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这一刀会在他的身前惊险掠过,而后他会顺势认输——但实际上,他却主动迎上了刀锋,让其深深刺入自己身体。他忍痛抓住妹妹的手,紧接着就要趁对方惊讶的一瞬间完成他真正的攻击。
可在他出手的同一秒,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明晃晃的刀光。
他骇极仰头,纯靠着过人的反射神经才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只让它在额头留下深深的伤口。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父亲。后者正背着手站着,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对上时,后者微微摇了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
南宫望明白了,原来自己准备的一切都在他眼里。他们的父亲一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太过精密的计划就像排列整齐的多米诺骨牌,只要轻轻推动其中的一小块就足以让它崩塌,这个老狐狸做的事情正是如此。他冷眼看着南宫望完善着计划的每一步,最后只是偷偷地提醒了南宫茜一句——这样就足够了,一句提醒就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的计划,而他也因为年轻气盛,一时疏忽漏掉了这个人,最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回想的事情有点太多了。”南宫望忽然苦笑着自言自语,“一想起当时的事情,心情就没法再保持平静,分了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说话的同时,他开始偏过身子闪躲,试图避开那颗还未近身的子弹。南宫家的“听风”技能在这个时候再度展示了神奇的威力,明明声音还未传到耳边,然而靠着微风变化的规律,南宫望直觉地找到了对方可能发动枪击的最佳时机。
这是一项只和顶级狙击手相关的技术,“听风”可以找到每一个风力对子弹影响最小的瞬间,换句话说,就是狙击手开枪的最佳时机。也许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都没有人开枪,但只要每次都针对这样的瞬间做出闪避,当真正那一枪来临的时候就能活下来。刚才南宫望做出的那一次漂亮的闪避,靠的就是这样预判,加上完美的步法。
后者此时依然发挥着作用,然而这一次,是他的预判迟了。他只来得及向左稍稍偏移了身子,让这一枪偏离中心。然后在下一秒,剧烈的疼痛感直接在右胸下方炸开了,这像是一把钝刀从腰间砍了进去,要把他整个人上下撕裂开来。
“啧!”
南宫望狠狠地一咬牙,将因为疼痛而分心的精神强行聚拢起来。爆裂的轰鸣声这时候才传入耳中,不需要低头去看,只靠感觉都知道自己此时身体的惨状。这一枪大概是用的是特种的炸裂弹,尽管只是从腰间擦过,却直接轰烂了那一侧的几条肋骨,连带着内脏也受到了不轻的冲击。一条右手臂几乎抬不起来,幸好右脚还能动,不至于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
但反过来说,如此威力强大的子弹,对枪械本身的反作用力也是不小,那一声异样的轰鸣不是普通的枪声,而是在射出子弹的同时,枪械同步被炸开的声响。
“这一枪很漂亮,时机好,距离也刚好选在我难以察觉又不至于太远的地方,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让人赞叹。”南宫望向着枪声响起的方位缓缓说道,“不过,这也废掉了你的远程武器吧。如果不趁着我受伤还未处理的时机用近身战决胜负,恐怕以后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南宫茜从那片树林里缓缓走出,手上空空如也,不见平时不离身的那把组合枪,脸色也苍白得吓人。更让人惊讶的是,她一边走着,一边摘下了比赛专用的呼吸器,这意味着她此时已经完全暴露在有毒的雾气里面。
这可以让她活动起来更自如,却也等于划定了她决出胜负的时限。
就像南宫望说的那样,刚才那一发特种子弹在重创敌人的同时,也直接毁掉了她最依仗的武器。那残留的震动甚至让她的双手直到这个时候还在微微发抖着。但像眼前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一枪既然没能影响到南宫望的跑动能力,那么哪怕暂时废掉了他的一只手也意义不大。在腾出时间来处理伤口之后,他还是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主持人。
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他的伤口还在滴血的这短短时间里,尽早分出胜负。
“我很意外。”南宫望看着她,“追到半路时我也隐隐察觉到了,那个光点移动的路线未免跟某条溪流重叠得太厉害了。移动的速度也是忽快忽慢,跟山间小溪流动的规律完全一致。这样看来,你果然是把唯一的氧气罐头放在了小溪里,让它随着溪流前进,而自己戴着剩余氧气不多的罐头躲在一旁,伏击我。”
“意外我会做出这么聪明的事情?”
南宫茜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腰间取出了一把匕首。她的左手还有微微的颤抖,但是比起刚才现身的时候已经明显好多了。
“不,我意外你会下这个决定。明显全力逃跑才是更聪明的选项。”
南宫望收紧了伤口附近的肌肉,断掉的肋骨在表面摩擦着发出咿咿亚亚的闷响,光是听到都觉得痛不欲生,然而这样一来,鲜血流出的速度明显渐缓了。就算还没动手包扎,效果上也差不多。与此同时,他摘掉了呼吸器。这不是公平对战的意思,只是因为呼吸器被这一枪打断导管,早已无效,只有碍事的作用。这也意味着双方都调整到了最适合活动的状态。
“从小到大,这种近身战你一次也没赢过我吧。”他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
“对,不过那是……‘身体完好’的你!”
南宫茜咬紧牙关,欺身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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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与不杀
“你期望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
梁京墨问出这话的时候,项南星正站在实时追踪拍摄的画面前,怔怔地看着那上面朦胧交错的两道人影。旁边的GPS画面此时已经失去意义,因为对战双方已经是短兵相接,一战决胜负,彼此都是再无退路。那画面上几处光点顽强闪烁着,如阴天夜空。只有那一个孤零零的光点沿着溪流继续移动,远离战场,此时看来像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
“无人死亡。”项南星承认道,“但老实说,我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梁京墨失笑:“无人死亡,你在逗我吗?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大家和和气气地收场,主持人拱拱手认输表示愿意放你们出去……我看也就你还是天真得可以。”
“天真的不光是我一个。”项南星说。
“还有谁?”
项南星抬起下巴指了指画面里那个矮小的人影。
“她刚刚开那一枪时瞄准的是对方右胸靠下的位置,就算没有闪避的话,击中也不至于当场致命。虽说可能会留下一辈子都没法痊愈的残疾,但只要她很快地冲过去破坏项圈,决出胜负,主办方的人就会赶到,来得及把这条命救回来——我猜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都想着只伤人,不伤命,这还算是南宫家么……”梁京墨喃喃念道,忽然笑了笑,“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隔着那层雾气,你难道都能看清准星指的哪里?”
“我感觉得到。”项南星淡淡地说。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奋力搏击着的身影:“哪怕是在现在这种理应无法留手的时刻,我依然感觉得到她并不想杀人。”
梁京墨摇摇头:“两个杀手型的人对上,其中一个不想杀人。你猜结局会是哪个活下来?”
“所以我才说想象不到无人死亡的样子,哪怕她自己就是这么希望的,最后成功的机会也许不到百分之一。说起来丢人,我反而不希望她做到这种地步了。”
项南星咬住嘴唇,又把他的祈祷说了一遍。
“别死啊。”
在他们看着的画面另一端,激战中的两人正陷入一种奇妙的拉锯状态之中。
论起身体状况,两人此时勉强可以算是半斤八两。南宫茜的身体虽然有轻微的中毒现象,但是毒素暂时还没累积到足以致命的地步,只要在限制时间内及时分出胜负,结束游戏就可以了。真正给她造成影响的是因为刚才那一枪而震得发麻的双手,左手勉强好一些,还能握住匕首与人对砍,可她的右手就连握起拳头都做不到,其实也就等于单手作战。
幸好,她此时的对手也是单手战斗的状态。被重创又没有时间处理伤口的南宫望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花在收缩伤口附近的肌肉上了,这严重影响了他整体的动作灵活性。另一方面,他同样也中了毒,虽然除下呼吸器的时间比南宫茜晚一些,但毒雾从呼吸和伤口两处同时侵入体内,算下来在他身体内扩散的情况还要更严重些。
扣除了这些不利因素之后,两人暂时打成了平手。双方都有需要快速分出胜负的理由,然而这样一来,却是不得不变成拼刀子的持久战。更要命的是,两人的格斗术系出同源,单手对敌又少了很多变化可以施展,结果几乎每一下斩击或直刺的动作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一时间铁器相交的叮当响不断传出,却鲜有人因此中刀受伤。
但这样的平手,也只是暂时的。
“有进步啊!”南宫望大笑着,一边踏前了一步。他的体格终究有着优势,力量也更大,居高临下,每一记攻击都是南宫茜不得不防的情况。长久之下原本有来有往的局面就变成他在进攻,南宫茜在被动防守,体力的消耗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有进步?”南宫茜却还能抽空冷笑着回答。
“有进步,但还是远远不够!”
南宫望大喊着,奋力挥出一刀。南宫茜用颤抖的右手顶在左手小臂上,好不容易才勉强接住了这一刀,但人也禁不住这么大的力量,蹭蹭蹭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借着这个机会,南宫望总算可以大喘一口气,缓解一下这段连续攻击造成的疲劳感。虽然毒雾入喉的刺痛感让人相当不舒服,但此时他的身体有太多地方都在痛着,早就感觉不到那么多了。
对面的南宫茜也在大口大口喘着气,扶着膝盖直不起腰。她当然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立刻冲上去,不要给对方任何休息和回复体力的机会,然而问题是,她自己的状态也是强弩之末。
虽然那一枪给对方造成的伤害暂时将两边的格斗水平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但随着战斗的进行,南宫茜格斗经验不足的缺点还是渐渐暴露出来了。再加上体格和力量上的差距在对方缓过气后渐渐得到展示,后半段南宫茜完全就是被动挨打的状态,此时双方拉开了距离,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休整机会,至少可以缓一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想办法了。
南宫茜担忧地想道。这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右手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抖得厉害。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又试着握了握拳——虽然还做不到,但情况下确实好一些。刚刚最后这一下冲击似乎触动到手上的什么神经,此时颤抖的现象好转了一点,而且还在缓慢却持续地改善着。
“你倒是比那时候弱了。”她忽然说,“我记得你突围时的模样。当时受了比现在更重的伤吧,可是几个长老联手都没法把你留下,我在那之前之后都没见过他们这么狼狈过。”
“可是那一晚受的伤过后全部都愈合了。除了你留下的这个……”南宫望微笑着撩起额头前的刘海,给她看那道长长的刀疤,“你看,消不去对吧。当时更惨,伤口深得都能看到骨头了,你要是力气再大一点,恐怕脑子都要被你切开了。”
“那么我还应该说句抱歉?”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他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南宫茜奇怪地看着他,有些迷惑。这一瞬间,她似乎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沮丧的情绪。
“如果一早就跟你说清楚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应该信任你的。”他继续说道,仰起头像是在回忆,仿佛也同时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情绪当中。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南宫茜知道大概和三年前的变故有关,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只是此时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看着这个男人的状态,她忽然心中一动,明白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她暗想着,脚步无声地向前移动了。说来讽刺,这同样是当年南宫望教给她的技巧之一,在对方有所分神的时候,这种平稳的步法可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让她可以走到最近的距离再展开突击。
三步,两步,就在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时候,南宫茜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正在往下移动。
就是现在了!
她心知再不动手就会太迟,于是果断地低喝一声,反手握紧了匕首一个箭步上前,斜斜挥出。南宫望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但扎实的基本功还是让他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架住了对方的武器。铛的一声脆响,两人都感觉手腕一阵发麻。
这一次交手,就要一直走到最后的胜负,双方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此时毒素的作用已经开始在两人的行动中显露出来,势均力敌的第一击后,两人接下去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杂乱。匕首相交的声音不断传来,时大时小,像在说明两人此时已经很难掌控力度。在这种快节奏的攻防之中,刚才回复的那一点点体力没过几秒就消耗殆尽了。
之所以能够站着,挥刀,已经完全是出于杀手的本能了。与之相对的,大脑反而可以不用思考那么多,甚至可以放任杂念从各处不断涌出。南宫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杀手与死士之类的话,不由得心里一阵发笑。
自己此时正在做着的,不正是死士一样的事情么?明明应该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的,然而在这一刻,他却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荡开南宫茜挥来的一刀,顺势带开对方的重心,反手握住刀柄准备攻出一招。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眼前多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素白的小手,正从下往上地直奔面门而来。那并在一起的四根手指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南宫茜一直空着的右手终于用上了!
在这个时候才使出一直藏着的右手?南宫望几乎要为妹妹这份隐忍和果断喝彩叫好了。之前不管形势多么恶劣都没有用在攻击上的右手,正是为了等到让敌人逐渐习惯的时候才用啊。换做是其他人的话,南宫茜这一击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十分。
然而南宫望一直没有忽略这一点。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一招的后手,因为对方的一切格斗技都是他教的。他知道,在这种体势下反手向上刺出的只能是一记“标手”,瞄准的部位是喉咙。而这其中大概算是百密一疏吧,她似乎忘记了对战的双方都戴着一个金属项圈,南宫望甚至都不需要做出太大的闪避动作,只要用项圈迎上她的手指就可以了。
只不过,这样对于一记旨在逆转的必杀技来说未免太过不尊重。南宫望身子微微后仰,同时上半身微微侧过,打算彻底闪开这一击后再继续。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明晃晃的亮光。
在南宫茜右手腕上那个古朴无奇的护腕里面,忽然就伸出了一截锋利的刀刃!
腕刃!
这一刻,南宫望想起了自己很久前送给她的那份礼物。那是一个同样可以弹出利刃的护腕。在那个雨夜中,那个护腕被自己亲手摧毁掉了。然而三年后,他却在妹妹的手上见到了重新复制出来的版本。虽然外表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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