《与鲧,瑞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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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鲧,瑞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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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自己弄气绝了,可一定得确定自己气绝了,再煮。
  它心里想好了,多少就安心了点,还好有酒这样东西,不然它也不晓得要怎么办。它自顾地低头想着,也没觉察到与鲧还在一直看着自己。与鲧见这株小芝问完了酒,也只是点点头,讲它知道了,便没有再多的话,他觉得怪异,本以为它跟着是要求他让小二送壶酒上来给它,不曾想它竟什么话也不再讲了。他问:“就这样?”它这才觉察到这人还没走呢,抬了眼看他,讲:“啊?嗯。你去吧,我不跑。”
  与鲧出门去了,不消一刻钟,他便出现在了鹤翁给他自己搭的一间茅庐中。本以为是会见着人形模样的鹤翁卧在他那张榻上歇息着,哪知进了茅庐中不见有人在榻上。他还当是鹤翁出了什么事,心急四顾,却见鹤翁已是原形,在庐中一角的墙根儿里站着,单足着地支着身子,另一足蜷起,连长长的颈子也蜷起收在翼侧,看这姿态,想是睡着了。
  亏得这鹤翁想得出,或许是怕他自己人形时卧在榻上,万一一个不小心翻了身、压着伤足,故而就化成原形,反正他们鹤睡着时自然是蜷起一条腿的。
  与鲧怕鹤翁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好眠,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他也不便叨扰,只得由着鹤翁睡着。他走近鹤翁,凑近了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伤足,见外面收口已收得不错了,只是怕里头筋骨已伤,光外头看着收口也不抵事,不及时医治至痊愈,日后还是会行走不便。与鹤翁交好有年,常日里来,见他都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若是日后化成人形后得拄着根拐棍儿,之于与鲧,是实在不愿意见到。
  与鲧坐在庐中的长凳上等,想着最好是能等鹤翁醒来,好问一问他具体的养伤状况。可他等了近三刻钟,还是不见鹤翁醒,别说醒了,就是动也不曾见他动一下,定得很。与鲧便不再等下去了,出了鹤翁庐中,用了法力,转瞬就到了潜邑外头的一处郊野荒地,跟着就入城去,走回百里亭客栈。
  与鲧一入他们暂住的那间厢房,就闻到一股清馨的味道。其实这味道由昨儿晚上他就一直在闻,是这株小芝发出来的。芝的香味不似参香,参香是矛盾的,香中带苦。而灵芝散发出的香味就完全不矛盾,不带苦,且柔和得很,一脉幽逸的带着微暖的甘甜味道。
  昨儿晚上,与鲧就闻了大半夜,由后半夜一直闻到天明,那时这小芝就挂在他身上,于近身处,甜香气就更浓淳。就那么闻了大半夜过后,今早起身后,不觉还神清气爽的,也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
  这会儿,见这小芝正身朝里侧卧在榻上,也不见声响动静,怕是又睡着了。凑近了去,轻摇了一下它的肩头,发现它仍不动弹,想也是,这样程度的轻晃是无法让它醒过来的。与鲧将它翻了过来,躺平,就见它眼角还是湿的,再一看,枕的里侧也是湿滋滋的,连带着它那侧肩头的一整块衣料也都是湿滋滋的,想是哭过,哭着哭着又睡去了。
  也不知为什么,与鲧不想再看它,就又把它翻了回去,他自己则坐在了圆桌旁。忽地有些许心意烦乱,便胡乱倒了杯摆在桌上的凉水来喝。他也不晓得自己要喝它来做什么,他这类神怪本就不需五谷水米来滋养身体。也不知出于什么,只是想喝上一口水,若能浇熄一些心头的烦燥,那是甚好。
  他边喝着,忽又想到这株小芝也不似自己这般不需水米来补充气力、不需睡眠来养回元神。想它由昨日夜里被自己一直折腾到现在,虽然大部分时候它不是在睡就是被自己夹在胳膊肘里,也不见得有多劳顿,可是它好像什么也没吃过,什么也没喝过,连土壤也没沾过,它这一类灵物多少还是需要外物来补给的吧。
  与鲧想着,得等它醒来时问问,别到时送到汤锅前,它就已经因为数日不沾滋养的东西而蔫了,这还怎么炖。与鲧想到了这个,却也没立刻把榻上那个给摇醒问它要不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或是要不要一捧土好将它的足须扎进去。他只是这么想着,仍还是坐在圆台旁,等着榻上那株小芝自己睡饱了醒来。
  可是,近一个半时辰过去了,都已过正午,这芝还在睡着。他到底有些不耐烦,过去对着这株睡得安稳的小芝一顿地晃,它终是被晃醒了,满眼的恍惚迷离,就这么望着他。日中的睡眠不似夜晚的,转醒过来会有些慢,就像它现在,一脸的“还在梦中”一般的神情。
  它只见晃它起来的那人嘴巴一开一合地,像在讲着话,一时也反应不及,仔细分辨后,知道他在讲:“你要不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还是要土?”它胸中费力地思索: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它将他的话辗转思索,不解其意,忽想到:不是吧!是就要炖我了?才这般好心,要叫我吃些喝些?
  它忽然悲从中来,哇一声大哭出来,一边还断断续续地讲:“有、有什么好、好吃好喝的、都、都给我拿来。”

  第 5 章

  与鲧还被它突然而至乍响的哭号给“吓”得往后一退,也不再理它,只转身去开了厢房门,立于门口处唤小二过来,说是要酒菜。不消二刻钟,那名被唤的小二就备齐了他要的酒菜端上来,送入他们房中。
  等小二退了出门后,那小芝就由榻上磨磨蹭蹭地挪至圆台前,伸手就要拈碟中的菜肉来吃。被与鲧一拍手,说:“哪有这么吃东西的,你当是住在山里头么?”这株小芝还在抽噎着,抽噎得还嗝了一下,望向与鲧:“那要怎么吃?”与鲧抬手握箸,对这小芝讲:“在人类的地方吃东西,要用这样物品,它叫‘箸’,或‘筷箸’,你看,这样挟菜或是肉来吃。”
  小芝看他那样做,就也学着挟菜来吃。无奈它手笨脚拙得很,怎地也挟不来。与鲧无奈,照它的这种速度,怕是这一顿饭得吃到子夜。他聊发善心——仅有的那么一点,挟了一筷,朝那小芝嘴里送。那小芝“啊”张口,吃下了那一筷,觉得好吃,就问:“与鲧,这是什么?”与鲧答:“糟的鸭心。”小芝回:“哦,再来一口。”与鲧心里疙瘩一下:就这么使唤起我来了?也罢,我就当是在喂肥,纯是为了我那锅汤的好歹。
  他没细想这芝吃了这些人间的吃食是能做什么,他也只当是吃了能给它也滋补滋补,彼时入锅前也不至于整株都是一副萎靡枯蔫的模样。可他哪晓得这些个人类食物之于这小芝这类的灵物根本没什么用场,根本不会穿肠而过,只会与形体内停驻一个多时辰便自行化去了。只是叫它尝了个滋味后,就会在一个多时辰后如云烟般散了。这小芝想要滋补身子,还是得靠日月精华,月华比日华好,且还是要靠岩石沙土。它也仅能连续一月左右不沾土,就这么保持着人形,可是若一月后还是不让它变回原形扎根进沙质土壤中,它那时就真是会蔫了。
  这小芝眼下要叫东西来吃,纯粹是因为它念着自己也没几日好活了,人间好吃好玩的是受用不到了,那可得抓紧这仅余的光阴,多吃几口,多饮几滴。
  与鲧又送了几筷入这小芝的口里,见它吃得很有滋味的样子,他便皱了一下眉头,心道:这是有多美味?叫它吃得这般有滋有味的?于是,他送了一筷入自己嘴里,嚼完咽下,更是皱眉:这什么啊?难吃成这样!唉,这小芝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其实也是,这是专做住店生意的客栈,多数时候,这酒水茶食也精致不到哪儿去。
  他咽下口中食物后,偏头望了这小芝一眼,见它倾身靠在桌旁,两眼滴溜溜地盯着这一桌子的酒食,盯了一会儿,还转头望了他一眼,像等着他再挟来一筷似的。
  他叹了口气,放手中的筷箸在山形箸托上,小芝见他停手了,有些急,攥紧他一边袖口。他却起身,把它也提拉了起来,讲:“走吧,我们出去别家吃,有更好吃的。”这小芝本来当是他嫌喂自己吃东西不胜其烦而不愿意再做,再听闻他要带自己出去外头街上吃东西,开心得舒眉展眼地只顾着点头。
  与鲧带这小芝出门,下了楼见着这家掌柜的又迎了上来,知他定是怕自己不支给银两,毕竟叫了一大桌子的酒菜。与鲧这回主动取出银两支给了这掌柜的,还余出不少当是打赏,并且他交待了一句:“桌上酒菜我们都没怎么动,我带舍弟出门去,那些酒菜唤人去撤了吧。”
  这回他支给的银两不是由这百里亭客栈账房里的小金库中取的了,毕竟要再住一晚上,他怕账房先生点数,到时会麻烦,故而是由别邑中哪个富户家中暗地里“移”过来的,至于是哪个私下敛财的官宦、亦或是哪个为富不仁的员外充了这冤大头,他就不费神劳心地去管了。
  这掌柜的见着这银子、还有打赏,笑得更是殷勤。待这二位款爷走了后,他还吩咐了小二上楼去撤了酒菜至后院儿里的火房里,也发了个善心,赏了那些酒菜给一干小二、打杂的们吃了。
  到了街上,未时刚过,日头不是很烈,漫步于街上还是挺舒服的。这小芝跟与鲧讲:“与鲧,我们现在去哪里吃东西?”与鲧斜觑了它一眼:“吃吃吃,你就晓得吃。”这小芝不明白,讲:“什么嘛?明明就是你跟我讲要带我出来吃更好吃的。”与鲧讲:“这刻才是未时,人们一般不在这个时辰用膳。等申时过半,我们再找间酒楼进去叫上两客好饭好菜。”这小芝想了想,讲:“哦。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与鲧讲:“就走走看看。”他也有些时日不曾入人类的城镇走走瞧瞧了,现下见这城与他上一回来人类城邑时的景况已是大不相同了,怕是他们又已改朝换代,才会城邑风格这般迥异。
  与鲧也不管这小芝,只自己走着看着。这小芝被他术力锢住,也走不开去,只得在他身后瞪他一眼,就跟了上去。
  与鲧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本是紧跟着的人不见影儿了,倒不是怕它逃开了去,反正它是逃不离的,至多就是离得远些罢了。他转了身四顾,果见那只人影在稍远的某处定着,一细看,原是定在了一个卖凉糕果子的街边摊档跟前。他走了过去,就见那身上半枚铜子儿也没有的小芝正在问那摊贩:“这是什么?”它指着几种形色各异的凉糕果子中的一种,问那摊贩道。那摊贩回它:“这个叫糯粉夹子。可美味了,现在还有些温温的,吃起来刚好。外头这白白的是糯米粉粘的细椰丝,里头是黑芝麻和糖弄成的泥馅儿。这位小公子,你就来一份吧。”
  这小芝既听不懂什么糯米粉椰丝,也听不明白什么黑芝麻糖泥馅儿,但就是听这人这么说着都觉得好吃。那一个个糯粉夹子,糯白可人的样儿,看得它好不心动。这心一动,就四下里找与鲧,找了一转不见,却朝身后一抬眼,就见着那人就在身后,那么由上而下地看着自己。
  它倒好,也不生分,靠了上去,攥住他袖口,直言:“与鲧,我要吃这个糯粉夹子。”与鲧问那摊主:“这怎么卖?”摊主答:“一个只需两个铜子。”与鲧低下头问这小芝:“你要几个?”小芝答:“十个。”与鲧差点嗤笑出声,贪嘴的家伙,个儿没长多大,想吃的份量倒不小,需知这一个糯粉夹子就有一个小包子那般大小。不过,他也没劝它说少买点,只跟那摊主讲:“那给我们包十只吧。”摊主用褐油纸包了十只,与鲧接过来,另一手递了去二十个铜子儿,拿了他们的点心就提拉着那贪食又贪心的小芝又朝街上走去。
  与鲧将所有糯粉夹子一并塞给这小芝,讲:“喏,你要的,最好给我都吃了。”这小芝才不肯接下所有的夹子,只取了一只来,吃了起来。余下的还留在了与鲧手里,由他托着。他见它也没有全部接过手去的意思,且见它都心无旁骛地吃了起来了,便索性帮它托着了。
  这小芝吃了一只后,觉得真是味美,果然听这恶人讲的出来觅食是对的,外头的东西比那间客栈中的真要好吃上数倍,而且看着也是相当精致漂亮。它又由与鲧手中取了一只来吃,这只也吃完后,倒也不是觉着饱,只是觉着腻味了,连吃了两只,也没新鲜劲儿了。它便左右望了起来,想看看街边上有没有别的新奇玩艺儿。
  与鲧见它吃了两只后,也不往自己手中来取了,心下也了然这小芝定是吃腻这一种。他也不讲它,只是扯住了这匹脱缰小马似的人,问:“还吃不吃了?”它脸还红了红,讲:“我不吃了。”他讲:“好吧。”便由着它又转过了头去、四下里地张望。
  与鲧见着街边有一老乞婆与一小乞子相互挨着,无甚生气,便走了过去,将剩余的那八只完好的糯粉夹子递于了她二人。没讲什么,之于他,仅是处理掉手中的废物负重罢了,而那一老一小两个乞丐见是这么完好精美的食物,不若往常那些嗟来的厨余潲水,便对着这人背影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
  很快这小芝就发现了它的下一家,就是街边一家卖豆花儿的。那家豆花儿是做的咸口的,用的是口蘑汤、淡鱼酱油、干虾米、萝卜干末子调的汤,弄得小半条街都是他家那鲜香气儿。他家档口摆了几张窄桌、几条长凳,倒是有不少人在那儿坐下吃着,于这午后,权当是消磨时光的磨牙小食罢了。
  与鲧见这小芝已走了过去,便也跟着。过去后,果然又见它在那儿烦着人,又在问着人摊主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人倒是耐心,一一回答了。这小芝半懂半不懂的,只管它自己问着,觉得好玩。等到要买了,才知道回头找人,见与鲧也跟上来了,它就要了一碗,还问与鲧要不要,与鲧说不要,叫它自己吃吧。
  跟着,这小芝就端着它那一碗在长凳上拣了个位子,坐下吃了起来,还好吃这咸豆花儿是用勺,不是用的筷箸,学起来倒也快。与鲧见它吃上了,便自已走入这摊档旁边的一间书屋。他在里面四下里看看,那家掌柜的本想上前招呼的,可被他止住了,他讲自己只是随意看看,不用招呼,那掌柜的便由他去了。
  他看着也觉感慨,人世间的变化也是快,仿佛都是瞬息间的事。记得上上回下山来,入人类城镇见到的书是刻在竹简上的,而上回下得山来,看到的书就变成是写在绢帛上的了,再来便是这回,已变成了纸张。他由架上取来一本,见书皮上写《晋抱攫子。钧经二述》,翻了两页,便买了,等日后没事时翻翻,籍以更多地了解人类这个奇异的群体。

  第 6 章

  与鲧于这书屋中又随意看了一转,暂且见不着他想买下的书册,便将那本《晋抱攫子》揣入襟口内,转身出了书屋门。去向那处卖豆花儿的档口,见那小芝还坐在原处吃它那碗豆花,便立于它身后,等着它吃完。小芝知他来了,就站在身后头,便转身抬眼朝上望去。唉,也不知这是鬼是神的恶人生得这般风骨伟岸做什么,日头都被他遮没了,他脸孔也是生得不错,只可惜了,是个大恶人。
  与鲧身形不小,朝这处桌边一立,整个带来一种隐天蔽日的阴森感。这摊主的那张小长桌儿此刻就笼在了黑影中,小芝的胃口受了影响,一脸病恹恹似地蹙紧了眉头转回去,对着它那碗豆花,费劲地把余下那几口给三、两下囫囵吞咽了下去,起身跟着与鲧继续前行。
  与鲧倒好,他本意并没有催促着它快些吃、吃完了好跟他走的意思,却见它自发地把碗里的给三、两口吞下了,就问它:“你吃得这么急做什么?”它摇摇头,讲:“没什么。走吧。”他讲:“我们再走走,等到了申时二刻我们便找间大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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