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的尚书令本该掌管皇帝诰命文书,但是诸葛亮的录尚书事则超越尚书台,而且刘禅是在诸葛亮而不是在李严身边。“亮正严副”成了“亮全严无”。
诸葛亮还领益州牧。当时蜀汉惟益州而已,诸葛亮控制了益州所有的官员,也包括永安一带的地方官。李严无法渗透进诸葛亮的势力,诸葛亮却可以操控李严的势力。“亮正严副”成了“亮进严退”。
按汉制,中都护是临战授命,全国进入战备状态时才拥有三军帅权,可是刘禅即位后两三年内,蜀汉没有对外战争。司隶校尉有监察之权,可以统领卫戍部队。当时蜀汉军事版图分为三大块:汉中的魏延军团,成都的卫戍军团,永安的李严军团。李严有权控制的,只有永安军团。中都护成了边关守将,这就像是把董事长当作部门经理使用。李严的“统内外军事”从来没有成为现实,反而是最后李严被废,“亮正严副”成了“亮主严废”。
刘备死的时候,给了李严中都护的权力,却没格外再给诸葛亮更多的权力。刘备要诸葛亮“到此止步”,但是诸葛亮却在后主即位后,获得了开府治事和领益州牧两大项实权。李严的中都护,却始终在文件上,没有落到实处。
刘备精心设计的辅政局面,瞬间崩溃。这个现象产生的关键原因,是李严留守永安,远离权力源头成都。
是李严不愿意回成都吗?不排除李严想坐稳永安建立独立王国的可能。他知道回到成都,也是被架空,还不如留在永安呢,最起码他在永安是有发言权的。
是诸葛亮不愿意让李严回成都吗?这个可能性也有。李严要求回成都:先主让我“统内外军事”,我得回成都啊,在永安无法开展工作啊。诸葛亮说:先主让你留守永安,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吧。两个人都拿先主遗命来说话,其实都是自说自话:李严说他有权力回成都主政,诸葛亮说不要他回来添堵。
不能肯定地说诸葛亮在抢食李严的权力蛋糕,我们还是愿意选择性地相信诸葛亮是过度敬业,把刘禅看作自己的孩子,交给外人监管他不放心,再苦再累,他都任劳任怨,无怨无悔。
李严能心甘情愿地被诸葛亮任意摆布吗?可是,满朝文武,绝大部分都是诸葛亮任用的,谁会听李严的?偶尔也有不识趣的,站在了李严一边,例如常房,结果立马成了“叛贼”,被“和谐”了。
李严,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吗?
透明玻璃房子里的鸟——
诸葛亮按照朱褒的“举报”处理了常房,朱褒丝毫不领情,也许他看穿了诸葛亮治罪常房是为了压制李严。朱褒依然高举造反大旗,与雍辏Ч唇嵩谝黄穑恋媚现屑Ψ晒诽T俨话颜饧父鋈松钡簦窈壕鸵ツ现辛恕�
建安三年(225年)春天,诸葛亮决定征讨南中。
机会来了,“统内外军事”的李严摩拳擦掌,等着诸葛亮调他去南中。从春寒料峭,到草长莺飞,再到鸟语花香,诸葛亮的调令始终未到,李严等得有点儿烦了:这效率,对得起先主的托孤吗?
可是,这时诸葛亮已经踏进了南中大开杀戒了。李严愤怒了:奶奶的,先主是安排谁“统内外军事”的!
可是,李严还不敢爆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现在,诸葛亮一打喷嚏,就是蜀汉感冒了,诸葛亮一闹肚子,就是蜀汉肠胃炎了,诸葛亮一皱眉,就是蜀汉抑郁了。
孟达降魏后,给刘封写信劝降,刘封虽然在益州不舒心,可也仍然选择了忠于刘备,没有听孟达的。但是诸葛亮不喜欢刘封,对刘备说刘封刚猛,刘禅即位后恐怕难以控制,刘备就杀了刘封。
庞统十分推崇的彭羕,刘备“亦以为奇”,但是诸葛亮不喜欢他,向刘备打小报告(“密言先主”),说彭羕有野心,是个不安定因素,刘备就把他贬官了。彭羕想不通,对马超说刘备老糊涂了(“老革荒悖”),又说了几句偏激的话,结果被定了死罪。彭羕知道是诸葛亮搞的鬼,就写信给诸葛亮而不是向刘备求饶,诸葛亮把他的信踩在脚底下,暗暗地说:你说刘备“老革荒悖”,不就是说他被我控制吗?诸葛亮没给三十七岁的彭羕活路。
廖立,诸葛亮本来很看得起,曾对孙权使者说廖立是与庞统并驾齐驱的“楚之良才”。刘禅即位,廖立拜为长水校尉。廖立对此不满,找到丞相掾李邵、蒋琬诉苦,大大批评诸葛亮的用人。李邵、蒋琬马上汇报给了自己的主子,诸葛亮毫不客气,将廖立开除公职,流放到汶山郡(今四川茂县、广柔一带)。
一个个悲剧,让李严感到触目惊心。精明的李严,不会选择与诸葛亮正面冲突。何况,他想先主遗命让他“统内外军事”, 诸葛亮不会公然违背的。
也许,讨伐南中是制止群众暴力性事件,诸葛亮认为用不着中都护出马,杀鸡焉用带牛刀,好钢用在刀刃上,李严这样幻想。
李严的眼里,前途还是一片光明的。
十二月,诸葛亮平定南中,回到成都。然后,诸葛亮做了一次几乎不被人察觉的人事调动:任命中都护李严为前将军。有人向李严贺喜:前将军,是关羽担任的官职,丞相给足了你面子!
李严铁青着脸:这是剥夺军权呢!
李严被拜为前将军之后,就自动免除了中都护一职。中都护虽然是个应急的角色,战备状态时才拥有三军帅权,但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无疑有极大权重。诸葛亮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拿掉了李严的全国军事主宰权。
人们都说诸葛亮忠于先主,但是往往忽视了诸葛亮完全背叛了“亮正严副”和李严“统内外军事”的遗命。
彻底拿掉李严“统内外军事”的权力后,诸葛亮马上筹备他主政以来的第一次北伐。先前几乎没指挥过考验性战斗的诸葛亮,一出手就是调集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几乎是蜀汉的所有家底。这就像一个股市菜鸟,把称盐打油的钱都拿去,一头扎进交易大厅,虽然发家心切,但是也足以让人扼腕叹息。
如果,诸葛亮忠诚地遵守刘备的政治遗嘱,放心地把兵权交给军事奇才李严,然后他本人集中精力治国,发展国力,也许能改写历史。
诸葛亮知道李严对兵权被剥夺感到不满,善于玩平衡的他,让李严转移到江州(今重庆),让护军陈到驻守永安,永安、江州一线,都归李严管辖。
虽然丢了兵权,但是换来了镇守后方的权力,这笔交易,也不算怎么赔本。
李严大喜,顾不上考虑诸葛亮为何不让他回到成都,只想着江州也是蜀汉重镇,以为诸葛亮真的要他“知后事”。李严又看到了光明,就像关在一间密室里的鸟儿,直奔光亮而去。他兴冲冲地移屯江州,把江州作为了自己的大本营。李严可能这时还产生了一个把蜀汉的权力中心转移到江州来的幻觉。
他开始精心经营江州,他的土建特长有了用武之地。早在做牛建为太守时,李严就显示出了这一特长。武阳县的安汉桥,长约一里半,每年涨水时,都会冲坏此桥。每年,防汛抗旱指挥部都要修桥,当然少不了征夫募资。百姓暗地里给这座桥改名为“劳民桥”。李严到任后,率领老百姓开凿天社山(今四川新津县境内老君山),“寻江信道,此桥遂废”(《水经注》)。“寻江信道”既能替代桥梁通行,还能开闸放水,蓄洪防灾,可谓一举多得。
李严进驻江州后,就把土建特长发挥到极致,开始打造“新江州”。他在江州城北圈定了方圆十六里的地方,亲自铲下了第一锹土,算是领导奠基了。李严是这样规划新城的:凿穿城后山,将嘉陵江水引入,挖断鹅项颈,创造一个易守难攻的“江心洲”,修建多处城门,利于以后扩建。这个规划引起了轰动,人们把这个未来之城命名为“李严大城”。
虽然诸葛亮不让他干预国政,但是李严到达江州后,却以朝廷代言人行动了。他给降魏的孟达写了一封信,想把他劝回来,说他和孔明一起受刘备托付,“忧深责重”,要孟达回来加入他和孔明的组合。
看来,李严是真的打算在江州干出点动静来了。
可是,这还要问问诸葛亮是否答应。
建兴五年(227年)春,诸葛亮留下一道千古《出师表》,离开成都,屯兵汉中,北伐进入倒计时,李严“知后事”的时候到了。李严眼前满是光明,他踌躇满志,甚至都盘算好了施政纲要。
可是,鸟儿本着光明飞过去了,扑通一下,却被撞落到地上——原来是玻璃。李严就遇到了这样的“玻璃”。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对刘禅说:你爸当年出来混,半道上就给挂了,你得听亮叔我的了。诸葛亮要刘禅听他什么呢?
《出师表》一半的内容,是在告诫刘禅“亲贤臣,远小人”。
谁是“贤臣”?诸葛亮说得明白:文是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良实”之辈,武是向宠。
文武各方面,唯独少了刘备钦定的顾命大臣李严!
谁是“小人”? 为了维护同事关系,诸葛亮没直接点明。每个庸君背后都至少有一个奸佞小人,黄皓算是刘禅身边最知名的“小人”。可是,黄皓是在诸葛亮死后才渐渐崛起的,甚至在蒋琬、费祎为宰时还没成气候。所以,《出师表》里的“小人”,不会是黄皓。
并非所有人都有做小人的资格。能在美国总统身边做小人的,美国之大,有几人呢?诸葛亮出师北伐,最有能力影响到刘禅的,就是李严了。永安托孤,刘备确定“亮正严副”的格局,刘禅是在场的。李严完全能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来到刘禅身边:你爹生前就让你听我和你亮叔的,现在亮叔出远门了,你该听李叔的了。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要刘禅疏远的小人,很可能就是李严。
当然,这只是猜测。可是,有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实:诸葛亮出征前,任命丞相府参军的蒋琬与丞相府长史张裔留守丞相府,统理后方军国事务。
蒋琬,不就是那个酒后上班诸葛亮讲情才没被治罪的小子吗?张裔,不就是那个刚到益州郡守任上就被雍辏О笃鹄此偷蕉馊サ募一锫穑�
李严在江州骂娘: 老子是先主钦定的辅政大臣,你们这些东西,以为胳肢窝下夹两根鸡毛,就是鸟人了吗?
李鳞甲就这么好欺负吗?
四 千古悬案
是好意还是阴谋——
李严开始反攻。诸葛亮在前方血战,他在后方捣乱,破坏团结。至于李严做了什么事情,史无记载,但是我们还是能从纷繁的史料中管窥李严这段时期的行动。
建兴七年(229年)四月,孙权登基称帝,诸葛亮派遣李严的老乡尚书令陈震为使臣,代表蜀汉人民前去表示祝贺。临行前,他要求诸葛亮接见,说有要事相见。
去东吴表示贺意,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人,肯定还有礼物相送,多美的差事啊,陈震这小子是在玩什么花呢?诸葛亮疑惑万分地接见了陈震。
南阳人陈震一脸严肃:我要谈谈老乡李严的问题,很重要,很严肃……
诸葛亮立马坐正身子,一脸庄重。只要是涉及李严,没有小事。
陈震说:“正方内心深处有暗刺(‘腹有鳞甲’),乡党们都以为他不能接近。”诸葛亮笑了:“我又不是你们的老乡,就是在南阳种了几年地,我怕他干什么?”
话虽如此,诸葛亮还是留意李严,很快就掌握了李严的“罪行”。 诸葛亮未在蜀汉设置史官,所以李严到底有什么“罪行’,也成了历史悬案。但是,后来诸葛亮写信给蒋琬和董允,说原本以为李严只是不好合作,不惹他就是(”吾以为鳞甲者但不当犯之耳“),没想到他还会有”苏张之事“。所谓”苏张之事“,就是连横、合纵之类拉帮结派的小集团行为。
很可能,李严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趁机拉拢人,想把权力抓到手。
又是拉拢人,又是修筑“李严大城”,这不是自立中央吗?嗅觉灵敏的诸葛亮,很快觉察到了李严的异常表现。他决定把李严调到身边,天天看着他。于是,一纸调令飞到了江州,要李严进驻汉中。
想调虎离山?哼,没门!李严推三阻四,就是不去汉中,反而向朝廷打了一个请示,请求以五郡求立巴州,他做巴州刺史。五郡,就是江州辐射到的巴东、巴西、巴、江阳、涪陵五郡。李严这是要把益州一分为二,与益州牧诸葛亮平分秋色。
同是顾命大臣,你能做益州牧,我就不能做巴州刺史?李严的想法本无不可,但是其出发点已经不是效忠蜀汉,而是与诸葛亮在权力分配上讨价还价。
这个请示报告,很快就被诸葛亮选定的接班人蒋琬送到了前线。结果正如所有人所料,诸葛亮对另立巴州的请示说了“不”字。
和你分蛋糕你不愿意,那送你一碗肉,别人喝汤行吗?
李严于是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劝亮宜受九锡①,进爵称王”。李严写这封信,出于什么心理呢?也许这是好意,李严真的想让诸葛亮称王,因为那样他就让出位置来了,当初曹操、刘备被人“劝说”称王,不就是与臣下这种水涨船高的心理有关吗?也许这是攻击,李严这是在出诸葛亮的丑,讽刺他擅权专政,已经有九锡之实。也许,这是阴谋,李严忽悠诸葛亮称王,其实是置其于不义之地。当年,孙权就玩过这一招,他写信劝曹操称帝,曹操一眼就识破了他的鬼心思,把信给群臣看,说:“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莫非,李严也是要把诸葛亮放在 “火炉”上吗?
和诸葛亮玩花样,李严还不够级别。诸葛亮回信说他和李严也算是老朋友了,没想到李严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九锡是不义的,等到魏国平定了,十锡他也会接受的。
诸葛亮说得大义凛然。这一下,李严出丑了。
小样儿,和我玩阴的!
“李严大城”建得有模有样了,据说建成后则是蜀汉最难攻克的城池。诸葛亮决定快刀斩乱麻,尽早消除李严这个隐患。一颗老鼠屎坏锅汤,即使李严不能成事,但有他在后方捣乱,诸葛亮在前线不能安心。
苍蝇不咬人,但要是有只苍蝇在脑后转悠,你能看得成电视吗?
建兴八年(230年),诸葛亮给李严下命令:带着你的两万兵马,快来汉中报到。
是重用还是打击——
从来没有人能指望城墙能用来捍卫尊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临易河挖十余重战壕,战壕内堆筑高达五六丈的土丘,土丘构筑营垒,以铁为门,囤积粮谷,建成易京。公孙瓒以为可以凭借城防取胜,结果袁绍掘地道到城楼下,火烧营垒木柱,公孙瓒杀死老婆孩子后,引火自焚。
人心和智慧,才是最坚固的城墙。
诸葛亮虽然有性格缺陷或者思维局限,但是他的道德是完美的。他对集体的事业鞠躬尽瘁,让人肃然起敬。虽贵为丞相,但是他低调再低调,他在给儿子的信里说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他首先做到了。道德,赋予诸葛亮无敌的力量。
相比之下,李严的道德品质和生活作风,却很让人怀疑。腹中有鳞甲,动不动就算计人,是他最招人非议的一方面。李严镇守江州,不思国患,反而大力揽财,富了家庭,穷了国库。他喜欢讲排场,早在担任犍为太守的时候,李严不惜民力,要兴建办公场所(“徙郡治舍”)。他的功曹杨洪极力劝谏,阻止李严此举,李严不听,杨洪辞职也没让他改变主意。都督江州后, 李严与牙门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