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师父曾教导,过于沉溺于七情六欲总是使人停滞不前。还要她看破世缘,专心刻苦的修行。
可上次在太清教遇到她时,她也成为了一个母亲,相夫教子之间,总是避免不了那些俗世纷扰的。
师父说在她年少的时候,独自一人清高修行,绝不沾世缘。可那种日子太过清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一个女人,不是妥协于孤独终老,就是妥协于柴米油盐。
或者像承司真人那样,再如何专心修行,不沾尘俗。不也是要担上个门派,收养几个徒弟,免得后继无人,晚年孤苦。
只有看淡俗尘生死,才能成为站得最高的人。只有成为世人敬仰的那个人,才不会像之前那样被人踩在脚底。
虽然内心对实力有着深深的渴望,可真要她将那些繁杂的情感舍去,又总是说的容易,做起来难。人总是靠着这样那样的一丝情感,才能不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下去。
譬如木归在渡门里的十七年苦修,就是为了能出来见到自己的女儿。
体内的灵气越来越乱,到最后竟然全部一哄而散。典小只无法静下心来,只得做罢,将心头的事接着想下去。
在渡门里她用十五年的阳寿换回公孙启两人魂魄,今生今世如同已过去三十多年,可她还有许多事想做。
她就是心有不甘,就是存有执念。有些念头年代太久,根深蒂固,几乎成为了她的信念,不可拔除。
无论是小时候街坊们恶意的揣度打量,亦或是同伴的同情嘲笑,还是旁人的冷漠欺侮,都一一往心头去。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让他们看到,自己不输任何人。
或许她就是一个卑鄙小人,苟延残喘的活在别人眼里;或许她就是与众不同的怪胎,就该像神一样纵横天地,将世人踩在脚底……
心里头越想越乱,越想越乱,全身气血不住往头顶上冲。典小只头痛欲裂,左眼像快爆炸一样,她惨叫一声,倏地从左眼里逼出一滩污血来。
眼前有一半全是血红,抬眼去看那月亮,也是汪汪的渗着血光。上面隐隐约约有一张红色的人脸,就像灵狱里的那些厉鬼,口鼻全烂的只剩一个洞,冲着她阴沉沉的微笑。
典小只心下惶恐,犹如被捏紧了喉咙。忙急急念了数遍净心咒,才得以清明开来。
嘴里诵念咒语缓了许久,她才发现那被褥被染上一团红黑,粘稠可憎的颜色。她紧紧攥住,手背上青筋暴起。大脑一片空白,愣了许久,她才施术将被褥清理干净。
小只搂着那重新变得干净的被子,缓缓叹了口气。
……
☆、及笄典
在越-幽州
“今日你木归姑姑给她女儿办及笄礼,你陪我去一趟。”
金明旭伏在桌上正写着字,抬头皱眉道:“人家女儿及笄,管我什么事?我不去。”
寻思岚睨一眼一旁的十七奶奶,眼珠微转,笑得奸诈:“自然是带你去看看她女儿长什么样子。”
金明旭浓眉蹙得更深,停下笔来:“还会是什么样子,她女儿又不是什么怪物。”
寻思岚恨铁不成钢的敲他一下,恨恨道:“看看你这话说的,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全天下的男人都不用娶妻生子了。”
十七见他还是稳丝不动,悠悠道:“你母亲想和木家联姻,你怎么着也得自己去看一眼呀。要是你自己不满意,我们也不会逼你。”
金明旭一想,这妻子虽不用朝夕相对,但也总是要见面的,她还得为自己生儿育女、孝敬父母。若是娶了一个让自己厌恶处处不中意的的人,心里也难免不舒服。与其将来膈应,还不如现在好好相看一番,挑一个合意的。
想罢他便点头答应下来,寻思岚欢喜的叫人替他换下衣服。准备好礼物,就要动身了。这方金家正预备着要来,而那边木家早已忙作了一团。
今早卯时不到,小只就被仆人叫醒洗漱。睁着迷蒙蒙的眼将那常服穿好,跟着阿秀去泉池里净身。
“啊呀,没想到小姐看着粗枝大叶的,这底子还挺嫩的。”一名婢女捏住小只的肩头,试探的摸一把。
“嘻!这里长的不错。”又有一人小心戳一下,将典小只惊得叫一声。
几人围在一起毫不避讳的做着点评,直将她羞得面红耳赤,她还从未像这样被人□□裸看透。
“你们别动手……我自己来。”典小只汗颜,伸手拿过丝帕狠命搓将开来。
“小姐,你已经成年了,该学着打扮保养一番才是。”阿秀咧嘴笑。
“对呀,只有你自个儿美了,你夫君才不会吃里扒外的。”先前那名侍女插嘴。
“哈?”
“说什么呢,”阿秀将她挤过去,娇气瞪了一下道:“木家女人的丈夫,从来不会有吃里扒外的。”
小只疑惑的看着她,那之前木归的父亲不是?
阿秀眉眼间突然带上杀意,勾唇阴狠一笑,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因为,那些吃里扒外的,都已经死了。”
“……”
温暖的四月天气,全身泡在温泉里的典小只却生生打了个寒噤。阿秀抬起脸来,便换做另一个人,明媚俏皮地朝她笑,一扫之前的阴霾。
“所以小姐,这种问题你自不必忧心。”她将手上陶罐打开,舀出一小瓢发酵过的米浆。米色的乳液十分粘稠,带起一缕缕的丝线。阿秀将那黏糊糊的稠液抹在小只头发上,用葛根水不断冲洗。
等沐浴完,那头发就变得又黑又亮。侍女们将湿发擦拭半干,用细细的绸带将鬓边两束发丝系起,其余皆披散在肩上。
又替她穿上一身宽大的月白色长袖襦裙,用一条玄色硬绸束了腰,显得那身段越发玲珑。
阿秀领着小只走在前面,看着小只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道:“待会可是大长老执守宫刑,你要不是处子就早些和我说。”
典小只诧异摆手,涨红了脸道:“不……不用麻烦,我,我是处子之身。”这番话说的艰涩,她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就好,阎魔门的女孩要是未及笄就被破了身子,可是要被罚去跪血阶的。”阿秀很是欣慰。
“血阶?那是什么?”
她故弄玄虚,冲小只神秘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
民间人家用瓦罐把壁虎养起来,天天给它喂食朱砂,等吃到七八斤左右,就把它捞出来,连皮带骨捣烂了滴在少女手臂上。只要还是处子,那砂痣就不会消失。
这个法子典小只早就听说过,觉得很是没有道理。用外物涂在肌肤上,就能证明少女清白?哪有这么邪乎的事。
揣着心中的疑惑,小只随着他们走进正厅里。这时木家的诸位长辈早已等在里面,用满是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木归坐在归柔身旁,微笑着看她一步步走进来。归柔立在上首的台阶上,面前一个白玉石臼,一个竹藤小篓。她将那遍体通红的壁虎抓在手里,一把扔进石臼里,还未等那壁虎蹦跳窜动,就被她三两下捣得血肉模糊了。
耳边听得那虐杀声“吧唧!”作响,典小只忍不住皱起眉毛来。归柔狠狠瞪她一眼,将其臂膀拉过来,手指伸进臼里一蘸,一抹鲜红就凝结在她洁白的手臂上。
这时归柔开始催动灵气,手指上的血浆犹如活物,像流水一样在小只身上蔓延开来。那红色浆液化作一股灵气直窜小腹,过了一会儿又随着周天流动回来,慢慢凝结在手臂上。
“木氏一女典小只贞洁,可继续行礼。”归柔面上表情稍有缓和,淡着声音宣布道。
木归笑吟吟起身,吩咐阿秀道:“先带小姐去用了午饭,待会儿还有的是麻烦呢。”
阿秀闻言娇俏一礼,扶着小只慢慢走出去了。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宾客也到的差不多了。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及笄礼这才正式开始。
阿秀正为簪礼上要穿的服饰烦恼。
“阿秀姐,这件颜色鲜嫩,正适合小姐呢!”
“不行,这颜色太轻浮,不合身份。”
“那这件呢?庄重沉稳,雍容典雅。”
“不行,太老气了!”
……
典小只扶额趴在床上看她们反复折腾,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阿秀,实在不行就选个白色的吧,总不会错。”
“小姐,这可是及笄礼,这辈子就一次,理应慎重些才是。”
小只看看一旁琳琅满目的华贵头饰,从怀里取出温与朗交给她的桃花簪。“阿秀,你照着这簪子选一套吧。”
那簪子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名侍女扑过来,捧着那簪花兴奋大叫。
“哇!好漂亮的簪子!”
阿秀将那华簪奉到锦盒里,看着小只面上笑得暧昧:“小姐,是那个人送你的么?真好看。”
典小只俏脸粉红,半是羞涩的点头。
阿秀笑得促狭,照着那簪花选了一套象牙白的广袖曳地长裙,暗金线绣的迷离繁花,很是高贵典雅。
小只将那衣服穿上身,整个人熠熠生辉,清丽无比。
“小姐和该这样打扮一下,你们瞧,这多好看呀!”
典小只面色红润,咬着唇瓣立在梳妆镜前打量自己。阿秀为她扑上脂粉,弯弯画上柳叶眉。那盛了甜蜜口脂的盒子一打开,顿时弥漫出一股清甜味。小只伸出手指蘸一下,放到嘴里尝一尝。
“有股葡萄和玫瑰蜜的甜味。”
阿秀好笑为她抹上,将那娇唇涂得莹润可口。“这口脂好吃不假,一会儿小姐可别贪食给舔了。”
小只笑着应下,又点了一点尝尝。
准备了许久,终于到了成礼的时候。典小只跟着阿秀的脚步从大厅进去,厅里已是热闹非凡,许多与木家交好的世家家主列坐一旁,身边均带了族中年龄相当的青年来。
这貌似……也是一场盛大的相亲宴。
顶着众人的眼光,小只小心翼翼走在那软毯上,生怕被长裙绊住了脚。这种场合要是摔了一跤,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典小只微微低着头,专心走路。忽然眼角撇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一抬眼,就见温与朗一身鸦青色锦服坐于案旁,正微笑注视着她。
人群中的热气直烧到脸颊上来,她面色娇红,眸色越发浓烈。木归等在长宴上首,满是欣慰的看着自己女儿一步步走来。
赞者竟是那日在柳树下见到的少女,她朝小只友善一笑,将手中奉着的簪盒给她相看,正是那只惊艳的桃花簪。
此次正宾是德高望重的十七奶奶,虽然未得知她姓名,但小只心里还是感激不已。等十七奶奶净了手,便去取那支桃花簪子。
纵是她十七一生见识广泛,但如此薄如冰雪,纯净剔透的玉簪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十七眼中羡叹一闪而过,用紫檀梳篦把小只长发挽做一个望仙髻,将那簪花小心翼翼拿起,轻轻巧巧的插、进去。
那纤巧细碎的流苏刚好垂在腮边,衬得肌肤如玉,容颜似雪。十七越看越满意,待礼成后,拉着小只不住地夸赞。
温与朗不动声色的坐在座位上,专心致志的品着美酒。身旁温老爷子早就按耐不住,前前后后递给他无数眼神,他皆只作看不到。
直到典小只转过身,朝众宾客行礼鞠躬时,温善明见到那支华美的桃花簪,全身一震,许久才定定坐下来。温与朗回头朝他从容一笑,转身举杯回礼。
“臭小子,想不到你下手这般狠快。”温善明哈哈大笑,也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狠狠拍温与朗两下。
另一处的唐珉见到那簪花,狐狸眼忍不住微微一眯,看着木归欲言又止。
典小只被十七奶奶拉着坐在金明旭身旁,不停为两人搭着话茬,其目的不言而喻。小只如坐针毡,不断被寻思岚问着话。
“现在已经还虚后期了吧?有合道的感觉没?明旭可是刚合道,你可以找他讨教一下。”
“嗯,好。”小只朝金明旭礼貌一笑,金明旭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但耳根早已烧得通红。
“你平日喜欢些什么?可有什么会的旁艺?诶,你会烹饪吗?我对此很是拿手,今后你可以跟着我学。明旭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教你。还有他最喜欢的……”
小只语塞,沉着眸子细细思索。
“丫头别紧张,你寻姨就是喜欢你,想多和你说说话。”十七拉过她的手,不断朝金明旭递着眼神。
这呆子,也不懂和人姑娘搭个话。
典小只脸色越发尴尬,手脚全僵在金明旭身旁。这时温与朗朝她比了一个手势,小只立马意会,起身朝十七她们一福,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
心头郁气堆积,小只深深吐一口气,朝厅外的回廊走去。温与朗漫不经心的在与旁人寒暄,眼神撇到那抹象牙白一闪而过时,便推脱起身跟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经过重重的院子,穿过长长的雕花回廊,一直走至人烟稀少的后花园的花架旁才停下来。
典小只四顾看看,确定没人了才敢转过身来。温与朗早就上前将她搂住,附在她耳边轻声取笑:“怎么弄得像偷情似的。”
小只脸颊泛红,转过身嗔怒看他一眼。温与朗见她小脸绯红,温婉的眉眼流转,煞是动人。那眉眼弯弯,犹如含着一汪春水,颜色浓得化不开。
“小只,你真好看。”
他微叹,有些痴傻的用手指去轻点她唇瓣。温热的柔软触感上好,忍不住低头去品尝一番。两人情意正浓,唇齿交缠,一时难解难分。
待温与朗占完便宜,将她微乱的鬓发顺到耳后。典小只微微气喘,伸手去将那歪斜的桃花簪扶正。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在清幽的花林间,这时她心情稍好些。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将那象牙色的曳地长裙,盈盈旋转起来。
她眸色深深,盯着那裙上的迷离繁花,久久不能回神。小只叹口气道:“你看,这裙子、簪子、妆容都不是我的,我只不过是一件用它们的物品罢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典小只转身盯着他,眸色中有着稍纵即逝的凶狠,但语气却很弱:“温与朗,我不管身边那些人有什么的样用心,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虽然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但你不会骗我的,对吗?”她声音微颤,近乎小心翼翼。
温与朗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难忍:“小只……”
“等木归登上祭皇,我们听位完后你就带我离开,好吗?”
“我答应你。”他目光坚定,牵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典小只终于开心起来,上前亲亲他的唇角,表示奖励。
“好,我信你。”
……
作者有话要说: 请大家原谅我这个残疾版的及笄典,毕竟不是宅斗种田文。 正式的及笄典过程是很繁杂的,大家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
☆、好面温
夏日炎炎,院子里静的只能听见树上知了的聒噪鸣叫。温家的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檐下,有嗑着瓜子闲聊的,还有抱着清凉枕打盹的,好不悠闲。
今天主屋里很是冷清,温善明带着温与朗去蛊巷转悠了。蛊巷可是温家的根本所在,传承了数千年的蛊术都留在那里了。
近日温善明走哪儿都带着温与朗,逢人就夸奖一番,看来真是对这个孙子喜欢得紧。
主屋榻上的一位圆脸老妇脸有忿色,将手中团扇“呼哧呼哧”扇得作响。老妇身子虚,大夏天动一动就出汗,再好的避暑法子也没用。她想了一会儿,越想越来气,索性将手中团扇砸向一边。
“什么聪慧无双,狗屁!老头子不过是对那个贱人余情未了罢了。老家伙猪油蒙了心,被一个毛头小子哄得团团转!他也不想想我们娘俩,等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