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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子深只记得老先生跟他一样姓牧,后边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医院前台磨蹭了半天,也没查出来老先生住在哪一间,末了就想着试试运气吧,跟那护士说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那护士立马就知道了,还陪着笑脸跟牧子深说了抱歉……不管怎么说,牧子深被另一个护士带着去病房了,病房里很所人,牧子深站在人群后,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没错,就是这位退休的老干部了。
牧子深来的时候已经是近黄昏了,那无精打采的夕阳挂在天边,好像隔着一层保鲜膜,漫射出稀薄的油画般的光彩。但进了病房看到这么些人,又觉得仿佛那是清晨,太阳刚刚从冬天出来,也是这么般风情。牧子深看看满病房里堆不下的水果类礼品,就想着算了吧,这点香蕉苹果我提回去吃了吧,找时间再过来吧……说着他就走出病房,没想到他前脚刚出去,后脚那一群人就也出来了,他一看表时间刚过五点半,就又折身回去,反正他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干。
那老先生一见他,立马就咧开嘴笑了,“我想着你也该回来了,你这小子,正该你年轻人为冷石街出力的时候,你跑去南方享福了,哈哈哈……”
“看老家————老先生说的,我不得保存实力吗,这不您挡了第一关,我吃的白白胖胖的回来,好挡第二关嘛!”
“哈哈哈,怎么,不敢叫我老家伙了,是不是也听他们说,我是多大多大的官……”
“这个,耳闻目睹了一些,您老确实位高权重……”
“狗屁,退休前天大的官,这不退休后元宵节就被打了,别信他们那一套,看到也都是假的,还是老话受用,枪打出头鸟,低调没麻烦。”
“别的可能是假的,这进口的蛋糕牛奶,苏杭的燕窝点心不会是假的吧……哈哈哈,来看看您,几个苹果几个香蕉,就是个意思,哪天您回去了,我炒俩菜,也不用你对酒了,咱再醉他一会。”
“那可不行,你做菜还凑合,你那酒我可喝不下去,老了,喝一口就少一口,还是喝我那好酒……哈哈哈哈,来来,香蕉给我摘一个,说这半天话,人困马乏!”
牧子深赶紧递过去一根香蕉,然后坐在了床边。
外边走进来一对夫妇,男的穿着阿玛尼的西装,女的穿着香奈儿的大衣;两人看到牧子深,多看了一眼也没说话,那男的走上前,”爸你怎么又空腹吃水果,交待多少遍了!那个我和丽丽去陪商务局的同志吃个饭,人都跑着来看你,我们也得表示表示不是,你去不?”
“我要是去了,你这个就变纯饭局了,啥事也别想谈,我也在想,我去还是不去那……”
“去就去,不去拉倒,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占你多大人情似的……”
”建辉你说什么呢,别惹爸不开心,爸就是给你开个玩笑,他累一天了;爸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吃饭啥的都安排好了,护工马上就到。”那女的这么说着,只是往前凑了一步,男的就拿了躺在床上的大衣;转身往出走。
“看见没,这就是退休的大领导!他可是我的儿子,他现在在我这上班呢,跟秘书似的。早上七点就到了,看看报,应酬一些来宾,晚上六点准时下班,还要去应酬,我这当老子的啥也没教会他,就教会他应酬了……老子当年也不像他这么多应酬!”
牧子深听着,并不插话,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不好说什么;就像之前两人的交往,喝点酒互吐心事,隔一夜就当作忘掉,这样才能长久,没完没了的说下去……
老人又问了些冷石街的情况,牧子深也说不出所以然,他毕竟回来也没几天。接着就有护工为老人打来饭菜,牧子深便起身告辞,两人一再约定,回去冷石街了要醉一场,接着讲水浒。
走在灯火辉煌的清冷的大街上,寒风肆虐,虽说是倒春寒,但也寒到骨子里了。牧子深有些矫揉地往前走着,觉得芜城在他不经意间,已经发生了众多的变化;马路宽了,路灯亮了,高楼多了,大街上晃悠的人少了;年节过去没多久,街上就是这般冷清,大概这个年也不会多欢乐,牧子深倒庆幸,没一个人在芜城过这个年。
前几天他去看了左朝歌父亲,那个一度变得很严肃的叔叔,见到他竟然咧开嘴笑个不停,牧子深开口说叔叔过年好啊,他竟然说好好,里边举办了大型晚会活动,每个人都开心得很,狂欢到凌晨三四点呢!牧子深看着他宽厚的下巴,认同了左朝歌的说法,他诚然是在里边享福,他以前多瘦,记得还住在冷石街那会儿,用尖嘴猴腮来形容也不为过。牧子深跟他没什么说的,实际上自打他带着左朝歌搬离冷石街后,牧子深就几乎再没同他讲话的机会,偶尔在他家见到他,他也只是一副严肃的神情。想起在广州左朝歌同自己父母的插科打诨,牧子深心里就觉得堵得慌。于是跟他又假说了一会左朝歌的现状,就匆匆的离开了。
现在在回想起他那宽厚的下巴,牧子深似乎又看到那天晚上,左朝歌瘦削的背影映着高大的厂房,一步一步走得沉重而急促。
现在的社会是怎么了,怎么有那么多让人活下去的方式呢,牧子深想起小学时的课本,那上面说得活人的方式千篇一律,都是骗人的吗?当然这不会是困扰他的首要问题,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忘掉这些,跌入自己无限的挣扎与纠结中;他刚从广东回来,就从自家的信盒里拿到一封信,是苏木梨写给的满满一张彩纸的新年贺词,他至今没有回信,因为他在迟疑,遇见左朝歌的事,到底要不要写进去。
人活着就是一件接着一件的处理些琐碎的事情,有时候可能会为某一件琐碎停留,挣扎;但这并不妨碍下一件琐碎的到来。事实上众多的经验和案例告诉我们,停留和挣扎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有的只是我们逃避和自私的心理在作祟而已。牧子深把在街上拾到的纠结带回家里,摊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石桌上已经将要存满来自各处的纠结了,这些纠结一团一团的各自沐浴着月光,不挣不抢,道貌岸然得似个君子;就像那些手里拿着城建文件,穿的西装笔挺,站在阳光下说得头头是道的君子一般。
自从觉得芜城变了以后,牧子深就不去大街上游荡了,又或许他害怕再带回一团纠结,总之他就没完没了地在那葡萄架下坐着,晒完了阳光晒月光,晒透了月光晒星光,没有了星光就披着夜色,总之不开灯,也总关着门。拆迁的总再也不来,老先生也没回来,冷石街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清了;牧子深偶尔出街买些东西,就会碰到有人搬家,不管认不认识,他就上去帮忙,或者站一旁看着,时间久了,他倒存了几个号码,给他说号码的人笑得像一朵玫瑰,“拆迁的人来了麻烦小兄弟给我个信,咱小老百姓遭不起这罪,上有老下有小,总得住得安全你说对吧!”牧子深点点头,他们说的都对,听起来很有道理,像是很有生活经验的人。牧子深就把自己的纠结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帮着拿个主意,但他们却都摇摇头,说还是别了,这种事求个签神都不一定能明示。牧子深觉得他们说的还是挺有道理,就不再为难他们,回到家还是坐着晒太阳,晒月亮……
☆、上上签
上上签
早春雾蒙蒙的清晨,刚过了报晓时分,牧子深孤孑的身影就走出冷石街,穿过枫叶街,在滨河大道上一路向北。
这时候天不那么寒了,但却更深露重,不一会儿牧子深额前的头发就湿垂下来,迎风黏在眉间。实在是早,一路上也不见什么行人,牧子深窃喜,大概能求到今天的第一支签,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城北有间老庙,听说是道光年间流传下来的,□□时废弃了一段时间,千禧年政府又给修缮一遍,现在成了芜城的一张名片。牧子深早先就听说很多人大早上去求签,而且灵准度极高,他一个大学生,自然不信这一套;但他认为那些去求过签的人分析得有理,现在是金钱社会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庙里香火那么旺,甭管你是哪路神仙,多少也得显些本事不是,否则赶明你对面就敢多一座黑房子,黑房子弄啥的,敬鬼的!别说你是神是鬼,供谁有用我就供谁,这是现实问题。
牧子深上学十七年,寒窗苦读,学心外无物,人是根本,学科学发展观,破除封建迷信;但如今他遇到了科学帮不了他的问题,于是不得不向鬼神屈服,讨个好兆头,求个心安。昨天下午的时候,天下着贵如油的春雨,雾蒙蒙细丝丝的,就像织女偷偷垂下的丝线,好让牛郎能够顺着这丝线,爬上云端……牧子深终于写好了给苏木梨的回信,一满页的新年贺词,还有一张红线的稿纸,上面用黑水笔写下了左朝歌的现状,简简单单地直述,再多一分的感情也没有。牧子深从那丝线中穿过,怀里揣着这封信,直走到浩渺黄昏,雨未停,天渐冷,这才心一横,匆匆把信投入邮筒,回家去了。
回到家情迷意乱,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雨停了,月亮挂在当空,白沙沙的月光落在窗前,索性他就坐起身,靠在床头发呆,呆了片刻又不愿自己这般深沉,便下了床来到院子里,坐在葡萄架下缠绕的阴影里挣扎。也就是这时候,他放弃了科学,决定去诉诸鬼神,以求心安。
于是这一大早,牧子深就出发了。
朝仙街的尽头,就是那间老庙,远远地看过去,能看到那座十八层的高塔。还没走上朝仙街,牧子深身边的人就多起来,再往前走,几乎成了拥堵的状态,车连着车,人推着人,但没人鸣喇叭,也没人吵吵闹闹;牧子深推着车子随着人群往前走,直走到将近七点,庙里传出浑厚的钟音,才来到正门前看到满院里攒动的人头,心里的窃喜早已散尽,只剩下无边无涯的酸涩与无奈。原本想着赶早来求只签,签好就一切都好,签若不好,还有时间对那邮筒略施手段,取出那封信件;现在看来,签好签坏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捐了一百的香火,用尽半天的时间,午后牧子深从庙里出来,手里多了张上上签的签文,他把那签文看了一遍,不求甚解,只要是上上签就好,于是心满意足的回去。
冷石街终究是要拆了,牧子深的父母已经回来有一个星期,两人每天都忙碌这去补办各种证明,以求分房的时候,能多分几十平米。新建的安置房倒是离冷石街不远,足足有三十层楼,站在那十余层,就能把冷石街尽收眼底了。隔壁的老先生再没有回来过,牧子深又去医院看他,才知道他因病去了;难以接受,两个星期前来看他,还是那般能说会笑的模样,没想到就这么去了,想起两人约定的再醉一场,牧子深觉着心痛;痛苦之中牧子深甚至觉得,就是那群拆迁的使了什么坏,害死了老先生,因为算着日期来看,就是在老先生死后第二天,冷石街就再次接到了拆迁的通知,而且是硬性通知,红头文件。直到牧子深家搬离,老先生的那座小院也没再打开,想起老人那个穿阿玛尼的儿子,他大概不会稀罕老爷子那满柜的存酒和古书。
工程队进展极快,几十台铲车和勾机同时工作,第一天就把冷石街拆了三分之一,左朝歌原来的那个家,就被推到并拆除了,包括那棵百年李子树,也被活生生的各种修剪,然后拦腰锯断,接着连根挖起;挖这棵树的时候牧子深就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是成了精的东西,肯定会在关键时刻施展些什么;但事实上整棵树从修剪到被放倒,带给他的除了心酸再没有任何意外。冷石街的主街就格外费事,因为地上挖起的石头每一块都比工具车还要大,这就是第一天只挖了冷石街三分之一的原因,接下来几天施工队都在清理石头,挖出的石头太大不好运输,就当场打碎装车,听说城郊的某处河滩,已经快要被这种石头堆满了,牧子深就想,多年后那里会不会成为第二条冷石街,然后更多年以后人们再大费周折的把它拆除……
不管怎么说,工程慢下来了,牧子深就有时间回去他那座院子,坐在葡萄架下沉默;他再看那葡萄架,就觉得衰老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千般万般的变化,就像人事变迁,沧海桑田;看着冷石街那已经成为废墟的三分之一,再回想小时候冷石街家家户户夜不闭门的曾经,生活的意外就像人家已经写好多年的剧本,生离死别,辗转迁徙,一个人哭,一群人笑,最后一个人孤独终老,大的框架之下,其中细节任由发挥,自行填充。
摊在石桌上的纠结终于被寄走,这是牧子深甚感欣慰的一件事,他摸摸口袋,那张上上签的签文还在,他就把它拿出来摊在石桌上;这夜月光正好,白光光的照着那签文就像照着之前那一团团纠结,仿佛冷石街没有变迁,牧子深也没有寄出那封信,这些纠结与月光同存,要去到千百年后的时空。
向北错开千百里的空间,在首都,月光同冷石街的一样,正好。苏木梨坐在窗前,任由月光沐浴在她的周身,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一封被泪水沾湿的信。上午她就收到来信了,但她正在进行教师入岗前的培训,就把信丢在宿舍,等到了晚上,再看看牧子深会给她写些什么样的新年贺词。然而另她没有想到的,这封用新年贺封装着的信,飘过了千百里,带来的不仅仅是新年的贺词,还有一个让她近乎疯狂的消息。她立马收拾了行装,箱子就放在身旁,只等天一亮,她就会向南赶赴家乡,与牧子深问清楚情况,然后继续向南,去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寻找一个属于北方的,属于她青年。
牧子深坐在葡萄架下千想万想,都想不出事情最终会如何发展,奇了怪,他想来想去,所有的结果都与那上上签的签文不符,是他太过于主观?还是那签文隐藏的太深?他相同着以往众多个沉默的姿势,将要开始一夜无眠!一阵风从冷石街街口涌上来,由于没了第一棵李子树做屏障,到达牧子深身旁的时候,仍然是张牙舞爪的状态,牧子深猝不及防,那张上上签的签文就被掠上了夜空,他赶紧起身去追,却只能望而兴叹……月亮终于看到了这张签文,看清了这张人们抱着美好愿望以它的名义写下的签文:事有悲风画扇,情以天水灌田,自古皆会圆满。
第二天见到苏木梨,已经是在日落黄昏了,这时候苏木梨冷静下来,两人就沿着滨河大道闲散地朝前走。
四月暮里,绿柳窈窕,鹅黄遍地,夕阳厚重的汁液缓缓倾泄;灵巧的鸟儿煽动着双翼掠过惺忪的水面,鱼儿兴奋的跃起,做自由落体,然后接着跃起……带着微醺的暖风经过这城市,疲惫的停歇,为满是心事的人,拂去脸上的颓废。
“我回来的时候,他求着对我说,不要告诉你他的下落,他真的求我来的,我们十几年在一块厮混,从没见过那样的他。”牧子深拉着苏木梨的箱子,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