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不喜欢看见这样威武不屈坚强自立的戏码,他喜欢看自己的敌人崩溃哭泣伤心痛苦再也硬气不起来,喜欢亲手打破他们的心理毁灭他们的希望,喜欢堕落的美丽,那样他才会觉得自己的努力没白费。
有些人生来为创造,而他,喜欢毁灭。
想到毁灭,他心里某种隐藏的黑暗被唤醒,再看眼前这个坚强骄傲的娃娃更觉得不喜欢,尤其是他眉间的坦然畅朗的气质更让他觉得碍眼。
真是不喜欢这种光明的感觉。
看着娃娃力持镇定的脸,他淡淡道:“你的那些护卫,我没杀。”
不等闻人既明露出喜色,他已淡淡补上一句,“但他们只有十八个时辰的生命。”
闻人既明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他双唇紧抿,努力保持自己呼吸的平稳,紧盯着他的眼睛。
“死在幻梦中,应该是不错的死法吧”顾澹宁微笑着弹手指,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想到孩子崩溃的美妙场景,他眼睛里光彩明亮。“顾家的沉梦散,十八个时辰里他们会沉湎在梦境里,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服下解药,自可平安无事,不然”
他笑意越发深了,微微弯下腰,深深地望进闻人既明的目光深处,似要将他的心看穿。
“你说,这种毫无痛苦的死法,是不是很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可此刻怒火滔天的闻人既明只想凌迟他。
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这人想看的就是自己的生气和失控,想看自己失败崩溃,想看自己一蹶不振,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不能陷进他的陷阱。
即使如此,他也控制不住呼吸声的粗重,脸色越来越阴冷。
他抬头看他。
这个八岁孩子,看人的眼神却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力度,像要在顾澹宁脸上割出一个大洞,以至于顾澹宁这样的人物,在乍然接触到那样的眼神时都忍不住一怔,觉得像荒原上大火纷飞,灼灼燃烧出一季的灿烂。
或许那不是力度,那是孩子还没办法控制住的仇恨,是他幼小的心灵还无法承受的生命的重担,是他还无法平静对待的世事的凉薄和黑暗。
他的过往岁月虽因为失去母亲的照拂而有些残缺,但依然身处万人中央,有很多人关爱保护给他全部的爱,他的生活依然是光明顺遂的,他还没办法直面这样血腥残酷的事实。这样的血腥残酷突如其来,遮蔽他原本的明亮,以至他眼睛瞬间被黑暗遮蔽,心里似乎有疯狂的野兽在不断叫嚣着要杀了他杀了他。
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瞬间破碎,他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告别童年,被迫加速长大去独自迎接世间的风霜雨雪。
泪水似已被心底熊熊燃烧的烈火灼干,心头的高温不断冲上喉咙,他紧紧咬牙不准他们冲出来,感觉自己忍到脑子充血,但他不能动不能动。
没有办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除开自保,什么也做不到。
愤怒的火焰不断燃烧,甚至让他忘记恐惧,他高高昂起头,努力维持平静,明亮得如金刚石燃烧的眼睛,盯紧顾澹宁的眼睛。
他忽然笑起来。
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丝丝缕缕流露出的仇恨却丝毫没有夺却他的明亮和灿烂,即使那明亮带毒,灿烂凝血,他的笑容依然光彩明丽得像一朵花,废墟上生出的花,毫不吝啬地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强盛。
“这个仇,我一定会亲手报的”
顾澹宁微笑看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特,来自孩子的挑战,也很新鲜。他不介意陪他玩玩。
他闲适悠然,却又奇异的带有睥睨万方感觉的声音,在孩子的心灵里回荡。
“我等着。”
闻人既明已沉默转头。
即使心里仍有不少疑惑,但大致上已能猜出来。谭郡赈灾的不顺利,肯定是他的手笔,花大功夫不过是为引自己前来,甚至姑姑突然滑胎估计也和他脱不开关系。可是这么庞大的计划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即使他顾澹宁再有本事,仅凭他一人也不可能办到。那么他的帮手是谁黎国和他的封地里,又有多少他安排的奸细
想到那些奸细的存在,他心里像被烙铁烫过般痛得心脏都在蜷缩。
父皇曾说过怀疑母后出事是因为有奸细出卖,现在看来那父皇怎么办他还在和安国打仗,如果这奸细身居高位
“你都自身难保,还有空担心别人”顾澹宁觉得这孩子的的确很有意思,自己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闻人既明气结,愤恨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顾澹宁毫不动气地一笑,坦然答:“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
人世间的情意,都是虚幻而可笑的。故事的外表有多美丽,内在的就有多肮脏,人性自私,从来如此。
闻人既明气急,闭嘴,决定再也不和他说话,这人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和他说话只会将自己活活气死。
一看他这疯子德行,就知道肯定人生中寂寞如雪苍白如纸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这么扭曲这么可怜,他比他幸福多了不和他一般见识
他目光流转鲜活如春,即使身处劣势也不改生命本身的丽色和天性的朗润开阔,引得顾澹宁又多看两眼。
根骨很好,基础也打得很牢固,眼睛清亮神态端正,是根好苗子。
如果闻人岚峥不肯为他放弃既得的利益,拿他去做试验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眼神明明很清透很柔和,没有半分邪气阴毒或恶意,闻人既明却感觉到深深的寒冷,像掉进蛇坑被各种毒蛇缠绕在身上却不能动弹一样。
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惧,他瞬间想到很多关于安国那片蛮荒烟瘴之地的传说,不靠谱的靠谱的都涌上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各种各样的毒蛇,稀奇古怪的野兽,半死不活的畸形人,漆黑诡异的夜他连忙对自己喊停,不能再想,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这种死法也太窝囊了
“你能解开我的禁制吗这么冷的风,我都被吹僵了”他心里暗暗发狠,只要这人放开他,他肯定要用袖子里暗藏的那些好东西问候他。
“不能我怕你会跑”顾澹宁答得气定神闲。
闻人既明憋得脸颊泛红。
“不要玩花样。”顾澹宁漠然扫视他,目光淡淡一掠,仿佛已看穿他一切看进他内心深处,他的所有心思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你是聪明孩子,知道我不会杀你,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折磨你。如果你不想缺胳膊断腿,就把那些鬼主意都收起来。就你这点道行,想放倒我,至少还要再历练十年。”
闻人既明顿觉小心肝拔凉拔凉的,他清楚知道这不是空话,被动等待的压抑涌上心头,他忽然懒得再白费功夫,眼睛一闭,睡觉。
。。。
………………………………
第三十五章 想通
九月十六,天高云淡,北雁南返。
黎国大军停留在濮阳城下,和那座高大的城池相对而立。
这是通往安国腹地的最后一个关卡,也是安国的军事重地。
城墙高阔,守军防守严密,弓箭手日夜严阵以待,各种守城器械黑压压堆满城头,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对黎国气势汹汹的大军拉开他们的防线,却始终都不采取任何行动。
而势如破竹的黎国大军也被迫在这里暂时停下脚步。
连珏麾下最勇猛的将军姜岩,连续两次冲锋,都没能拿下濮阳城。
不得已之下,两军陷入短暂而难得的僵持期。
都知道这样的僵持持续时间越久,爆发出来的战斗就越可怕越凶狠,但目前谁也没办法拿下对方。
黎军主帐里,闻人岚峥面沉如水,正在看各种渠道送来的情报,神色漠然,面无表情。
他一直是这种冷淡的样子,所有人都已习惯。
只是连珏和闻人行云都注意到他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同。那种不同,也不是任何好的方面。
两人心里有几分不安,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小心翼翼地偷觑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揣测是什么样的坏消息,才能让他如此反常。
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留下他俩,闻人岚峥将手中的密报递给他们,“你们也看看吧”
两人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疲倦的面容,也不敢问,瞄过信纸上的内容,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样”闻人行云第一个跳起来,表现比闻人岚峥还激动。
他和闻人既明名为堂兄弟,实际上和叔侄差不多,因为少时和兰倾旖的交情,他对这个小堂弟比对闻人岚峥都亲。如今遇到这种情况,他当场就要气疯了。
“那么多护卫他们都是吃白饭的竟然这么轻易就中招。还有赫连文庆,他是死人吗为什么他派去接应的人会晚到”闻人行云的咆哮声被压在喉咙里,余音轻轻又隆隆,不断在闻人岚峥心里回荡,像一声声闷雷炸响在他耳边。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像在极北冰原里伫立千年的冰雕,经历过太深太多的冰雪,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麻木的静。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笑意轻淡如风中飘摇的孤灯,声音放得很缓,很平,甚至显得很僵硬很机械。
“顾澹宁会发生这种状况,只有可能是顾澹宁亲自出手。赫连文庆就算派再多人出发得再早,顾澹宁都有法子让他们不得不迟到。”
闻人行云顿时如被凌空一鞭抽去所有的精气神,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沉默。
连珏看看他们两个,默默垂下头装木头。
这瞬间什么都不用说,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计划肯定已筹谋很久,或许从他们的军队开往陇南,还没有正式开战时,顾澹宁就已经拟定这个计划。
前段时间的节节胜利,他们自身的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估计也是顾澹宁有心放水减少损失,也便于让他们在濮阳城下遭受最深的打击。
即使同样是安国城池,但在濮阳城下受胁退兵和在虞城或其他城池的意义却是不同的。
在这里退,他们将遭受最深的羞辱,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守城历来都是在等待援军,原本他们还在奇怪,并未收到援军来此的消息,他们围城多日,对城中不断进行心理威压散布消息,濮阳城的守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底气,信心满满地和他们硬抗到底。
如今知道了,他们的底气在这里。
还好太子被俘的消息如今还没传开,如果让全天下知道黎国太子也是唯一的皇子被俘,那就不是颜面丢尽这么简单的事了。
当务之急是救人。
可要怎么救
他们连太子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即使确定顾澹宁已带着他到了濮阳城,濮阳城里要藏一两个人也不是难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到了关键时刻,被俘的人自然会露面。
可问题是一旦他露面,就表明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如果真到了那样糟糕的时刻,他们怎么办皇帝怎么办
即使军中高手如云,但顾澹宁既然亲自出手,必然也会调动高手助阵,防守肯定固若金汤,想从他手里把人带回来,希望十分渺茫。
唯一的办法就是引他们出来,再沿途下手。
可顾澹宁狡诈多变,他会上当
连珏烦躁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追究责任怨怪谁,只能说他们棋差一招,手段没人家高明。
他将目光投向闻人岚峥,想看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心里知道看也是白看。
将心比心,任谁遇到这种状况,都不会有好办法的。
闻人岚峥的确如他预料中没反应。
接到这封信,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计较,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到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可是不行,他的孩子还等着他去救,即使希望渺茫代价惨重,他也要保住他。
心里某个声音在不停提醒他,不能沉沦不能放弃,他可以灰心,但不能绝望。他是男人,是他的父亲,他有他必须要担当的责任。
就算到最后一刻,他也不能放弃。何况现在还不是最后一刻。
现在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也没必要考虑。
比起连珏对目前局势的担忧,他想到的更多。
极致的空洞和寂静中,很多深藏的怀疑突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仿若对世情的逃避,反而造就他某处混沌的灵机的开启。
最先想到的是一个人。
一个本该早已出现却至今都没出现的人。
叶瞬。
他在哪里
这个温九箫的对手,虽声名不显,却被顾家培养来和温九箫决战的人,如今会藏在哪里
仅仅看兰倾旖和顾澹宁的交手结果,就知道能和温九箫相提并论的人实力不会差。那么,如果这个人一直隐藏在黎国积蓄实力
联想到嘉水关下掐算精准的时间,再想到派去保护兰倾旖却遭遇埋伏阵亡过半的一万精兵,自己一直怀疑却始终找不出的奸细,还有陆航说的话如果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叶瞬头上,那就都能说通了。
可如果按照这个推测想下去,那当年当年害得常佳敏中伏身死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自己
因为自己派去的云博有问题,所以才会有消息泄露,会有后来的一切。
如果不是常佳敏以身相代,当初死的人就该是兰倾旖
再想到当初自己明明是打算派连珏护送,却因陇南不安定改换人选,不用说也是顾澹宁苦心安排的计划
虽说云博的年龄和叶瞬对不上,但年龄这东西和相貌一样,本来就不可靠。再说如果叶瞬在正常年龄娶妻生子,如今他的孩子也该有二十七八吧
他拳头捏得嘎巴直响,在闻人行云和连珏担忧的目光中,竟开始微笑,越笑眼神越冷火气越大越觉得愤怒。
也许那不仅是愤怒,是自责,是满腔无法流露只能深深压抑在心底的苦痛,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相思的寂寞,是面对儿子的追问和沉默时无法言答的孤凉,是日复一日在歉疚担忧和失望中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只要当初他足够细心审慎
为什么他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什么会低估他们为什么没想到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圈套为什么他对部下的信任和对她的爱护最后却变成对她的最森冷杀手
如果他任由她去,在连珏抽不开身时不派人护送,或许就不会有这分离之苦,不会有儿子这被迫飞快长大的残缺童年,甚至如今也不会有顾澹宁的可乘之机
心里燎原的火焰烧遍每寸荒寂的角落,他死死咬紧牙,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冲动,然而那样带毒的恨依然蔓延在四肢百骸,如果有可能他现在恨不得将顾澹宁千刀万剐。
活到现在,从来没试过如此深刻地恨过一个人。
笑过之后是森冷的讽刺,看,这就是人间的爱恨,以感情为筹码下注做赌甚至杀人,锋芒如此伤人,伤痕如此刻骨。
可是顾澹宁,你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这世上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之说还是你以为你把自己的弱点掩饰得很完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难道就以为我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还是你比我心狠,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人都能一脚踢开
他很快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样不正常的笑从未出现过,神态淡漠如常,像过去的无数次出现在朝堂上时那样,如雪地里深埋多年的寒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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