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的马克思主义者像他们同时代的日本同志那样,第一步是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着重挑选那些最适合他们国情的内容。北京大学的马克思主义先驱李大钊曾是毛泽东的老师,是个积极的行动主义者,他相信人完全有能力改变自身的环境,或者用莫里斯? 迈斯纳的话来说,相信“人类的良知有塑造社会现实的本领”。这种唯意志论加上强烈的爱国热情,以及对中国人民——农民——作为潜在革命者的深信不疑,成为毛泽东的典型信条。
另一方面,在日本侵华战争有助于使共产主义运动重振声势之前,有一些原因使这个运动受到遏制,几乎被镇压下去。一个原因是国民党在南京为它的新政府罗致了埋没的人才并赢得了他们的支持。另一个原因是国民党的镇压措施杀戮了成千上万的左倾青年。但运动迟迟没有进展的最根本的原因也许还在于中国共产党(以后简称中共)本身,以及莫斯科共产国际决策人所指示并获得中共赞同的以城市工作为主的正统方针。罗伊? 霍夫海因茨评论说,早期中共“没有及时地重视农村工作”。如果我们追溯党的路线在早期的变化——按“历史规律”用“阶级分析”的方法选择盟友和孤立敌人,同时又保持基本目标不变这种巧妙的手段——上述情况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共产国际的困难。1920 年,在共产国际特派员吴廷康(Gregroy Voitinsky )敦促陈独秀召集一个革命知识分子的混合小组组成共产党之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他们锻炼成为一个真正布尔什维克的组织。他们很早就积极从事工人运动,但正如韦慕庭(C?M?Wilbur )所指出的,他们的党员人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满10 阅人,直到1925 年的五卅运动掀起了反帝情绪的高潮,党员人数才增加到10 倍。国民党人数较多这一点,加剧了共产党经常存在的一个问题:怎样根据理论原则来抓住政治机会,从而避免陷入纯属无原则的机会主义。由于共产党需要有合理的灵活性以及有理论根据的见机行事的态度,党的路线就成为很值得研究的题目。
中共开头便把中国社会划分为工人阶级(无产阶级)、农民、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资本家)以及其他反动阶级(军阀、封建地主等)。他们在1922 年6 月(党正式成立后一年)的第一次宣言中呼吁成立统一战线以反对军阀,而在这统一战线中,中共将代表工人(他们像马克思那样,认为一个党能够确实成为一个阶级的喉舌)和贫农,而“民主政党”(国民党)将代表资产阶级分子。
这个观点违反了列宁早期的决定,即中共必须通过现有的革命运动来进行工作,而不应单独依靠自己的力量,冒败亡的风险。于是共产国际不久就宣布:国民党确实地、而且完全破格地是“四个阶级的联盟”(民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工人和农民),并声称中共不应作为“党外联盟”(即从四个阶级的联盟之外)而应作为“党内联盟”来搞统一战线,这就是说,中共党员应以个人身份成为国民党员,但同时仍旧是中共机构的一员。1923 年6 月的中共第三次代表大会在肯定这一巧妙的想法时,响应了共产国际的声明,宣称国民党“应当是国民革命的中心力量”。当国民党于1924 年1 月接受了这种双重党员身份后,双方就开始竞赛,看哪个党更善于利用另一党。当时共产党员在国民党里取得了关键性的职位。
共产国际遵循这种看法(为斯大林所提倡,受托洛茨基指责),于1926 年12 月命令中共参加武汉国民政府的左派,因为当时这个政府被认为是三个阶级(工人、农民和小资产阶级)的联盟。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把革命运动过渡到排除民族资产阶级(大资本家)的阶段。因此中共作为一个“党内联盟”继续谋取政权,即使它这种隶属于武汉政府的地位妨碍它利用当时农民的骚动。共产国际的“党内联盟”策略最后失败了,这首先表现为武汉国民党左派与南京国民党右派的分裂( 1927 年2 一4 月),继则表现为武汉政府的驱逐共产党人(1927 年7 月)。
在共产国际的命令下,这时中共调整了它的方针( 1927 年8 月)。它谴责陈独秀(他后来又被开除出党)和“党的领导干部”(他们自己也参与谴责)犯了“机会主义”错误。“他们经常犹豫不决,他们提倡那些错误的、不革命的理论完全与共产国际的指示与决议不符 简直等于出卖革命。”中共同时接受了斯大林的观点,认为革命正在进人“较高”阶段,必须以城乡的秘密策动和武装暴动为其特征。然而,它在口头上仍说有必要“在国民党内部取得领导权”,这话除了支持斯大林以反对托洛茨基外,毫无意义可言。
1927 年9 月,中共遵照这条新的路线,在湖南举行了秋收起义(由毛泽东领导),并占领了华南港口汕头达一星期之久。12 月,它在广州发动了历时四天的起义(“广州公社”)。这些以及类似的努力都失败了。1928 年6 月和7 月间,在莫斯科举行的中共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有80名以上的代表出席。这是由共产国际精心布置的一次会议,会上试图制订出一条新的路线。它一方面谴责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偏差,同样也谴责陈的后继者犯了左倾“盲动主义”偏差,造成了起义的失败。新路线认为革命处于“两个高潮间的低潮”,而鉴于新的“革命高潮”必将到来,中共必须为武装起义预作准备。土地革命是整个中国革命的主要“内容”,但它必须在“无产阶级领导下”才能获得成功。1928 年,斯大林竭力主张在城乡一起进行组织上的准备工作和斗争,以争取群众的支持。以统一战线接管国民党的工作现在改为建立一个独立的共产党政权,作为部分地以农村苏维埃为基础的国中之国。这时年青的中共领导人散处在莫斯科、上海、江西和其他小根据地,它的组织已分散。要想取得一致意见是困难的。如理查德? 桑顿所指出的,莫斯科任命的新总书记李立三有他自己的奢望,他在1928 一1930 年间继续执行早已导致惨败的极端主义的武装起义路线。他命令中共机构尽力组织城市工人,以便举行政治罢工和武装起义。他是想利用工会会员以达到党的目标,而不是代表他们为解除经济上的痛苦进行斗争。面对着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和“黄色”(反共)工会运动的竞争,李立三和他当时的盟友周恩来在工作上毫无进展。高潮并未到来,在城市里更谈不上。在1924 年,有2 / 3 的党员被划为无产阶级,另有1/5被划为知识分子。1930 年周恩来报告说,在12 万党员中只有大约2000人是产业工人。此时周反对李并又去莫斯科,那里的共产国际开始对李的计划表示担优。另一方面,毛泽东起初对李的热情表示同情;正如斯图尔特? 施拉姆所指出的,这一时期开始出现了共产国际及其中国支部之间的对抗。1930 年夏,蒋介石领导下的国民党军队与华南华北的军阀进行了大规模的战斗。在这一动乱的局势下,出现了李立三企图以暴动夺取大城市的高潮。7 月间共军攻占湖南省会长沙的消息成了头条新闻,但没有几天就被赶走。接着李立三下台,并去莫斯科“学习”(直到1946 年才在华北重新露面)。周恩来在承认他犯了“怯懦的机会主义”错误后仍留在中央委员会。这时在该委员会里主宰一切的,是新近从莫斯科受训回来的一伙28 名“留学生”,他们清洗并重组了党的机构,但发现他们在国民党控制的城市里活动困难,于是就想去接收农村里的苏维埃根据地。
中共头10 年的成败得失,反映了外来思想意识及其制度输人中国并适应于中国之难。在中国的政治生活中,中共领导是一种新事物,他们是一批职业革命家,经过长期的训练,决心按列宁主义的思想方法倾注全力进行组织工作并夺取政权。他们的党不同于借用了类似的列宁主义结构的国民党,所以该党的决定性特点在于他们认定党要作为一个思想意识的实体来发挥作用。从思想上说,领导根据推论的“辩证”理由确定的路线是可进可退的,在处于逆境时可因事制宜灵活执行,它总是牺牲个人,认为在整个事业中个人是可以牺牲的。在实际工作中,共产国际的指示在拟定时往往要提防斯大林在莫斯科的敌人,所以其中经常含有两种可以抉择的互相矛盾的办法,这种使中国方面怀有野心的政策执行者可以曲解路线,以便在不可避免的争权决斗中击败他们的对手。
因此,共产主义运动在中国经历了头10 年的岁月之后,尽管统一战线政策失败了,却在1931 年产生了一个列宁主义的党。第二个10 年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进一步与中国潜在力量相适应的时代。
毛泽东的兴起
毛是湖南人,那个地方是中国民族主义的策源地,不仅产生了那批平息太平天国并于19 世纪印年代领导中兴事业的儒绅将领,也产生了1911 年革命的一些领导人物,如孙逸仙手下的军事指挥者黄兴以及组织国民党的宋教仁等。毛的父亲只上过两年学,成为拥有两英亩田地的中农,最后则成为拥地三英亩以上的富农。毛从8 岁到13 岁上了五年小学后,就必须整天在地里劳动,那时他同他父亲就发生了斗争。当他上了高小时年已16 岁,1911 年的革命就要到来了。这时,除了幼年读过的中国小说《水浒传》 之外,他又读了维新运动作家特别是梁启超的书,吸收了民族主义思想。1911 年他到长沙上中学时,年龄比同班学生都大,已经是个领导人物和反叛者。毛当了六个月的兵之后,在他20 到25 岁之间就读于省立师范学校,受到了真正的教育。他于1917 年发表在《新青年》上的第一篇文章是谈论通过系统锻炼和坚强意志来进行体育活动的必要性的。毛于1918 一1919 年冬在北京大学渡过了六个月,他在那里不是正式学生而是图书馆馆长李大钊的一名助手,并参加了李的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1919 年早期,毛返回长沙,成为当地五四运动的领袖。他发表了“民众的大联合”一文,强调指出全体中国人民的革命任务。当时他还没有按马克思主义的范畴来思考问题,而是一位赞同当时很多流行思想的折衷主义者。当他在1921 年7 月参加中共成立会议的时候,他年方28 岁,已经组织过工会,领导过罢工,编辑过杂志并发表过文章。他是个朝气蓬勃的领导人,但缺乏系统的马克思主义基础知识,从未出过国门,也未接受过苏联学说的灌输。他一开始就是个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气味很浓的人。
在1923 一1927 年的第一次统一战线期间,毛是国民党的主要合作者之一。当时他已是个杰出的组织工作者,曾在上海国民党部同该党领袖如汪精卫和胡汉民共过事。1924 一1925 年冬,他在湖南养病康复后又去广州,在汪精卫领导的国民党宣传部里当行政首脑,甚至还在1926 年1 月的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出席报告。毛成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候补委员以及该党周刊的编辑。从1926 年5 月到10 月,国共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蒋介石已开始率军北伐之后好久了,这个期间他担任了国民党的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总之,在这段时期内,蒋和毛为了同一个总的国民革命事业正在平行的组织中工作。当毛在1927 年初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时,他的考察报告是送交武汉国民党政府的。在他34 岁写的这份报告中,毛提出了他的预见,认为可以利用普通人民的革命热情和能力来解放农民并推翻旧的统治阶级。在武汉的统一战线政府里,他带头主张实行土地改革。国共分裂后,毛领导1927 年的“秋收起义”,攻打长沙,被击败后率领残部进人深山。他因“军事机会主义”而在中共中央委员会里落选吕
毛在同国民党合作的过程中学了不少东西;国共分裂后,他认识到武装力量和游击战术的重要性。他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主要工作在共产党内的组织人员;事实上,正如莫里斯? 迈斯纳所说的,毛对“党的革命智慧的信心,离一个绝对的列宁主义者还差得很远”。
毛的战略。共产国际反复申述,只有无产阶级能领导农民。它按照正统的马克思一列宁主义方式,认为农民只能起辅助作用。然而,建立农村苏维埃根据地,早就是共产国际和斯大林的想法。问题是谁把那种根据地置于比较优先的地位。毛泽东在其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就预先提出了很早以前本杰明? 施瓦茨称之为“毛的战略”那种思想。毛离经叛道地声称中国的“革命先锋队”不是无产阶级而是“贫农”。他深信中国的革命必须依靠农民,因此他甚至在共产国际批准以前就着手建立农村游击部队,并创立“苏维埃”(如托洛茨基所提倡的那样)。他以朱德为他的军事司令员,于1927 一1928 年冬退据湘赣边界的井冈山区,集合了约一万人,拥有也许可供2000人使用的武器。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地区根据地,要同其他组成部分熔合起来——一个列宁主义的党,来自农民大众的拥护,一支红军。毛在1928 年宣称,地区根据地必须有妥善的粮食供应的战略位置,最好是在两省之间崎岖的天然边界处。毛在那里集结了叛乱力量的传统源泉、即人力和粮食,使他的政纲在形式上保持正统的思想意识,尽管后来他还是免不了被那批来自上海的受过莫斯科训练的中央委员逐步排挤出中共的权力机构。1931 年11 月,在江西瑞金宣布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实行“工农民主专政”,用了列宁1905 年在截然不同的条件下用过的方案。在苏维埃制度下,像俄国那样用纸面上出色的劳动法令优待并不存在的“无产阶级”,并给予比农民更多的代表权。红军作为政党的阶级部队,尤其享有特权。为了确立政治控制,他们既采取古老的农民起义方式,又以阶级斗争名义,用暴力重新分配了土地。但他们并未推行当时俄国式的集体化措施。事实上,江西的苏维埃共和国并不能够慑服其根据地之内和四周建立的所有苏维埃。有些富农和地主,为了同它和平相处,也组织了苏维埃。
国民党的逮捕和枪杀,迫使中央委员会于1932 年秋放弃上海,避到江西。蒋介石的头四次围剿,即1931 年晚期、1932 年5 一6月和7 一10 月,以及1933 年那一次,都被游击战术遏制住了。那就是把国民党部队引进山区,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消灭其孤立的部队。但后来到了1933 一1934 年,国民党得到德国人帮助策划,进行了有系统的封锁,并沿途设立碉堡,开始深人进犯苏维埃根据地。红军的阵地防御战证明是损失惨重的。在通过无线电获得莫斯科批准后,10 万名以上的中共人员于10 月间冲出他们在江西的防守阵地,星夜迅速转移,开始了“长征”。
只有到那个时候,当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脱离了同莫斯科的接触,并不可改变地必须在农村求得生存否则即告灭亡之时,那批由莫斯科训练出来的分子才不得不承认毛的领导地位,这事按中共官方历史记载是从1935 年1 月的遵义会议开始的。即使那样,如约翰? 鲁所指出的,他们仍然还有几年在党的会议上反对他。外部的反国民党斗争通常总同党内的权力斗争结合在一起,那种党内斗争不仅牵涉到人,而且还牵涉到政策,因此,如片冈铁也所指出的,中共党史是“内部斗争的一种工具”。幸存下来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