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献容回到了显阳殿,将自己锁在屋中,取出了那个小匣子中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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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以色侍君
羊献容彻夜未眠。司马衷在得到满足后很快就沉沉地睡去,那响彻整座显阳殿的鼾声表达着自己的疲惫,而在梦中偶尔发出的笑声则显示着自己的心满意足。
羊献容并不舒服,那撕裂般的疼痛搅扰着她,让她不论平躺或是侧躺都不舒服,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尚在其次,这心里的空虚更是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很想刘曜,这想却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之前的想念除了想这个人,还包含着一丝幻想,幻想着有一日她离开宫去,同他天涯海角,她进宫前,大哥曾对她说,她尚且年轻,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可如今,她彻彻底底成了司马衷的人,以后的日子便只能将刘曜压在心底,然后做一个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
整整一夜,羊献容没有闭眼,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心里同过去做了一个告别,既告别了在家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告别了那个让她拥有了一段虽懵懂却开心的男人。
天大亮了,司马衷终于停止了鼾声,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羊献容,又乐了,他翻身坐了起来,道:“你都醒了,怎么不起?”
“陛下未起,臣妾便想多陪陪陛下。”羊献容说着也坐了起来,望着司马衷莞尔一笑,道:“陛下昨夜可睡得好?”
羊献容转了性子,变得如此温柔体贴,司马衷颇为受用,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几下,道:“都说女人入了洞房便不同了,果真如此。”
羊献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了想,又靠在司马衷的怀里,道:“陛下可喜欢?”
司马衷使劲地点着头,嘴里一直“呵呵”地傻笑着。
羊献容便道:“臣妾与先皇后,陛下更喜欢哪个?”
司马衷闻言将羊献容紧紧搂在怀里,道:“当然是你,你好看,性子也好。先皇后……”提到贾南风,司马衷有些支支吾吾起来,那女人已经死了,可她带给他的畏惧却让他迟迟难以忘怀:“先皇后也好,只是,只是不如你好看。”
羊献容扬起脸,问道:“那陛下当年迎娶先皇后时,是怎样的光景?那时您是太子,太子娶妃,必是热闹非常吧?”
当年的确是极为热闹的,司马衷记得那时的热闹,他的周围围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色人,他们欢呼着,笑闹着,好像比自己家娶媳妇还要兴奋。司马衷挠挠头,低头看向羊献容,这一看便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张脸实在精致,还带着几分童稚,那眼中的清澈如湖水一般,透着纯真。
司马衷又按捺不住,将羊献容往床上推去,又道:“还提那些旧事做甚?如今,我只喜欢你。”
羊献容一闪身,让司马衷扑了个空,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道:“臣妾听母亲提起过,当年您娶先皇后,光是送聘礼的车队就绵延了数里地,什么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的,可没少往她家里送。”
“那我便不清楚。”司马衷有些着急,不知道羊献容好端端地一直提起贾南风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记得
先帝在世时,也总为后宫妃嫔们的争风吃醋烦恼,说她们总是做些无谓的比较。他望着羊献容,忽然有几分明白了,便道:“可是他们给你的聘礼少了?”
“哼,”羊献容背过身去:“哪有什么聘礼?一道圣旨便将臣妾接近宫来了。”
司马衷恍然大悟,原来皇后自进宫就瞧不见个笑脸的原因在此,是气自己没给聘礼,他便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遍孙秀一遍,又对羊献容陪着笑脸,道:“朕这就让人去库中,专挑好的东西往你家里送去,你莫要为这种事情动气嘛。”
“不要,不要。”羊献容慌忙阻拦道:“让旁人知道了,以为我羊家多贪财呢。我父亲为官,一生清廉,对钱财看得极淡,臣妾也不是问陛下要钱,只是讨要个说法。”
“那有何难?”司马衷忙道:“我这就去找赵王,让他给你父亲升官。”
“不行,”羊献容又劝阻道:“臣妾刚进宫,父亲贸然升官,落人口实。再说,臣妾求的也不是这些。”
司马衷不理解了,问道:“那你要什么?你说出来,我必能满足你。”
“臣妾不求功名利禄,只是陛下迎娶新后,我听说宫外也是一片喜庆,既是举国同欢之事,陛下何不再发发善心呢?”羊献容极为诚恳地说道:“再说了,如今四海升平,您又心怀仁慈,让老百姓都知道您是这样一位仁君明君,不是更好吗?”
“好啊。”司马衷虽痴傻,可好话还是听得懂的,他是皇帝,也知道被称赞的皇帝便是好皇帝,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好,你说说,朕要怎么做?”
羊献容低下头做思考状,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后,她才又笑着望向司马衷,满怀希冀地说道:“陛下大赦天下可好?”
司马衷也是眼睛一亮,这对于他来说倒的确是个新鲜的事情,只听那些大臣们议论过,事儿是个好事儿,只是这事儿由不得他做主,想到这,他那张肥胖的圆脸又垮了下来。
羊献容依偎在司马衷的怀里,依旧说道:“臣妾念过书,天下有喜事发生时,皇上便会大赦天下,以示举国同庆,连那些犯了罪的人都应该沐浴陛下隆恩,而后改过自新才是,这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她说了这些话,再看司马衷的脸色松动了许多,她知道他被说动了,只是还差点火候,便又补了一句:“在陛下看来,迎娶臣妾进宫不算是天大的喜事吗?不值得陛下大赦天下吗?”
“那怎么会?”司马衷“哼哧哼哧”地下了床,说了句“我这就去找赵王商量此事”便往外走去,却又被羊献容拉了回来,她亲手给他穿好了衣服鞋袜,这才放他离开了。
望着司马衷有些急迫的背影,羊献容叹口气。她自幼时起,跟着哥哥在外游玩狩猎,见识了市面上形形色色之人,经历了外界形形色色之事,后来又跟着师傅念书识字,读史学诗,不敢说多有才华,却也比那些养在深闺中只知三从四德绣花赏月,又被家人寄予厚望要嫁入豪门的小姐们见多识广得多,更比那些出入
高门大户,却只知附庸风雅、招摇过市的浪荡公子哥知书达礼得多。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有用,她没有办法像男人们一样站上朝堂,兼济天下,也没有办法像先皇后贾南风那样生杀予夺,逆我者死。除了以色事人,她没有丝毫办法。
羊献容落寞地望着天空,这四四方方的天空真的是她这辈子仅能望见的远方了吗?
“娘娘,”苏尘的声音从羊献容的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早膳热了几遍了,先进食吧。”
“我有些困,想再睡会儿。”羊献容说着又躺回床上,苏尘也垂首告退,这偌大的房间便又剩她一个人,羊献容突然间感觉有些孤单,更有几分害怕,便忙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苏尘,祈求她能陪自己一会儿。
说是陪伴,两人也半晌无话,羊献容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让她疲惫至极,可闭上眼睛,她仍旧无法入眠。而苏尘默默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连呼吸声都是极轻的,好像怕搅了羊献容的好梦。
两人这样呆了近半个时辰,羊献容终于是躺不住了,她坐起身来,拍了拍苏尘的肩膀,道:“哎,你怎么不说话?”
“娘娘没睡?”苏尘有几分诧异,可是看着羊献容疲惫的模样带着愁闷的神色,她却笑出了声音:“您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有发不完的愁?”她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到羊献容身边,伸手轻轻捋了捋她微皱的眉头,又道:“若是长久这样皱着,以后这里便有纹路了,就不好看了。我以前也爱这样皱眉,我父亲总是像这样捋平我的眉头,还告诉我,这世上,人只要活着,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父亲?”羊献容好奇地问道,她与苏尘在宫内也相处了些时日,却从没有听她提起过家里的人。
苏尘点点头,道:“已经过世了。”
这羊献容是知道的,苏尘的父亲病重后才不得不将女儿卖入羊府,让她以后有个依靠,如此为着女儿着想,当是个好父亲。羊献容因此羡慕起苏尘来,若她的父亲也这般为女儿考虑,她便不会经历今日这样的痛苦。
“在我长大的日子中,”羊献容突然有了倾诉的**,而苏尘代替了刘凌成为了她想倾诉的对象,也许在往后的日子中,能真正给与她陪伴的,只有苏尘了。“母亲时常流露出忧郁的神色,而这种忧郁却是我突然受到父亲宠爱后才出现的,我一直不能理解,甚至傻乎乎地以为母亲是怕父亲取代她成为我最爱的那个人,直到我进宫前,我才明白,父亲一心要我飞黄腾达,他所给我的那些宠爱不过是利用我所必须支付的好处,而这些年,母亲却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我嫁人这一天的到来,以至于她竟然同意了我的私奔,同意我跟着一个匈奴人远走他乡。”羊献容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再说下去,两行清泪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苏尘,我不敢想这些日子母亲是如何思念我的,我也不敢想这些日子刘曜是怎样怨恨我的,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你说我还年轻,可我已经看到了我的一生。”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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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大赦天下
苏尘安静地听完羊献容的这一番心里话,握着她的手,道:“可我认识的大小姐却不是这样的性子,我虽入羊府不久,可也知道你和旁人是不同的,敢私定终身,敢远走高飞,你倔强到从未服从,既不服从老爷从小对你的教养,也不服从世俗对女儿的偏见。如今,您不过是换了个屋子住,却要投降了吗?您还年轻,真的就看透了一生?”
苏尘这话不错,可在羊献容听来不过是大空话而已,若在外面,她想怎样或许还能争取一二,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未必能奈她何,可现在,她是在这天底下最大的牢笼之中,便是插翅也难逃出去,又何谈降与不降?而苏尘和她不同,她们虽年纪相仿,可苏尘终究是有希望的,不过是在宫中混上几年,遇上恩赦就能出宫,因此,她的确是有资格谈论未来的。
天将黑之时,太极殿终于传来消息,赵王松了口,同意陛下大赦天下,只是要大赦,也并非所有犯人都能被放出大牢,按规矩,重罪不赦。羊献容一听又着了急,刘曜的死罪若是赦不了,她这番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她想立刻去太极殿再恳求一番,可这时赵王尚未离去,她若过于在意此事恐引他怀疑,因此只得耐着性子候在显阳殿。
倒是没等多久,司马衷就乐呵呵地出现在了羊献容面前,一边嚷着饿,一边就往羊献容的身边凑过去,邀功一般地说道:“皇后交代的事情,朕都做得了。”
羊献容笑着谢了恩,又让宫人们赶紧布上了饭食,亲手伺候着司马衷吃饭。司马衷见皇后这般热情,高兴极了,一口接一口地吞下她喂到嘴里的吃食。
“皇后喂朕的饭,格外好吃。”司马衷眼睛盯着羊献容,嘴里还塞着食物,因此说话含糊不清。
“这宫里的膳食精致是精致,却不如宫外的粗茶淡饭好吃。”羊献容见司马衷吃饱了,又取出帕子给他擦了嘴。
“是吗?”司马衷叹口气:“我到这般年岁,尚未出过宫,也不知宫外是怎样的光景,更不知外面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原来我的那些兄弟们从封地回京,都会讲些那里的人和事,我很是好奇,可他们也不愿与我多说什么。”
“陛下若愿意,我便常说与你听。”羊献容柔声道。
司马衷立刻如捣蒜般点点头:“皇后声音好听,朕爱听你说话。”
羊献容眼珠子一转,便道:“托陛下鸿福,如今太平盛世,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了。我父亲常说,他年轻之时,国家初定,虽先帝宏才大略,可刚刚经历过乱世的百姓们许多居无定所,身无一物,因此常有抢劫偷盗之类的事情发生,为百姓安稳,先帝颁下重典,凡有此类事情发生,不问缘由,犯事之人一律杀无赦,重典一下,犯人便被处决了一批,至此,街市之上便太平了不少。”
“哦,”司马衷认真听着羊献容说话,听到这里,边接话道:“那便好,那便好。”
羊献容微微一笑,继续道:“乱世当用重典,可现在百姓安
居乐业,这典便显得过重了,我便见过有人醉酒打架的,被巡城抓了去双双判了死罪,其实不过是二人有些争执罢了,这死罪报到廷尉,竟就被核准了,去年秋季,二人双双被杀,我未娶刑场,却也听说两人都死不瞑目,脑袋都绕着刑场骨碌了两圈,那眼睛还眨巴着瞪着行刑官呢。”
司马衷听得浑身一颤,连忙捂住羊献容的嘴,道:“天都黑了,你说这些做甚?听得朕不舒坦。”
“您是皇上啊。”羊献容推开司马衷的手,满脸都是担忧的模样,说道:“这些人死了心有怨言,到了地府那边可不都告您的状?我进宫这段日子,您身子骨时常不好,我便担心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您。”
司马衷一听果然急了,“这如何是好?”
“所以我才让您大赦天下,以喜冲灾啊。”羊献容安抚着司马衷:“罪轻者释放,罪重者改判,这不是惯例吗?”
司马衷脸色一变,皱着眉头不说话,半晌突然起身,跺了跺脚,大喊道:“赵王差点要了朕的命。”又对羊献容说:“朕今晚不住这了,你自己睡吧。”便冲出了屋子,气呼呼地离开了。
司马伦已经用过晚膳,舒服地躺在软榻上,看着最近最受他宠爱的小妾在昏暗的烛光中为他起舞,那小妾原是舞妓坊的姑娘,才进府不久,仙姿玉貌,婀娜多姿,将司马伦迷得七魂丢了六魄,每日一用过晚膳就躲在小妾的房中不出来。可今日这一支舞还没看完,宫内的太监便到了,说皇上急着召他进宫议事。
司马伦眉头一皱,颇为不满,“外面天色以黑,你去回陛下,明日一早我再去跟他请安。”
“这……”宣旨的太监颇为作难,只好继续劝道:“奴才们都劝过了,可陛下闹起了性子,非要见您,还说今日见不到您,他便要连命都没有了。”
“出什么事儿了?”司马伦问道。
“奴才也不知道啊,”太监两手一摊,“陛下晚上去过显阳殿,出来就闹着要见您。”
“显阳殿?”
自羊献容进宫,司马伦跟她并未打过交道,皇帝他都没放在眼里,皇后他又怎么会看得上。当初他同意羊献容进宫,不过是因为孙秀保举,又听说这个羊家虽是世家,可已经没落了,家里也没有出息的男丁,羊献容年纪又小,翻不起贾南风那样大的风浪,这才同意了。莫不是这个小娘子不知足,央着要为娘家求官求财了?
司马伦带着一肚子的不解和不耐烦进了宫,连礼都没来得及见,就被司马衷拉着说开了:“那个大赦天下的事情,不能这么办,死人也要赦。”
一听到又是大赦天下的事,司马伦更是奇怪,这司马衷平时不问世事,只顾自己享乐,怎么今日突然对这刑狱之事这般关心。
司马伦从来都是直接之人,他拦住紧张兮兮的司马衷,便道:“皇后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司马衷便将羊
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