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圆,一千轻骑从前锋营而出一路奔驰到了后方的中军大营,如今的中军大营也已经不能叫中军大营,因为攻下郭城,驻守中军的十万大军已经重新布防,如今的中军大营不过只剩下两万,成了个后方的兵营罢了。
宁祁将钟意送到了地方,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人走了,中军大帐仍在,却只剩下了钟意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伙头营的小兵送来宵夜,打开了小小的砂锅一看,里头的是六个白白胖胖的元宵。
今日乃是元宵,这原本是钟意让伙头营的人帮忙做的,想同宁祁一起用的。
原本该是两人的份,想必伙头营的人也知道宁祁走了,所以只做了一份。
元宵香糯,馅料是钟意从京城带来的,是醉仙楼的厨房出来的馅料,犹记得上一年的元宵她同宁祁在醉仙楼吃元宵然后逛元宵的灯会,当时宁祁还应了今后每年都要同她一起吃这一碗元宵,如今看来,终究是难的,战事一起,哪里还有什么团圆和乐呢?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一碗元宵呢……
钟意看着碗中的元宵,忽然就没有了胃口,将碗搁在了桌上。
天光微亮,天地间仍是一派萧瑟的肃然,挑开营帐的帘子,帐外冷风呼啸。
钟意身上裹着大氅出帐,帐外一队龙甲卫早已整装待发,见着钟意出来,便牵上了一匹马过来,低声道:“夫人请。”
朝阳尚未升起,天幕却已是亮了,钟意回头四顾,营地的大批营房已经起拔,留守的两万大军也已在子时过后迁往新的驻守点,大战的阵势已经摆开。
身前的马儿的前蹄踢着地上的沙土打了一个响鼻,钟意转过头来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幕,翻身上了马背。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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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离平关不算太远,但营地驻扎在平关之外,想要去永州就得先进平关。
钟意昨夜没有睡好,大约是心情的缘故,钟意也是提不起精神来,骑马的速度不快,跟着护送的龙甲卫也不催,这般步子便有些慢了。
风吹草晃,平关外是一篇的荒凉地方,了无人烟,正是冬寒未尽之时,周遭是一篇萧瑟的寂静,钟意看着前方的芒草萋萋,忽然便提缰拉马,身旁的龙甲卫亦是,一队人马便停在了原地,眸光警惕地看着前方的芒草。忽的,一只鸣镝箭当空射响,有些凄厉的声响震得人背后一凛,须臾之间,前方的芒草丛中便涌出了上千身着南翎甲胄的兵丁将钟意的人马团团围住,一个身着金色铠甲的身影缓缓走进圈内,面上的神色轻佻戏谑。
“小意,好久不见。”
☆、第74章
黑底的旌旗上红线绣的火凤火红,南翎的中军大营中守备森严,傍晚干冷瑟然的风凛冽而过,却吹不起厚厚的帐帘。
精美的饭食从中军大帐的小灶而出,送进了后头的一顶小帐中,拓跋洛渊撇了随身的护卫进到帐中,看着办坐在桌边的钟意,唇角往上扬起。
“怎么样,我这中军大营比起宁祁的可是待遇有好上一些?毕竟本王可是皇族。”
钟意冷冷地瞥了一眼拓跋洛渊,冷哼了一声。
拓跋洛渊也不恼,坐到了钟意的身旁,道:“你也别生气,我捉你也不是故意的,若不是宁祁先占了郭城,本王也不至于要出此下策,本王保证虽然捉了你,可绝对不动你。”
“在战场上赢不了别人就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拓跋洛渊你可真是让人长见识。”
原以为郭城被夺取,拓跋洛渊的大军定是要先想方设法拿回郭城的,只是不想拓跋洛渊竟然带着几千精兵绕到了后方,在平关外劫了她。
也是她大意,只当是往平关去往后方去就安全了,殊不知只要没进平关内都随时对地会有危险。
“兵不厌诈,这词儿可还是当初你教我的。”拓跋洛渊悠悠道,“宁祁占了郭城,本王抓了你,也算是勉强扯平。”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踪的,莫非军中有你的探子不成?”
她虽在宁祁的军中,可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只有宁祁身边的一些亲信知道罢了。
拓跋洛渊的眉梢轻挑了一下,道:“王城突袭前锋营的那一日景阳和一队龙甲卫明明也在营中,可却始终龟缩在后方不曾正面出来迎敌,你不觉得只这一样事情就很不寻常么?”
“景阳是宁祁的副将,若是宁祁在营中,那时应当带兵还击在最前头才成振奋士气,绝不会躲在后面,况且宁祁那日是在郭城外亲自领兵攻城,所以在前锋营中的绝不会是宁祁。龙甲卫的人向来骁勇,还有那个每天喊打喊杀的景阳,有什么人能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放着前头的突袭不管一只守在后头呢?”
“本王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们的大帅夫人了,何况本王思忖依小意你的性子,这宁祁出来打仗,你肯定是要跟出来凑凑热闹的是不是?”
“混蛋。”钟意冷嗤了一口。
“别管本王用的什么招数,反正如今宁祁应该依旧收到那些残兵送回去的消息,你在本王的手上,倒是要看看这郭城宁祁是还,还是不还。”
“只为了一个郭城?”钟意的唇角勾了一下,透出一丝嘲弄,“为了一个郭城值得逸王殿下你亲自将我抓来?”
郭城原本就是南翎之城,东临南翎的阳关很近,西临平关却很远,这样位置的城池,纵使南翎拱手相送,占了也是没有什么用处,宁祁攻下这郭城,多是有给南翎一个教训,是示威的意思,觉不会长驻的。
拓跋洛渊看着钟意,眸中的眼色幽深讳莫如深,可面上却是笑开,道:“小意真聪敏,自然不全是。”
“本王的父皇正是龙体抱恙的时候,这般关键的时候本王身为皇子自然是要尽孝榻前了,怎么能在外头的耽误呢,你说本王身在边关这心却得在京城,这一心二用的仗可是没法儿好好打,可不是得想个法子,让宁祁也和本王感同身受一把。”
京中的兄弟正是虎视眈眈,他又是在这个时候出来,若是不能及时就回去,恐怕再回去的时候就得打回去了。
钟意冷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如此。
“王爷可还记得,当初你出使之时,在醉仙楼中同我说的话?”钟意抬眸看着拓跋洛渊,一字一句道:“王爷如今的心中,可还有南翎的黎民百姓?”
拓跋洛渊的眸光幽幽,唇角浅浅勾起,“自然是有的,只是你们的新帝根基不够,连战事都不能自己左右,这样人做皇帝,真是可悲。”
钟意不由反驳,“皇上并非无能之人,只不过是才登基不久,朝中的势力尚未肃清朝中的好战派罢了。”
“肃清朝中的崇武之辈?”拓跋洛渊凉凉笑了笑:“你不如让皇帝料理了宁祁和龙甲卫省事。”
“你!”钟意的眉心一皱。
“如何,若是没有宁祁和龙甲卫,你们朝中可还有谁敢轻易宣战?就如我朝中若是没有本王制衡宁祁,让宁祁痛打几回,可还有谁敢轻易同你们宣战?”
“你如何不先料理了你自己……”钟意毫不示弱地呛声过去,却不由撇开了眸子去。
“呵。”拓跋洛渊轻笑了一声,“若是本王料理了自己,那么登上皇位的便是本王的大皇兄,他的母族靠着军功才有的如今的地位,你可知他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什么?倒时候可是由不得你们的皇帝愿不愿意打了。”
“王爷这般说,好像这南翎的皇位就是非王爷不可的样子,难道王爷登上了皇位就不会想要逐鹿天下,纵观史书,这皇位向来都是最能改变人心的东西,一旦坐了上去,原本没有的心也自然就会有了。”
兵祸给这天下的疮痍,上位者不是没有看到,不是不知道,可结果又是什么?
“你是在说你们的新帝么?”拓跋洛渊嗤笑了一声,“他的皇位怎么来的你难道不知道么?狼子野心,不过是羽翼未丰之时罢了,若是再给他一些年月,才能看清楚他真正的目的。”
“皇上不一样,皇上的身边有皇后在,皇后贤明,起码……有人规劝。”
皇帝是那个位子的人,能不能被自己的妻子左右思想她不知道,但有苏旋在,将来总归能规劝一二。
拓跋洛渊不屑冷笑,“就那个苏旋?她爹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后,废了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还想着让皇后规劝?真是笑话。”
钟意的喉咙梗了一下,昂起脖子反驳道:“皇上和皇后伉俪情深,在王爷的心中难道这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这般阴暗的么?”
她说新帝主和,他便说新帝狼子野心,她说有皇后规劝,他就说皇后会被废,这简直……
“呵呵……”拓跋洛渊笑了,“这天下之事谁能说一个准呢?说不得宁祁这回就要了城池舍了你,让你成了一个弃妇,哈哈!”
“他不会的。”
拓跋洛渊的笑声嚣张放肆,钟意只觉着手上有些发痒,这拓跋洛渊真真是没法好好正经说上一段话的!
“行了不跟你争,本王一会儿还得去中军大帐部署接下去的计划,现在得用膳了。”
拓跋洛渊说着,伸手掀开了盖着大碗盖子的汤碗,一股带着姜片香葱香气的鱼汤味道便肆意飘散了开来,涌上了钟意的鼻尖。
“呕!”
钟意胃中的酸水忽的就一翻,连忙捂住了嘴巴将头扭向一边,胃中瞬间的翻江倒海冲地眼前也是一阵发懵,尚未回过神来,手腕已经被人强行牵了去。
“你怀孕了?”拓跋洛渊切在钟意脉搏上的指尖诧然松开。
“什……什么?”钟意听在耳边,却仿佛没有听清,怀孕,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看来你自己也不知道。”拓跋洛渊的眉梢挑了挑,然后摸了摸下颌的胡茬,坐回了桌边,“说来本王一共捉了你两次,第一次放回去的时候你没多久就传出了怀孕流产的事情,本王还以为是自己做梦的时候碰了你;这一回捉你,倒是真诊出了喜脉来,莫非本王是你的送子观音不成?你一碰上本王,就能跟怀孕扯上关系。”
拓跋洛渊的风凉话过耳而过,钟意的耳中这一瞬根本听不到拓跋洛渊的声音,只是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怀孕了,她真的怀上了宁祁的孩子!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拓跋洛渊冷眼看着钟意惊喜交错的深情,凉凉道:“你说本王是这就派人送信告诉宁祁,你这一大一小都在本王的手上让他老实点儿,还是关上你十个月再放回去,然后告诉宁祁那孩子是本王的呢?”
“你无耻!宁祁不会相信你的。”钟意斥道。
拓跋洛渊的神色淡漠,“那要是现在本王就放出你被□□的谣言呢?等一个月之后本王就算放你出去,你也说不清了。”
“你!”
钟意抄起身前的碗碟便朝拓跋洛渊扔了过去,呯嗙的一声脆响,拓跋洛渊已经站起了身子。
“怎么做,只全看本王的心情。若是你这些日子不能好好在这帐里待着给本王惹出了什么事情,那便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姓拓跋吧。”
语毕,转身便出了帐子。
☆、第75章
拓跋洛渊出了帐子,只一会儿便有人进来撤走了桌上的鱼汤,钟意本是想将桌上的杯盘扫落来以示决心,却是想到了腹中的骨肉。
那是仿佛老天开恩一般赐下的恩德,不论是否合时宜都是她该感恩戴德万分珍惜的,所以她决不能亏待了他,她要吃饭,要好好地对待自己,哪怕宁祁不在身边,哪怕身在敌营。
这样想着,钟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不吵不闹,也不设法出逃,该吃的时候吃,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仿佛在京中的将军府中一般。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三日,第三日的时候,拓跋洛渊的中军大帐便迁入了郭城,进了郭城的都督府出了军营,软禁钟意的屋子里面便多了一个服侍的侍女。
拓跋洛渊从军营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钟意也不能知晓外头战事的具体形势,从偶尔在侍女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之中可以晓得两军对战输赢对半,倒暂时还没有分出什么上风下风来,只是交战的颇为频繁。
如此看着,仿佛是一场拉锯之战,郭城之中常能听见城上战鼓擂响,一站便是一日,可结果却是没有结果,不见郭城再被打下来,也未听说南翎军出兵能占了几亩地,战事就在平关和郭城之间这一块地方来去,僵持胶着。
钟意知道,如今这一切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拓跋洛渊既然急着要回京去争夺皇位,便不会让这战事永远这样下去,宁祁也不会一直这样打下去,这样的战报传回京中,久战无功,定是要遭朝中斥责的,届时若是下派了什么人过来,战局便不是宁祁能随意控制的了。
只是宁祁的这一仗要怎么打?是输给拓跋洛渊么?可是他怎么能输,输的代价又是什么?
钟意猜不到,钟意也想不透这一战最后会如何收场,只是知道不管如何这一战不知不觉已经打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剩下的日子绝不会太长了。
冬末春初,春寒料峭,吹拂而过的风冰冷刺骨,像是城内外加起来几十万将士手中的刀枪,寒意中透着肃杀的凛冽。
这一日外头的战鼓没有擂响,但钟意可以感觉的到拓跋洛渊的大军出城了,因为在院外打杂的仆役的神色比之往常轻松了不少,这是拓跋洛渊这个南翎的王爷坐镇都督府的时候绝不会出现的情景,只有确定拓跋洛渊和他的亲卫真的走了,这叫压抑久了的仆役门才敢松懈下来,甚是轻声调笑打闹几句,但又不敢真正的松懈,毕竟看管钟意的守卫仍在。
拓跋洛渊的大军出城定是出去打仗的,这一场仗在哪里打?这样的问题钟意显然是无法猜透的,只有等,等到拓跋洛渊的大军回来,再从周遭的氛围中才推测这一场仗是输是赢。
钟意等着,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三日才等到院外有动静传来,是拓跋洛渊的大军回城了。
钟意推了门出去,天方下过雨,天是阴的,外头的空气湿冷湿冷,钟意站在院中,透过开着的院门远远看着院门外来去的人影。
拓跋洛渊软禁她的是一座小院,院门外有守卫,但出了屋子她仍旧可以在院中的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头走动。
“外头天冷,姑娘怀着身子还是进去吧,免得受了凉。”
服侍钟意的丫鬟上来劝道。
钟意眸光不错地盯着院外,道:“不必,我就站在这里透透气。”
来服侍的丫鬟并不知晓钟意的真实身份,只是知道钟意是被他们的王爷软禁的人,并且怀了身子要小心服侍,而且王爷还曾特殊交代不许与她多提外头的事情,特别是战事,所以来服侍的时候,她尽量都不说话。
门外的人来来去去,有府中的仆役,但更多的是身着甲胄来去的士兵,只是软禁钟意的院子应该是偏僻的,来来去去的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大多都是拓跋洛渊的亲卫,步履沉稳,很难看出什么端倪来,但钟意这一回可以断定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颓气,甚至举止之间带着一些轻快,似乎是……喜悦?
钟意的心忽的一下便沉了下来,往前走去。
“站住,回去!”
眼前的寒光一盏,两柄□□交叉着挡在了钟意的面前。
钟意道:“你们的王爷呢?我要见你们的王爷!”
回应钟意的是门口守卫的冷斥,“回去!”
他们也是拓跋洛渊的亲卫,知道她的身份,虽不至于透出敌视来,但也绝不会客气。
“姑娘。”丫鬟忙上来拉住了钟意的手臂往回拉,道:“姑娘小心,当心伤了自己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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