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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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盛宴-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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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率讲,我对自娱写作之说法,起初是莫明其妙的。什么叫自娱写作呢?不得其解。终于明白了以后,我从说法上是不承认的。现在也不承认。不是指我根本否定这类写作,而是认为“自娱写作”的说法其实极不恰当。前边我已谈到,有意思本身即成一种写作的意义。只要那点意思不低级。自娱写作往往在有意思方面尤胜于别类写作,我干嘛非要反对呢?我不明白的是——倘问一个人在干什么,他说在自悦,这我们不会觉得愕然的。悦就是愉悦啊。一个人在聚精会神地自己下一盘棋,那也会是他愉悦的时光。但娱是娱乐,欢娱。一个人的写作内容无论多么有意思,多么富有嬉戏性、搞笑性,那也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自娱。绝不可能自己写完了,笑够了,于是一件事作罢,拉倒。说是自娱,目的其实在于娱人。没见过一个人说单口相声给自己听,自己搞笑给自己看的。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乃是搞笑给大众看的。一人乐乐,莫如与人同乐,岂如与人同乐?所以细分析起来,其实只有娱乐性写作一说。在写的人,主要之目的是为了“娱”他人,更多的人。他人不“娱”,则己不能“娱”也。更多的人“娱”了,自己才“娱”。
  这种写作不同于以上几种写作。企图听到叫好反应的心思往往是相当强烈的。正如在生活中,开别人的玩笑是为了自己和众人开心。开自己的玩笑也是为了同一目的。生活中有什么现象,文学中便有什么现象。文学中有什么现象,就证明人性对写作这一件事有什么需求。这种写作又可能是一个嘻嘻哈哈的陷阱。在低标准上也许流于庸俗,甚至可能流于痞邪。正如生活中有人专以羞辱耍弄他人为乐,为能事。自得其乐,不以为耻。民间叫“耍狗蹦子”。这类写作在低标准上既如此容易,且往往不无闲男散女的叫好、喝彩和廉价的笑声,所以每诱专善此道的人着迷于此。写的和看的,都到了这份儿上,便是一种文化的吸毒现象了。起码是一种嗜痂现象。一旦成瘾,无论写的看的,都会令人嫌恶。
  大学学子,尤其中文学子,始于娱乐写作,无妨。但又何妨超越一下娱乐写作呢?因为是大学生啊!因为是学中文的啊!
  以哪一类写作超越之呢?
  我主张诸位也要尝试自修写作、人文写作。自修写作,无非启智、言志、省悟人生、感受人性细腻之处兼及解惑于人。人人都希望自强,但不知自修又何谈自强?自修写作,提升我们的认知方法,思想方法,感情方式,能使我们做人处事有原则。而人文写作,弘扬人性、人道和社会良知,乃是人类写作历史延续至今的主要理由之一。
  我主张同学们,尤其是那些也想要写作,但入大学以前,除了作文几乎没进行过别类写作的同学,首先从感情写作接近文学意义上的写作。当写作这一件事与我们心灵的感情闸门相关了,技巧是处于第二位的。所谓经验也即退场。
  在欣赏教学中,也许会将一篇情真意切的作品解构了,横讲竖讲。仿佛那样一篇作品,是按照最经典的文学原理,以最高超的技法将内容组合起来的。于是才达到了完美似的。其实,我的体会不是那样的。那时写作者头脑之中,是连读者也不考虑的。那时写作这一件事变得相当纯粹,只是为了记录一种感情而已。因为纯粹,所以写作变得像自然界的事物一样自然而然。
  但必须强调,我这样说是相对的——因为修辞能力,体会情感深浅的区别,个人秉赋的区别,使这类习写状态差距极大。
  我之所以有此建议,乃因它根本不理会技法和经验。所以往往不至于被技法和经验之类吓住了懵住了不敢写。为记录感情写作,人人当敢为之。既为之,所谓技法和经验,则必在过程之中自己体会到。有了些最初的体会再听传授,比完全没有自己体会的情况下,希望听足了再写,要好得多。
  总而言之,写作这一件事,只听是不够的。大学中文的教学,听的太多,习写太少,所以容易眼高手低,嘴皮子上的功夫。
  总而言之,以上一切写作,都比只听不写好。学着中文,只听不写,近乎自欺欺人……
  

关于爱情在文学中的位置
我还是文学少年时,那是颇爱看爱情小说的。我曾写文章公开承认,《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两部书,对于少年的我,首先是被书中的爱情部分所吸引的。连《希腊神话故事》中最吸引我的,也是关于天庭诸神们的爱情纠葛。
  我是文学青年时,当然便在分析文学的书中读到过这样的话了——爱、生、死乃是文学的“三大永恒主题”。其所言之爱,自然是男女之爱。而所言生、死,大约是指命运面临的严峻抉择。
  于今想来,文学的所谓“永恒主题”,当不仅是爱、生、死吧?当还有别的主题也称得上“永恒”的吧?比如人性原则和人道精神,比如平等观念,和平思想……
  但我认为,爱在文学中的位置,确乎的近于水分。它使文学,确乎的只有它才使文学有时呈现“水灵灵”的状态。另外诸“主题”,或使文学显得庄严;或使文学显得崇高;或使文学显得深刻、厚重与恢宏;却都不及“爱”那么能使文学显得缠绵悱恻。
  谈论此点,回顾一下1949年以后的中国文学的面貌,以及那面貌的变化是必要的。
  从1949年到1966年“文革”前,国史上曰“十七年”。这17年中,出版了几十部“国产”长篇小说。较著名的,也就十几部。我当年读过的如下:
  《红岩》、《红日》、《红旗谱》、《创业史》,当年称“三红一创”,还有《暴风骤雨》、《林海雪原》、《青春之歌》、《战斗的青春》、《野火春风斗古城》、《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吕梁英雄》、《山乡巨变》、《艳阳天》、《上海的早晨》、《雁飞塞北》、《苦菜花》……或许还读过几部,记不清了。哦,还有当年两位蒙族作家写的《草原烽火》和《科尔沁草原》,还读过一部属于少年儿童题材的长篇小说《强盗的女儿》。那也许是唯一的一部少年儿童题材的长篇小说。
  以上作品中,皆有爱情章节。
  但爱情只是一种成分。
  如果所反映的是革命斗争年代的内容,那么爱情是革命斗争所加的成分;如果时代背景是解放后,那么爱情是思想斗争及所谓路线斗争所加的成分。古今中外,无论怎样的一部长篇小说,倘完全摈除了爱情成分,那是很不可想象的。文学是人学。文学中的人物不曾爱或被爱,那是多么不可思议?连阿Q还暗恋过吴妈呢!
  我要说的其实是这样一种情况——17年中,中国未出版过一部“纯粹”的长篇爱情小说,即以写爱情为主的长篇小说。也就是说,真正算得上爱情小说的长篇,在17年中是绝对缺席的。
  当然,以上长篇中,某几部关于爱情的描写也是相当有水平的,更有几部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即使在今天重新以特别文学的眼光去看,在情节、细节、典型性格典型语言方面,也是精彩的。比如《红旗谱》及其下部《播火记》。
  哦!我刚才忘了一部,它叫《三家巷》。它在当年,颇有点爱情长篇的意味。
  若非说在17年中也有很“纯粹”的爱情作品,那么也只在民间传说、神话故事中。它们中有的拍成了电影,比如《画中人》、《马兰花》、《阿诗玛》、《摩雅泰》、《刘三姐》。
  据我所知,因为周恩来总理关注到了爱情题材在革命文艺中的缺席现象,才有了那些电影的出现。
  爱情在长篇小说中既已不能以“题材”的名义独立存在,那么在短篇中是否便被允许获“通行”了呢?
  短篇中也几乎没有。
  我当年读过一篇发表在《收获》上的短篇《悬崖》,内容似乎是写一名年轻的“机关同志”对自己处长的妻子动了那么点儿“爱”的心思,后经深刻反省,自行剪断情丝。篇名既曰《悬崖》,主题当然落在“勒马”上。在我记忆中,似乎是忘年交邓友梅17年中写的。
  “悬崖勒马”那么写也是不行的。
  不久我在某些文学刊物上就读到了大块的批判文章。
  忘年交陆文长当年也写过一篇《小巷深处》,内容是一名解放后被“改造成新人”了的妓女,虽然已成“新人”却没能重新获得爱和被爱的权力,小说对“她”极为同情。
  一经发表,亦即遭批判。
  短篇如此,诗歌不然么?
  诗啊,和爱情关系多么密切的文体呀!
  也没有过什么纯粹的爱情诗。
  著名于当年的诗人郭小川,写过一首《雪花飘飘的夜晚》,似乎试图突破禁区。发表不久,同样受到批判。而它一直被诗界私下里公认为诗人写得极好的一首诗。
  还有一位诗人叫闻捷,就是在“文革”中遭审查时,与女作家戴厚英相爱过的那位诗人,一位很有才华的诗人。那一段被“禁止”的爱以他的自杀告终,在戴厚英心灵上也留下了极深的伤痕。
  闻捷的诗中是很有几首大胆地咏叹爱情的,但他诗中恋爱着的人们,乃是新疆的少数民族,所以较为例外。倘是汉族,不知会怎样。
  17年中有过一首汉族词曲家创作的表达我们汉族爱情的歌曲么?
  没有。
  “文革”一开始,那些作品中的爱情成分,皆定为作者们的罪状之一……
  粉碎“四人帮”后,即从1977年到1987年的十年,亦即当代文学史称“新时期文学”的前十年,缺席了十七年加十年共二十七年的爱情,终于又被呼唤到文学中来了。比如:《枫》、《老井》、《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挣不断的红丝线》、《人生》、《爱是不能忘记的》等等。写出了以上爱情小说的作家,可以说都是我的朋友。路遥和张弦,已先后去世了。张弦和我的关系更密切些。他在当代作家中,我认为是相当有意识地为文学呼唤着爱情的。他尤擅长从女性的立场开掘爱情主题,而且在当年开掘得较深。此外,还有一位作家叫李宽定,当年写出系列的旨在表现女性命运的小说。他笔下的女性,命运的悲剧往往与爱情的失落同时经历着。张洁大姐当年为爱情在文学中的位置所发之声,也是影响很大的。此外和我同代的女作家中,铁凝与王安忆,在爱情题材的小说方面,当年也都有令人刮目看待的表现。
  但,那些关于爱情的小说,总体而言,都是破碎的爱,沉重的爱,受伤的爱,痛苦的爱,悲剧的爱,渴望复苏难以复苏的爱。与诸位同学今天所读的爱情小说,是那么的不同。
  在此,我请诸位理解,说请多原谅也可以——刚刚经历了“文革”,他们笔下的爱情,又怎么可能不是那样的?!
  “新时期文学”的后十年,即1987年至1997年的十年中,中国数次经历转型期,改革一波三折才获得了今天这么令世界瞩目的成果。而我这一代,以及我以上的几代作家,理念上又都认为文学应为促进时代变革发挥作用,因而笔触,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探入政治的、经济的、国家体制的等等方面的沉疴积疾中去……
  是的,我们没有较多地写出能吸引你们喜欢读,能使你们今天也觉得值得一读的纯粹而又纯粹的爱情小说,是我们的义务尽得不好,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义务尽得不好,致使某一个时期,使我们喜欢读爱情小说的青年,只有去读港台言情小说,或外国爱情小说,比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廊桥遗梦》……
  但诸位须知,如我上述,这也不仅仅是中国几代作家的“不敬业”吧?
  不同时期的作家,其写作几乎无不受着时代的不同程度的影响。比如现在,文学又受着商业规律的摆布了。
  中国爱情文学真正多起来,其实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的事。
  诸位既是大学生,也是中国的新生代,月前最“新”的,正知识化着的新生代,你们有权要求文学所涉及的题材更加广泛,你们有权要求看到你们喜欢看的爱情小说。是的,你们当然有权要求更合乎你们口味的爱情小说——正青春着,不读爱情小说;正初恋着,不读爱情小说,那还什么时候才读呢?难道等结了婚以后有了孩子以后为人父母了以后么?那时的男人女人倘还热衷于读爱情小说,依我想来,对于他们的家庭问题严重了!
  文学有责任考虑到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他们和她们的眼那是往往一定要睁大了在文学中浏览爱情的!
  我们对不住你们了,请诸位包涵了!
  我自己,恐怕是难以在“爱情题材”方面殷忱倍增地为诸位“服务”了。我没那能力了,也几乎没那热情了。
  我猜,与我同代的“一小撮”,倘试图写出合乎你们口味的爱情小说,八成也不怎么容易。
  但文学自有后来人啊!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中国文学所处的时代,正空前地宽松着。
  爱情会“大大的有”的!
  你们倒是应多少有点儿思想准备,兴许它“呼啦”一下,泛滥得令你们的眼无处可躲……
   。 想看书来

关于爱情文学的“规律”
这个问题,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不是我的写作长项。我也以小说、散文或杂感的文字形式对“爱情”说三道四过,但是从未认真思考爱情文学竟有哪些“规律”。
  依我想来,倘爱情在现实生活之中是有“规律”的,那么将肯定反映于文学中。
  爱情在现实生活之中究竟有无“规律”呢?
  我认为是有的。
  是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爱上了一个人;其次是也争取被那个人所爱;最好是两件事同时发生。我只有这么可怜的一点儿常识。
  同时发生的情况,通常叫双方“一见倾心”;甚而“相见恨晚”。
  倘一方已“名花有主”,而另一方已为人夫,那么爱情对于双方,无疑的有点儿成为“事件”的意味了。这种“事件”,如果成为文学、戏剧或影视的“中心事件”,那么它们当然就是“言情”的了。言就是说,就是讲,就是写出来。这会儿我用这个词,毫无对爱情文学的轻慢企图。尽管非我长项。
  比如《安娜·卡列尼娜》——在两句关于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的名言之后,托翁紧接着另起一行写道:“奥尔良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乱了。”为什么呢?因为“妻子发觉了丈夫和他们家从前的一个法国女家庭教师有暖昧关系,她向丈夫声明她不能再和丈夫在一个屋子里住下去了。这样的状态已经继续了三天……妻子没离开自己的房间一步,丈夫三天不在家了。小孩子们像失了管教一样在家里到处乱跑……”
  安娜是赶往哥哥家平息风波的,结果她在火车上遭遇了渥伦斯基,也与她命运的悲惨结局打了个照面儿……
  托尔斯泰为什么不从火车站直接写起?奥尔良斯基与渥伦斯基在站台偶见,他向后者讲起了他那社交界人人皆知的妹妹,以及他那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望的妹夫……
  又为什么不干脆从火车上写起?坐在同一包厢里的渥伦斯基的母亲——同样也是贵妇的女人,正向安娜讲她那风流无羁的儿子……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托翁他有意一开始就将某一类爱情的发生当成一类“事件”来展现……
  我不太了解女人对男人有多少种爱的方式。对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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