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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子深低下头揉揉眼睛,看清了来人之后,心里突然升起一阵紧张的不安,接着就如同来人一样,直直地站着,死死地盯着。
僵持了半分钟,来人突然换了一脸牧子深极为陌生却恍惚熟悉的笑容,然后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牧子深伸出的手。
“左朝歌!真的是你?”牧子深看着眼前的这个犹如天降的来人,惊讶地再说不出别的话。
来人依然保持着那张笑脸,将牧子深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穿着和天一个颜色的工厂制服,头发乱蓬蓬的堆着,似乎只是出门前蘸着水简单的打理了一下;他虽然不说话,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眉心的那一道疤,仿佛都在拼命的告诉牧子深,没错我就是左朝歌。
“你们俩进屋来吧,那么大太阳,也不怕晒。”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冲两人喊到。
“妈~你看这是谁……”牧子深闪过身,一脸激动的看向母亲。
“左歌嘛,我还能不知道是谁,你这孩子,左歌你也是,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不是说好了不带的吗?”母亲说着走上来,从左朝歌手里接过那大兜小兜的礼品。
“我那是哄你的嘛!过年我都没来看你和叔叔,这会儿来了能空着手……”左朝歌松开牧子深的手,笑得一脸热忱得同牧子深的母亲讲话,倒好像他们才是母子,牧子深成了局外人一般。
“子深,快招呼左歌进来坐啊,那么大太阳……”
“噢,进去坐吧,左~,走吧朝歌进去坐吧。”牧子深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个同龄人,记得以前自己一直叫他左朝歌,还带了些许厌嫌的语气,如今再一开口,却觉得这三个字异常陌生,它们真的就能组合在一起成为他的名字吗?牧子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却把当年那些许厌嫌的语气,也找到了感觉;但再次开口,他还是直接跳过了这三个字。
“你怎么会在这,是寒假出来做零工吗?”牧子深这样问时,左朝歌看看一旁的牧子深的母亲,一时面露难色,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左歌来了快一年了吧,就一直在这边做工,没跟你说,他说怕你知道了跟着难受,我们就也没跟你说,他家里出那些事……”母亲说着眼角泛起泪花,左朝歌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云姨你别这样嘛,大过年的……”牧子深看到左朝歌这样说时,脸上还带了坚强的笑,想起苏木梨跟他说起的那些,就也跟着泛起了泪花。
“你看,你看,果真是母子,云姨你一哭,子深也开始了。”左朝歌依然是那么坚强笑着的一张脸。
“不说了,不说了,我去收拾菜,晚上你们爷仨喝一杯……”
“不了云姨,下碗面吃了就行,没请下来假,晚上还得回去上班。”左朝歌站起身,意在强调自己说的话。
“没请下来假!是段头头不给你批,你等着,我让你叔给他打电话。”说着她就去找手机,要给牧子深的父亲打电话,牧子深的父亲在厂里值班,要到五点半才能回来。
“云姨别打,别打了,确实没工人了,他自己也在线上干,能批我一个下午算不错的了。”左朝歌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手机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我去买条鸡回来,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醋焖鸡了吗。”
“云姨,你别忙,下碗面条就好。”左朝歌还在坚持。
“大过年的,下啥面条,牧子深,你俩在家啊,我很快就回来。”
牧子深这才木讷的应承了一声,抬起头看看左朝歌,深感没几年过去,左朝歌已经变化成了这样的左朝歌,再不是那个之前会羞涩的躲到他身后的左朝歌了。
两人对坐,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快毕业了吧,记得你学服装设计,服装设计还是要到这边,我们老家不行,这边厂子多……”左朝歌说话小心翼翼的,声音不似他同云姨说话那般放松。
“恩,老家是不行,学错专业了……哈~”牧子深随口应付着,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苏木梨。“暑假的时候,我见苏木梨了~她说你消失了,到处找不到,我才知你家里出了事……我之前……。”
“嗨,说这些干嘛,都过去了。一早就听云姨说你来,我就想着咱俩可能叙叙旧了,。后开云姨又说你要考虑考虑,我就给自己报了个加班,我一个人在这,过年也没啥意思;谁知道你最后又来了,报加班的工人少,总也没假,听说你一两天要回去了,我才急了,跟工头说,你不批我也得去,嘿嘿,他就批了,跟我们是一个地的,对我挺好……”
“左朝歌,你不够兄弟知道吗,回芜城了不跟我联系,家里出事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前二十年白处了?”牧子深盯着左朝歌,说得委屈满满。
左朝歌眨眨眼睛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犹豫了片刻取出两根,递在牧子深面前。
牧子深看着夹在左朝歌手中的两只烟,想起初中的时候,两人偷偷抽烟,总是他从家里拿出来两根,两人躲在塘沿下,抽得飞快。
“其实每次回芜城,我都去看你,好几次都看你一个人骑着车子出去或回去,我想叫住你,然后我们像初中高中那样一起在街上跑……但我们渐渐长大,脸皮却越来越薄,我怕我叫你,你像没看见我那样从我身边过去;我就想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都还年轻,说不定再过几年,就都不要脸了……哈哈,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幼稚,就叫你一声又能咋地,大不了就打一架各回各家嘛……”
“那还是你幼稚,我想的就是逮到你小子就把腿给你折,让你回不了首都,哈哈哈……”
“下得去手嘛?……”左朝歌点着烟,然后起身帮牧子深点着烟。
“要不现在试试,哈哈哈……”
“不成不成,晚上还上班呢,挣钱……”左朝歌说着突然变得深沉。“老左自作孽不可活,但他却害死了妈,可他还是我爸,这个家还在,只不过我成了主人,家还在人就得活,活着就得有钱,外边说老左弄了几千万,我一分也没见着,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出来打工……”
“左叔,在芜城吗?”
“芜城一监,有时候我去看他,我就问他,你那么些钱都没了?就没藏一点?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给老子好好活人!说的理直气壮,原来很瘦你知道,现在胖了,说话脸上的肉都带颤……他是在享福呢。”左朝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坚强的笑,那笑看得牧子深心里发酸。
“左朝歌,苏木梨……”
“哎,牧子深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着抽烟吗?那时候烟真是呛苦,我们俩每次都比着谁先吸完;现在你再吸什么味?我跟你说,就一个字,香!真的,我都恨不得这一支烟能抽一整天,你品品,看有没有我说的这个感觉。”左朝歌似乎有意要避开苏木梨,直直地打断了牧子深还没问出口的话。
“哎呀,看这只鸡肥的,该着你俩有口福,最后一只了,差点没买到。”母亲从外边进来,手里果真提着一只肥鸡。
“云姨我来帮你。”左朝歌说着站起身,强行接过那只鸡。
“你坐着你俩说话就好,我来弄……”
“没事,我一边弄也一边能跟牧子深说话,我们都这些年老兄弟了,对吧,深!”
“呃~恩,是啊,妈我也给你打个下手吧。”牧子深说着也凑上去,把那支他抽得满嘴涩苦的烟给丢在了墙角。
饭很快做好了,牧子深父亲也值班回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父亲就说开瓶酒,左朝歌赶紧说自己还要上晚班,父亲就也说要给姓段的打电话,左朝歌不让他打,母亲就接过父亲手里的手机,换作一瓶酒出来。
“那行,你们两个就少喝点,左歌啊,不如你多喝点,到了车间就去跟广东妹凑凑近乎,听说她也在加班呢,哈哈哈哈~……”父亲这么爽朗地开着玩笑,给左朝歌到了满满的一杯。
“姜还是老的辣,老叔,你说我归说我,你可不能喝多了进厂里乱凑乎……哈哈……”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老叔为你着想,你倒反咬老叔一口,老叔啥时候跟人家胡凑乎过……”
“真的没有?”牧子深母亲半开玩笑的凑上一句;逗得四人一阵笑个不停。
“来,咱爷仨走一个……”母亲看着三人都端起酒杯,就给牧子深和左朝歌各夹了一只鸡腿……
四人就这样吃着喝着,也说了许多,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吃到七点将至,左朝歌就起身要走,这时候父亲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母亲就把他扶进里屋。“云姨。让子深送送我,我们兄弟俩再说些话。”
“行,你们去吧,路上慢点,牧子深你记着点路。”
这城市的街头灯火阑珊,不知谁家还在放过年的烟火,牧子深和左朝歌走在路边,一会儿跟着自己的影子,一会踩着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又把自己的影子甩在身后。
走到一棵芒果树的下边,左朝歌看看对面的一幢高楼,停下来对牧子深说道:“子深,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回去芜城了给老左买些吃的和用的,或者买几本书,剩下的你拿着,想起来就去看看他,想不起来就算了,千万别把钱浪费在那些看守人员身上,他们这类监犯不需要。”左朝歌将一千块钱放在牧子深手中,细致的交待到。
“钱你收起来,吃的用的能花多少……”牧子深推辞到。
“你拿着,你跟他说我回不去,忙……”左朝歌突然低下头,愣了片刻又从口袋里掏烟,自己一支,牧子深一支。
牧子深不再说什么,把烟和钱同时收在手里。
左朝歌开始抽烟,抽那支他说想抽一整年的香烟。牧子深闻着那烟草味,却依然是满满的呛苦。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左朝歌掏出手机,关上闹铃,把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在脚下狠狠地踩灭,然后抬起头:“子深,我得进去了,你回去我就不送你了,另外~另外你见到苏木梨,别跟她说我在这,你多劝劝她,把我忘了。”左朝歌说完就匆忙的转身朝对面的一幢高楼走去。
“左朝歌,苏木梨她忘不了你……”牧子深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左朝歌的背影停下来,迟疑了片刻转过身:“牧子深,别告诉她我在这……。”
牧子深远远地看着左朝歌那张看似坚强的脸,没有说话。
“求你了,牧子深……”左朝歌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越发哽咽。
……
干燥的街道上不知从何处吹来湿咸的海风,吹着牧子深孤独的身影,仿佛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回去芜城。牧子深手里握着一千块钱和一支香烟,眼前总也挥不去左朝歌那坚强的脸庞和哽咽的声音……他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一场跨越了流年的梦,梦醒后他躺在家里的那张大床上,看表已经过了七点,就匆匆忙忙的起身洗漱,也不顾得吃母亲准备的早餐,跨上车子急驰而去,等到了枫叶街上,就看到左朝歌在第一棵红叶枫下吃馅饼,上去不由分说地抢到一个,然后就一路追逐打闹着朝学校赶去……
“子深,走去哪啊?”母亲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拉回他恍惚的思绪。他回过头,冲母亲傻傻的笑笑,一边把钱和烟装进口袋里。
“小时候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越长大越看着呆萌呢你说……”母亲说笑着拉过他的手,像拉着三五岁的牧子深一般,拐进一条不甚明亮的巷子里。牧子深回过头,看到巷子入口流转的光火,恍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那走了多年的流年又悄悄地绕回来,停在他眼前……
☆、纠结
纠结
牧子深到底过了一个没雪的年,他冬月份的生日,刚好二十二岁;前二十一岁他过的年都有雪,二十二岁这一年没了,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大的遗憾,毕竟人生中的二十年屈指可数;但他走在尚有倒春寒的大街上,心里却没有太深的感触,他认为自己也多少应该有点感伤和不满,然后跑去城北的崖沟下寻雪,事实上他却平顺的犹如一泓潭水,安静地似乎没有这档子事。
诚然,节气已经是春天了,惊蛰已过,倒春寒虽然困着人们,但河岸上的新绿已经初现;稍有点生活阅历的人都知道,过了冬天就不会再下雪了,牧子深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早已不会再纠结着母亲问,妈妈,为什么现在六月不飞雪了?
隔壁冷石街一百零八号,院子里长着冷石街的第二棵百年李子树,树下常年坐着一位老先生,老先生总是泡一壶茶,手拿一把锦面折扇,绘声绘色的讲水浒传一百单八将;牧子深在芜城变成一个人后,回家早了就时常去听,听他讲那些英雄好汉的传奇人生。老人并不按照章回体的记叙的来讲,他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讲,从生到死,从少年到暮年,从河里打渔的喽罗,到坐上梁山的第几把交椅……牧子深有时听得痴迷,看着他满脸的褶皱的随着剧情发展时而紧凑,就生出些崇拜的意味来,幻想自己多年以后,能否过得如此洒脱自若。有时候讲得晚了,两人就干脆一块喝上几杯小酒,心里话直说到月朗星稀,人困眼乏,这才各自睡去,第二天见面谁也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一切都重头再来。
然而这次从广东回来后,却长久的再没见到老先生,他家的大门上总是挂着一把锁,院子里也没有了咿咿呀呀开嗓的声音。纠结了一个星期后,牧子深敲开对面冷石街一百一十号的那扇大门,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探出半个身子,牧子深问起那位老先生,才知道他进了医院。
“白天的时候就有一群人,来我们这条街,挨家挨户说让我们赶紧搬走,今年他们要施工;老先生就同他们理论,他们当时没顶嘴,我们才知道老先生是退休官员;到了晚上,就只听到老先生家里闹哄哄的,几个街坊凑过去一看,屋里乱七八糟的,老先生犯病了倒在地上,就赶紧给送去医院了……这是元宵节过后的事,现在人应该还在医院吧,那群拆迁的人没再来,但大家都不敢再开着门了,那群人真是无法无天了……”那妇女这样小声的说着,眼睛四下里打量,生怕给别人听去,惹来什么麻烦。牧子深就问了老先生在的医院,谢别了这位邻居。
冷石街确实一天天冷清了,就像人到了晚年,周围总是一片安静。牧子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枯索的葡萄架,觉得衰老真是可怕,他依稀记得老人曾在酒后说起自己年轻的事迹,说自己指挥上千人抢险,他一嗓子这上千人都能听到,他那时扛沙袋,一个人就能扛起三包沙袋;可自打退休了以后,他面对面跟人家说话人家都听不到,他就自己搬来冷石街,要做一块冷石头……想着想着牧子深就站起来,推出车子决定去看望老先生,他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冷石街虽冷,但能暖人心,人虽然会老,但也总有人年轻着。
牧子深从小不喜欢进医院,就是普通诊所他也不喜欢,因为消毒水和各类药物混杂的味道实在令他作呕;所以他总不常生病,然而一生病就是来势汹汹,普通的感冒发烧也折磨得他下不了床;即便如此他也不去看,更不会吃那让他反胃的药片,以前母亲在家总逼着他吃,可吃完就吐了,便被扶着去打点滴,现在母亲也不在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