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是尸体，我还不是尸体，我还不是尸体。”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我原本以为盖聂至少会礼貌一下自己去见李斯，但他却完全没那个意思。
……任性的盖聂，无奈的李斯。
盖聂还想立刻启程带我去韩国，只要救出卫庄，就能豁免我的痛苦。
他实在不放心留我一人在秦国，但前往韩国的路途上战火不停、不得安生，又恐我难以承受——两国正在激战中。
于我来说，救出卫庄并不是长久之计——这家伙以后受伤的次数太多了，同命一天不解，我就一天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师哥，在回去韩国之前，我想见一下韩非。”顿了顿，我又道，“我知道有个人一定能让我见到他。”
那个人就是赵高。
到目前为止，赵高对我还是挺不错的，还热情地表示要帮我查明受伤的原因。
盖聂对赵高抱有强烈的警惕之心，这个我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但现在这种情况，盖聂只能顺着我的心意，否则我就拼命哭闹。
我想见赵高，他就来了。
并且很合我意的，刻意支开了胡亥。
“说吧，你所知晓的一切，或者说你所参与的一切。”我挑眉看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老赵大人？”
“呵……”他冷笑一声，微微敛眸，“参与？”
按照他的说法，韩非是极力阻止嬴政伐韩，惹怒了嬴政，所以才被打入了死牢。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之间有一个问题，韩非用什么样的理由去阻止嬴政伐韩？
他肯定不能说实话：“老嬴啊，那是我老家，不能打啊！”
按照他的作风，必然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斯对韩非的陷害是肯定的，算上姚贾那家伙推波助澜……但，那日在嬴政身边的老实人，他又是谁？
韩非看他的眼神，让我不得不在意。
最令我想不通的是，随侯珠哪去了？
卫庄说它是用来存韩的，但是……一颗珠子能有多大用？
而以卫庄的实力，当今韩国谁能让他入狱受刑？
姬无夜——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韩王安——并无实权，一个傀儡。
难道是卫庄自己皮痒了申请进局子修理一下？
“赵大人，你帮我见韩非，我就告诉你苍龙七宿的全部秘密。”停了一下，我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胡扯道，“集齐七颗龙珠，念出‘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的咒语，就能召唤出神龙，得到整个天下！”
**
秦国的死牢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肮脏不堪，没有死老鼠，也没有黑蜘蛛。
格调庄严，单人单间，还有专人伺候，看起来韩非似乎过的还不错。
盖聂被我支走了，他当然不放心我一个人。
但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让我一个人去，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吓吓他而已，我怎么可能舍得自尽，但是那傻大个真就这么信了。
他留在监狱外面的树上，一动不动地守着，胡亥和我在赵高的安排下，进入了死牢。
为什么会带着胡亥？——他闹。
他也不放心我。
他甚至要去向嬴政求情，求他放了韩非。若不是赵高阻止，他估计又惹祸上身了。
韩非被关在监狱最里层，正端坐在地上看书，见我来了，只扬了扬眉：“你来啦，宝贝桃子——”
“愚蠢的人类，我叫卫央。”
我冷哼一声，摆出高贵冷艳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是逆天，爹被抓进来了，你连名字都改了。”
我没接他的话，却看向一旁的赵高和胡亥。
“赵高，我们出去一会儿，让桃子和先生单独说一会儿话。”善解人意的胡亥收到我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平静地看了我和韩非一眼，又将一个小瓶子塞到了我的手里。
“是，十八世子。”
……赵高一般不会拒绝胡亥的请求，但他真的对我和韩非的谈话没任何兴趣吗？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我对韩非的态度自然就恶劣了许多，不像刚才那么客气。
“说，我是怎么得了这个该死的同命的？有什么办法能解开？！”欺霜剑直指韩非的颈部，寒光闪闪，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用剑对着他，“还有，卫庄为何会入狱？”
韩非神态自若，异常冷静：“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卫庄兄他自己。”
“我就不相信你毫不知情。”欺霜再进一点，已经几乎碰到了他的脖子。
他却没有往身后后退，修长的手指拂过平滑暗沉的地面。
“我知，但我不想告诉你。”
“……韩非，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别逼我放大招。”我恶狠狠地警告他。
“可你越来越能忍耐了啊，你现在不是在受刑吗？”
……呵，连这他都知道。
我收回欺霜剑，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药，咽了下去。
“你连韩宫的极刑都忍了下来。”
韩非看着我毁掉的十指，眼神渐渐沉凝。
“是啊。”我自嘲地笑笑，“没办法，卫庄那小子的嘴多欠啊。”
他若是能态度放软，稍微对狱卒客气一点，我也不会受那么多罪。
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你可以在**上对他百般摧残，百般折磨，但你磨灭不了他的意志。
甚至，他还会反过来嘲讽你——
“你们这帮废物，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好，很好，非常好，卫庄，下次见面，我非拧烂你的嘴不可。
“桃子，是我对不起你。”
沉默半晌，韩非轻声说道。
“先别道歉，随侯珠呢？”我问他。
“丢了。”
“不是送人了吗？”
“……”
“韩非，你早就应该告诉我的。”我捂着疼痛的腹部，缓慢地坐到了地上。
与他之间隔着的，只有监狱的那几根栏杆。
“卫庄说，随侯珠是你用来存韩的秘密武器。”
“一颗珠子而已，它并不是武器。”韩非摇了摇头，始终不承认。
“赵高说，是你把随侯珠送给了昌平君，希望他帮你说服嬴政存韩伐赵。”
秦国相国昌平君，就是我那天看到的老实人。他是楚国公子，与韩非素来交好，两人结为忘年之交。
韩非主动出动流沙找回楚国遗失的国宝随侯珠，交还给昌平君，希望昌平君能帮他一个忙。
昌平君在平定嫪毐之乱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人忠诚，深得嬴政信任。
韩非准备好了一切说服嬴政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惜，昌平君却背叛了他。
昌平君没有把随侯珠送回楚国，却是把它献给了嬴政。
他还把韩非对他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全部告诉了嬴政。
韩非不为秦国所用，嬴政决计不会留他。
昌平君是出生在秦国的楚国公子，他也许早就忘了自己是个楚国人，骨子里流的是楚国人的血。
韩非却一点也不恨昌平君。
他也许也恨过，但现在已经平静了。
监狱里提供酒水，韩非替自己倒了一杯，又替我倒了一杯。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喝交杯酒？”我挑了挑眉。
“交杯酒，那是什么？”韩非轻咳一声，缓缓道，“你身上有伤，不宜喝酒，但今日一别，今生恐再难相见，所以想让你陪我喝一杯。”
“我知道。”
可不是吗？没过多久他就死于六魂恐咒了。
今日一别，就是永别。
我摇了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好难喝的酒。
“是赵国的杏花白。”
“监狱里还提供这么名贵的酒？”
“李斯送来的。”
“不怕他下毒？”
“他不会的。”韩非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杏花白里下毒，岂不是在糟蹋美酒？”
“他要下毒还管这是不是美酒？”我讽刺道，“难道你不是被他送进来的吗？”
韩非答非所问道：“第一次见你，你给我斟了一杯掺水的杏花白，那滋味我终生难忘。”
“胡扯，我们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冷宫，你还跟我说‘庄，听说你从鬼谷回来了，所以我来看看你’……丫的，人家卫庄根本不认识你！”当时我还拼命演戏，装作很熟的样子，现在想想就……想把韩非和卫庄各打一顿！
一个戏弄我，一个看着我被戏弄。
“不，真要说起来，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在哪里？”
“在梦里。”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是说真的，桃子。”韩非笑着放下了酒樽，“我这一生做梦很多，但真正能令我记住的，却没有几个。”
“能记住的都是噩梦。”我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小瓶，头倚靠在栏杆上。
“那倒也未必。”
“……你留我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真的只是把我当成女儿来养？”
——这话，我一点也不信。
韩非轻笑一声，悠悠道：“原本，我是想要一个夫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三更！！！三更！！！三更！！！
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各更新一章。
看了本章想站非央党的，活不过十二点！！！（没有爱情没有爱情没有爱情）
如果你看过猎人，那么目前赵高、卫央、胡亥的关系就可以大致这么理解：
赵高=伊尔迷；卫央=小杰；胡亥=奇犽。
那么，赵高对卫央的感情，就不难理解了= =反正是我我就不要，会死人的。。。
韩非的心思，只有他的番外能知道了。
码文勤奋起来反而潜水党多起来了……不光没新人了，连老人都懒的出现了……（也许是弃坑了==）
唉，你们开心就好┮﹏┭
………………………………
第71章 辞迹（二更）
“……可我不喜欢你，我是拒绝的。就爱上网 。。”
韩非，你命短，活不长的，我拒绝。
非央cp，pass！
“桃子，你不喜欢我，难道你喜欢卫庄兄？”韩非闲的蛋疼，开始八卦起我的感情问题了，“还是说你喜欢盖聂？”
“这……两人各有千秋吧。”
“哦？愿闻其详。”
“一个太穷，一个太凶。”
“……呃，那他们的优点呢？”
“一个不凶，一个不穷。”
“……”韩非张了张口想要辩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他的肩膀突然颤抖了几下，开始哈哈大笑。
等他笑够了平静下来时，眼睛里都流出泪花了。
“桃子，你的嘴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乱讲，嘴最厉害的，应该是张家大胖吧。”当然还有他的野生cp公孙玲珑。
“不，是你，就是你。”韩非笑岔了气，缓过来道，“我从来没看过有人能把卫庄兄气成那样，他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不会轻易动怒，你没有算过你惹怒他被他揍过多少回吗？”
“……那种事很光彩吗？”记下来告诉我未来的子孙？再让他们误会我是个抖m？
“桃子，你真的很厉害。”他再一次感慨道。
“行了，别瞎恭维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嫌弃地拍掉他搭在我肩膀的手，不耐烦道，“现在远离了死卫庄，他依然能折磨到我，我已经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了。你是不是非逼我说你交友不慎，被人出卖的事才能停止傻笑啊？”
“我没有交友不慎啊。”
“没有？难道昌平君不是你交友不慎吗？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个楚国人。你还指望他帮你！”
“……正是如此，他才没有忘记他是楚国人。”
“啥――”
“桃子，知道的越少，负担越少，对你越有好处。”韩非轻叹一声，目光沉寂，“虽然我利用你，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多年以后，我才从张家大胖口中得知，昌平君背叛韩非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向君主献媚，而是卧薪尝胆般的极力隐忍。
他需要进一步取得嬴政的信任，他要的还不够多。
他想要回到楚国，他是楚国人却没有一天是生活在楚国的，那种强烈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背叛了韩非，因为站在绝无胜算的韩国这边，难以服众，话柄是留给别人的，他不能失去嬴政的信任――何况韩非那么拉仇恨，本就是自身难保，孤立无援。
昌平君的心里并不是没有负担和压力。背叛了多年的挚友，骗了他的信任，是为不义。用别人的理想来成全自己的理想，是为不仁。
不义不仁之人，不得善终。
他承诺过，等打倒秦国，一定会还一个韩国给韩非。
韩非明白了，所以决定原谅他。
“那好。最后一个问题，我身上还有什么秘密？请你务必告诉我。”
“想知晓这个问题，你要去找卫庄兄，让他告诉你。”韩非依然拒绝亲口告诉我。
“这样，你始终是对不起我，你利用我还不让我知道真相。”我又拔出了已经合上的欺霜剑，对准了韩非，“所以我想刺你一剑，从此以后，我们一剑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因为他，很快就要死了。
“好，如果能平息你的愤怒，我心甘情愿让你刺，定不会避让。”他面色不改。
欺霜刺向他胸口的那个瞬间，改变了轨迹，剑锋指向了我自己。
在他略微讶异的目光中，我狠狠削下了一缕头发。
“韩非，我不喜欢你，甚至还有点讨厌你。你利用我，对不起我，最后还不肯告诉我前因后果。”顿了顿，我又继续道，“但是在定岚山上，你救我一命。我不当侍女要当公主，你也允了。让我弹琴念书，设备师资都是最好的，你不懂武功，却让我练武，想必是吃过没武功的亏，所以望我不步你的后尘。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另外，无论我平日里如何作死闯祸，你都不曾真正怪罪于我。我拒绝叫你一声爹，因为我爹是个渣男，但你不是，你是个好男人，顶天立地，可歌可泣，我敬你如兄长，可以叫你一声‘哥哥’。”
“这一剑，如果我不刺你，我心里不平衡，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内心的愤怒我无法平息。但是刺了你，是我恩将仇报，不仁不义。你护我周全好些年，为我遮风挡雨，让我吃好喝好，我很感谢你，所以这一剑我替你扛，但是我怕疼，你知道的，我身上已经受了这么多伤了，再来一剑是雪上加霜，我削一缕头发代替自己受过――呐，哥哥，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说完了长长的一串话，我口干舌燥，鼻子也都有点发酸了。
……他真的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们。
我们，也不是没有过快乐的时候。一起登山，一起吃饭，会为念不念书而吵的不可开交，冷战过，但是后来也和好了。
他也曾照顾过我，在我受伤生病的时候。更多的是连哄带骗，他不曾真的害过我啊……
我突然开始后悔那天没有好好学骑马……只恐今生，再也没有那样机会了。
“桃子，你过来一点。”他向我招手。
我缓慢向他凑近。
他的手落在了我的头顶，轻轻地，替我顺平了因为削了一缕而弄乱的头发。
再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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