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翻身下车。
他抬眸,看着前院那淡粉色纤细柔弱的身影。她的下腹微微凸起,风吹起她两颊下垂的墨色发丝。
“夫君……”
女子呆呆的唤,看着那俊朗的面容,欣喜的无法言语。
整整四个月,他终于回来了。
她眼眶红肿,也不顾自己是个有孕之人,飞快向前,一头撞进那男子怀中。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语兰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萧望的手悬在空中,望向女子下腹的凸起,眼眸深的可怕。
他抿紧下唇,木然的拍着她纤细的脊背,微微笑着,“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
语兰脚步微颤,一个不稳,差点向地下倒去。
“小心,”男子扶住她的后腰,“你身怀有孕,怎么还是这般冒失?外面风大,我陪你进屋,好么?”
女子温婉笑着,握紧了男人的大掌,向屋内走去。
他没有回头,由始至终,都不曾回过一次头。
瑾苏心痛的不能自己,指甲狠狠陷入皮肉中,努力忽视着两人相拥恩爱的模样。
却如何也忽视不了。
再有几个月,那孩子便会出生了吧。
妻贤子孝,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局外人。
记得那时老将军还在世,夫妻俩一有空闲,便想着为这独子安排婚事,可他只是笑笑,然后全部拒绝。老夫人很生气,站在房门口教训他,“你这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么多良家女子你不要,你到底想干什么?再过几年你看谁还愿嫁你,看你还如何替我萧府传宗接代!”
那时瑾苏还小,看着那生气的养母,腻在她身上,“娘亲不要生气嘛,望哥哥不会讨不到老婆的,大不了瑾儿长大了,瑾儿嫁给望哥哥,瑾儿替萧府传宗接代,好不好?”
老夫人原本的盛怒被这小丫头的几句天真话语给磨个一点不剩,无奈笑笑,弹着她的鼻尖,“你还小,你可知在世人眼中你和望儿只是兄妹吗?这层关系,娘也改变不了啊。”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们又不是亲兄妹,我喜欢望哥哥,他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既然相爱,为何不能在一起?
只是她当时很笨,怎么都想不通,可现在才知晓,有些事,不是看你愿不愿意,而是由不得你不要。
这些年来,她终究什么都不是。
“瑾苏。”
身后传来一句低哑的唤声。
“我没事,”她回过头,对着那青衣男子扬起唇笑笑,“只是何大哥,你冷不冷?我感觉身子凉的很,我们进去好吗?”
“恩。”
何平应。
身子凉,是心凉罢。瑾苏,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皇兄啊,你又怎能忍心如此待她?
看着这两个孩子平安归来,老夫人自然高兴得很。萧府上下忙来忙去,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肴。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
“望儿,既然没事了怎么不早些回来?你看,你留这个大了肚子的媳妇和我这个眼花的老太婆,你怎也放得下心?你不怕我手脚不麻利照顾不好你的心头肉?”
“娘,你胡说什么嘛,夫君在办正经事,语兰怎能打扰到他?再说,有娘亲您无微不至的照顾,哪里会有事呢?”
“看我的媳妇啊,娘这是在向着你说话呢,你听不出来?这望儿一回来,你就忘了娘亲的好了是不是?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女子红了脸,“娘,您别和语兰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望儿啊,你这媳妇娶的娘可是满意极了,贤良淑德,知书守礼,而且刚一进门,就怀上了我萧家的孩子……”
“好了好了,”男子微微笑着,“我才刚回来,您就要把这媳妇夸上天了,我可还是您的儿子吧,怎么,有了媳妇就不要儿子了么?”
……
瑾苏的俏脸一片苍白,木然听着几人一来一回的其乐融融,自己却完全融入不进。
紧紧端着手中的碗,一口一口的向嘴里扒着饭,似乎是想要拼命堵住那些委屈与心痛,可那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滴入碗中。
一声一声,啪嗒啪嗒的格格不入。
倒是语兰,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瑾苏?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拍着她的肩,轻轻问道。
“我……我没事。”她摇摇头,慌乱的抹去脸上的泪,“我,我是高兴,嫂子你怀孕了,生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吧……会很像大哥,也会很像你……瑾儿很高兴,真的,真的好高兴……”
她的声音慌乱的不得了。
她不想的,她不想打乱这和谐的气氛,她不想让众人感受到她的伤悲。
可她做不到啊。
她才十六岁,只是个孩子而已,她做不到,做不到圆滑,做不到世故,做不到藏好自己的情感,不泄露分毫。
她就是这么不懂事,就是这么自私。
所以他会放弃她吧,放弃,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子。
老夫人看了看媳妇那微凸的下腹,和这女儿满眼的红肿,叹了口气,慢慢道,“瑾儿啊,你走后没多久,太子殿下便来我这儿向你提亲了。你、你也该到嫁人的年纪了,这太子又是人中之龙,何况他一表人才,又对你情根深种,不知你……”
萧望的脸霎时铁青。
“娘!”
话还未完,便被一句低吼打断。
老夫人回过头,看向从一进门便心不在焉的儿子。良久,才悠悠开口,“望儿,你不该,耽误了瑾儿。”
耽误?
萧望黑眸的怒气愈加磅礴,捏着手中的瓷碗,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那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直起身,低低开口,“娘,我答应过瑾儿,若我们能平安回来,我便……”
“他答应过我,若我们能平安回来,他便会好好照顾嫂子的。”沙哑的嗓音切入,突然打断了他脱口而出那三世之约的话。
瑾苏缓缓起身,眼眸红肿不堪,“娘,您放心,大哥、大哥他答应过我,他会做到的。至于,太、太子殿下的美意,瑾儿会认真考虑的。”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男子眼中那令她心碎的责问目光,“娘,嫂子,你们慢慢吃,瑾儿旧伤未愈,不奈旅途劳累,想先回去休息了。”
语罢,握紧了双拳,向里屋走去。
那背影的落寞烧灼了萧望的心,他呆呆看着,心脏猛然抽痛了起来,几乎就直直的跟了过去。
“望儿!”
老夫人在他身后叫道,“你给我站住!”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娘。”
语兰一直低头不言语。
“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夫人很是生气,“语兰已经怀了你的孩子,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你还不准备断了吗?从前你不懂珍惜,现在又在做这些给谁看?瑾儿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是我一手养大的,我不会让她卑微到去当你的妾侍!她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这幸福,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给得起!”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有力。
萧望突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有权利去幸福,可那权利,不只是他才能给,不是吗?杨广?哈哈!杨广?一想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他的心就好像碎成了几块,毁天灭地的疼!
他只知道,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不能让她嫁给杨广,绝不能!
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他转身,坐在那眸色散乱不发一言的女子身旁,向她碗中细细夹菜。
“吃吧。”
他说,“语兰,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
好好,对待你们杨家之人!
第十六章 兄弟反目
果真是很久没回家了,瑾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竟觉得有些陌生。叫丫鬟打来热水,可整个人浸在那水中,却愈发的头重脚轻。
热气萦绕在房间内久久不散,女子头脑迷茫的很,整个人昏昏欲睡。
男人的声音低沉,眉眼带笑,声音忽远忽近。
——瑾儿,黄金铺地,白玉为阶,有生之年,我定许你一场最奢华的婚礼。
——瑾儿,你可知我新婚之夜在哪里?我放着一个大美人不理,反而照顾你这个小丫头,你是不是,也要陪我一个洞房花烛?
——怕什么,反正将来,我是要娶你的。
她双眸紧闭,眼前却突然闪过那娇美女子微凸的下腹,她美丽的容颜上挂着沉重的哀伤,“瑾苏,我求你,你离开他吧。”
“我能给他所有想要的,你呢?除了爱,你能给他什么?你为何非要如此自私,你一定要绑住他成为他的负累吗?”
萧瑾苏,你一定要绑住他成为他的负累吗?
少女重重惊醒,身下的热水已然冰凉。
小丫鬟坐在木桶前睡得正香,她也不忍打扰,慢慢起身,去拿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屋子很黑,她又找不到烛火,只能慢慢摸索着,可手指向前,却意外地碰上了一只冰冷的大掌。
“谁!”
瑾苏挣扎着想收回手臂,却被男人反手握住,不肯松开。
她慌了,“你是谁?你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喜儿!喜儿你醒醒!”
“怎么了?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睡梦中的小丫鬟被这一声尖叫惊醒,摸索着去点亮手边的烛火。
房间一片通明。
“大……大少爷?”
“你先出去。”
男子声音低哑,虽隔着屏风,他也可以想象出看着那瑟缩在木桶中不着寸缕的雪白臂膀,那小小的人儿。他眸色愈发深黑,“我有事要和小姐商量。”
小丫鬟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和这大少爷之间的事情,可毕竟少夫人已身怀有孕,小姐;她又岂能受如此侮辱?
她看着男人那阴鸷的眸子,又想起自家小姐的好,大着胆子,开口道,“喜儿不走!”
“你说什么?”
萧望抬眸,淡淡扫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声音不大,却仍是让喜儿重重瑟缩了一下。
“你可知你在这府中是何地位?对我说不要,你可知会有何下场?”
“我……”小丫鬟一下子瘪了气,哀求的目光看向那不发一言的自家小姐。
“你先出去吧,我没事。”
小丫头有些不放心,可也只能诺诺答应,转身出了门。
房间里,寂静的可怕。
木桶中的水早已凉个透彻,而身后男子的目光又太过灼热,瑾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也不敢回头,只能闷泡在水中。
很冷,刺骨的冷。
“你还打算这样呆多久?”
男人终于没了耐性,迈开长腿绕过屏风,背对着她,“水凉了,你身子寒,再待下去会生病的。”
女子抬眸,脸色苍白的很,“你为何还要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柔的不可思议,他说瑾儿,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对上那满是伤痛的黑瞳,瑾苏几乎一下就缴械投降了。冰凉的泪珠毫无声息的滑落,一颗一颗,掉落在身下同样冰凉的水里。
“别哭……”
“别哭,我会心痛。”
心痛?
女子大眼含泪,看着面前那白玉束发的硬挺男子。
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竟有了些许落寞,钳住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瑾苏的泪突然不顾一切的涌出。
“你为何还要来招惹我?萧望,你为何要让我这般痛苦?”
“我时常在想,你真的爱我吗?如果你爱,怎么放任自己和白问柳发生那种事?若你爱我,又怎会娶杨语兰为妻,又怎会允许她、怀上你的孩子?”
她喃喃着,“萧望,我很自私,你从来都知道的,我有多么自私。我嫉妒杨语兰,很嫉妒,我嫉妒的都快疯了!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去抢,我是没有能力去抢。从一开始,我便输给了她的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而如今,又加了个孩子……我失望了,我输了,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瑾儿……”
他眼眸乌黑,前额滚烫,抵在她的颈窝之中。
“我放不开,我早就放不开了。”
“杨语兰她怀了你的孩子!”瑾苏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吼着。
“我没有碰过她。”
“你……”
“我说我没有碰过她,”萧望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你听好了,瑾儿,我没有骗你,我根本不曾碰过她。”
“所以说,所以说她怀孕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吗?”
瑾苏愣了半响,突然发了疯的大笑起来。
“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你妻子怀孕的事情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萧望,你怎么这么可笑?为何我以前没有发现,你居然这么可笑!”
她开口,一字一句的指控。
“你曾经信誓旦旦,你说你没有碰过她,你说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于是我信了,死心塌地。”
她整个人在木桶中,明知退无可退,却还是挣扎着向后,浑身满是冷意。
“你知道我不会怪你,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会怪你,可这不代表你能够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萧望,我是爱你,爱的眼也盲了,心也瞎了,可我不是傻子,我不是!”
干涩的眼角,还是生生逼出了泪。
“你不信我?”
男子眼神薄凉,声音冷若寒冬。
“你要我拿什么来信你!”
“我要你拿你的心看我,萧瑾苏,我要你的心。”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难道你真的要嫁给杨广?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心?”
她笑着,清丽的眼眸没有了一丝焦距。
“心已经死了,嫁给谁还有分别吗?”
“哈!哈哈!”
萧望静默了许久,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不信他,她终是不信,他不会解释,从不屑于解释,可如今破了一切原则的挽回却只换来了她的一句不信任!
多可笑,哈!谁能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有多么可笑!
他向前一步,不顾那水中女子的赤。裸,狠狠得将她拉至胸前,“萧瑾苏,我警告你,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除非我腻了你,除非有一天我说我不要你了,否则你休想离开我!你休想!”
修长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女子肩上柔嫩的肌肤,再下滑道她胸前的嫣红,他的眸色愈发乌黑。
“就是这些东西,让那些男人对你念念不忘是吗?瑾儿,你说若今日我将它毁了,那么你,是不是就会永远属于我了?“
湿润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慢慢下滑,突然重重咬了上去。
粗暴与温柔的交替,他红了眼,不顾身下女子的拼命反抗,只是一味的掠夺,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重重吻上她呜咽叫喊的红唇,将那些反抗全部吞入口中,似乎这样,便能减轻他的罪孽。
下唇被她咬破,男子抬手,擦着嘴角的血渍,听她呜咽着控诉,“萧望,你住手!若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恨?
钳住她的手臂突然使不出一点力气,无助的,下滑在身体两侧。
“瑾儿,你怎么可以恨我?”
他说,瑾儿,你怎么忍心恨我?
松开手,任由女子因失去支撑而跌回木桶中。她清丽的双眼满是水雾,似乎受尽了万般委屈的样子。
门突然在外被人狠狠踹开。
“谁?”
他回头,看着门口那手持重剑的青衣男子,“何平?你来干什么?”
“将军。”
男子扫过木桶中那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重重捏着拳,低下头,“属下、属下有事向您禀告。”
“出去!”
“将军。”
“我说你给我出去!”萧望吼着,“何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