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张大了嘴,脸涨得通红。刚刚还说着一定跟注的他这次犹豫了很久,最后才狠狠地咬了咬牙,抓起一把筹码用力拍在“4”号的格子里。
只是细心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虽大,却只是为了掩饰另外一个事实:被陈老板用来下注的筹码只是他目前拥有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筹码还堆在桌子边缘上。看得出来他虽然兴奋,却还没被冲昏头脑,至少看得出来,这种“单号”的下注方式实在是太过火了。
“这年轻人好运到头了。”有人小声说道。
荷官深吸一口气,启动轮盘,在抛出钢珠的同时启动了台面底下一个小小的机关。这一套动作他在三十年里做过无数回,虽然不能完全控制小球落下的位置,但避开某个特定的格子还是可以的。直到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不光是因为小球离手时的感觉尽在掌控,更因为对面那年轻人的气势突然泄了,之前的压迫感消失不见,虽然还是难以捉摸,却已不再可怕。
至今为止第一次的“单号”下注,能赢吗?
陈老板挺直了身子,两眼紧紧盯着轮盘上滚动的小钢珠,双拳紧握,就差用他那破锣嗓子为小球大喊加油了。这个小小的珠子承载着所有人的视线和期望,却偏偏不肯乖乖落下,而是沿着导轨摇晃着滚动,时不时撞一下边缘的金属片,改变一下轨迹,让人惊叫一声。
终于它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它忽的一滑,落入其中一个格子。
是“8号”。
惋惜的声音,幸灾乐祸的声音,同一时刻在周围响起。
“运气再好,也还是要沉住气啊。”陈老板铁青着脸叹了一声,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评价年轻人最后这疯狂的举动。他是输了,但赔得不多,然而和只押上一部分的自己不同,年轻人是把刚才几局赢回来的筹码全押上了,这一输,那是连本带利赔得精光,一败涂地。
陈老板摇了摇头,正转过头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忽然呆了一下。原来就在他专注于轮盘结果的时候,这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预感到了输掉的结局,所以提前走人,免得留着尴尬?
“输光也没事,我可以给你几个筹码,让你东山再起呀。沉不住气,真是沉不住气。”陈老板惋惜地摇着头,喃喃自语。他在人群里寻找青年的背影,又问了几声。但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轮盘上,竟是没人注意到他是何时离开,又是如何钻出这一圈人包围的。
他们自然也不会看到,就在下注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观察着轮盘的时候,其实少年的目光却是望向更远的地方。他借着人群的掩护观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光头男子,后者虽然在进来后就装出一副赌客的模样,时不时下场赌几局,赢了大笑,输了懊恼,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一模一样。但从他进门到现在,不管走到哪里,他的身后不远处总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跟着。从走路姿势看这两人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多半是担任保镖的角色,而这光头男子入场赌博的方式与其说是取乐,倒不如说更像是领导到管辖的地盘微服私访。
年轻人在这一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正因为觉得其中蹊跷,他反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近来看,而是站在远处装作不在意地瞄了几眼,而后才唤来那个高个子的保镖交代几句,由后者混在围观的人群中观察。就在上一局结束后,这个高个子走了回去,贴在光头男子的耳边说了一会话。之后光头男子便点点头,最后一次向这边远远投来了目光,而后转身离开。
也正是在这时候,年轻人想也不想地将所有筹码压在随便挑选的数字上,引出周围的一片惊呼。远处的光头男没有回头,这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一旦下了判断,就不容易受到周围反应的干扰,这种所作所为,恰恰说明他很有可能就是要找的那种人。
“看得出我用的手法有渊源,但又不会因为见到那东西就大惊失色,如我所料,这光头男人是个有点见识的核心干部,却不是本尊亲临。”年轻人暗想,“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号人的下一步应该是去找真正内行的‘老板’,当面演示看到的东西吧。”
就在他们买定离手,大家专注看着钢珠的时候,年轻人毫不留恋起身离开,甚至懒得等待这一局的结果。
这举动理所当然。既然目标已经开始行动,他就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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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量
走出熙熙攘攘的地下赌场,穿过人声鼎沸的赌场酒店大堂,在迈出那扇玻璃大门的同时,所有的喧嚣像是潮水一般地飞快向后退去,把那些由金钱唤起的悲和喜也一并留在了后面的世界里。年轻人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牢牢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三个人,在不跟丢的情况下小心翼翼控制着脚步,将距离保持在对方的警戒范围之外。
此时那个光头男人正站在门外的车道边上打电话,等待着手下把车子从车库那边开过来。而一高一矮的两个保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实则全神贯注地戒备着。若是贸然靠近,第一时间就会被他们注意到。年轻人只得留在玻璃门的里侧,借助观景植物的掩护藏住自己的身体。
他从里面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安全第一的跟踪模式,必要的乔装自然不可少,更重要的是利用沿路其他人的掩护。此时从拥挤的赌场来到相对空旷的门口,可以用来掩护的人少了,按理说跟踪可以到此为止了。在他原先的计划里,今晚能看到对方的样貌就已经算是成功,接下来对方将会离开,自己很难一跟到底,这过程中哪怕只是看到车牌号码或者观察到对方离开的方向,都算是可以接受的收获了。
但眼前却有一个让他更进一步的机会。年轻人注意到了对方打电话时微微弯着腰的肢体表现。那是一种下意识屈膝鞠躬的姿态,意味着电话的那头是个比他地位更高的人。当一个人和那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通话时,他的注意力必然会比平时更集中在电话这边,对周围的警戒也会薄弱许多。如果要接近他,现在就是最佳的时机。
“只不过,在这种开阔地光靠步法接近目标,难度未免太大……”年轻人踌躇着。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召唤,就在这时,一辆旅游大巴缓缓开到玻璃门外停下,一群戴着同款红色帽子的游客嘻嘻哈哈地从车上下来,并且抓紧时间,赶在进门前三三两两地对着金碧辉煌的酒店正面拍照留念。大巴很快开走,酒店门口的车道却被这些人挡住,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开不上来,正在烦闷地按着喇叭。矮个子保镖上前几步,似乎想要赶走挡道的家伙,光头男却摆了摆手,示意前者不要做引人注目的事。他自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慢慢走下台阶,主动迎向那辆轿车。
局面混乱,对方开始移动而且注意力不集中——这就是动手的时机。
年轻人当机立断,借着掩护迎面闯进纷乱的人群里。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极其精密的计算,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所有人行进的方向,也没有影响到任何一个正在拍摄的镜头,仅仅依靠着节奏变化就轻巧地穿过了人群,走向另一侧的那三个人。
十步,五步,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子像是有了感应,忽然回头!年轻人迈出到一半的步子突兀地一拐,跌跌撞撞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后背登时撞上一个正在拍照的游客。
“走路看着点!”游客转过头一脸愠怒。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退后一点,把尖顶也拍进去。”年轻人充满歉意地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取景框虽然把酒店大楼的大部分都包容进去,但确实少了尖顶的部分。
见他只是无心,对方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过身去。年轻人看到不远处的高个子也转过了脸,显然这些游客间的小插曲并不在他的警戒范围之内。
距离五步,对方还在通话,注意力暂时不在这边。
那么——就是现在。
年轻人抬起手腕,将表带上的一个口子遥遥指向光头男子,同时隐蔽地拖动藏在小臂处的机关。随着机簧发动的一声脆响,一根细如毫毛的飞针无声无息地从腕带射出,准确刺中了光头男子西装的腰后下摆处。这里布料较厚,飞针刺入的力道被化解了大半,几乎感觉不到,再加上又是横着刺入,不会刺到肌肤。除非他穿着这套西装满地打滚,否则很难发现背后多出了一点异物。
年轻人一击得手,立刻转过手腕查看表盘。在靠近中心的位置上已经多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代表目标距离自己很近,也意味着飞针上的追踪元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接下来,就看这位赌场的主管大人能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吧。
目送那三人都进了黑色轿车,年轻人这才移开视线,转过身装成一名普通的游客,准备混在人群中离开。这个时候,刚才还在外头拍照的游客差不多都拍够了,正三三两两地往赌场里面走,准备试一试自己的手气,酒店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组人。在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一个戴着帽子低头走路的少年引起了年轻人的注意。
乍一看,他像是正准备从赌场里出来,只是被入场的人潮阻拦了脚步才不得不在门口徘徊。他的脚步虚浮,像是喝了不少酒,走得摇摇晃晃时不时就会撞到人。但这些动作在年轻人看来,却像是故意往别人身上靠似的。
“喂!走路看着点!”
熟悉的抱怨声响起,又是刚才被年轻人撞了一下的女游客。只是这一次撞到她的是那个低头走路的少年。后者摆摆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摇摇晃晃走开了,没走几步,又往年轻人的方向迎面靠了过来,跌跌撞撞像是要摔倒。
年轻人从容等他靠近,然后在对方撞过来的一瞬间后退一步。
这二十厘米的移动,让少年伸出的手恰好抓了个空。年轻人后发先至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揽住了对方肩膀,令其无法挣脱。这种借着相撞偷钱的套路他已经早已见过太多,虽然眼前这个少年的动作在小偷里算是很快,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只是这一刻,掌中传来的滑腻感却让他微感意外。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正好迎上了对方惊愕的目光。少年那双大眼睛睁得滚圆,脸上表情清清楚楚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
“你……”
年轻人刚开口,便听到前面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抓小偷啊!”
还是那个被撞到的女游客,这一次没人撞到她,却是她发现随身的包里少了东西。这人虽然一惊一乍,但却一点不傻,刚发现丢了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刚才靠近过自己的人。
她一转头,见少年正靠在年轻人身上,刚刚浮现的猜测顿时坐实了几分。
“抓小偷!就是他!”
她手一指,扯开嗓子尖叫。与此同时年轻人感觉身前的少年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力一扯,想将手从年轻人的钳制中拉出来,但第一下没能成功。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女游客正在快步向着这边跑来,与此同时门口的保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一边向着肩上的对讲机报告,一边快步走来。
“求你了!”
少年开口求饶,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低沉,却掩饰不了当中的稚嫩。年轻人耸耸肩,原本没想松开手,然而他忽然注意到,那辆已经开出一段的黑色轿车忽然放慢了速度,窗玻璃缓缓摇下,光头男人的眼睛从玻璃上沿露出,正冷冷地看向这边。
他们听到了刚才那一声尖叫。
就在即将与对方目光对上的前一秒,年轻人迅速收回视线,装出一副慌乱失措的样子。他的反应够快,但光是掩饰神情还不够,他知道,所有生物都会下意识追逐着移动的东西。
而他身边正好就有一个会移动的靶子。
感觉到掌心里又一次的挣扎,年轻人趁势将手松开,同时装作被少年撞到似地让开半步,留给对方逃走的空间。这样就够了吧——他用目光向少年质询,却看到对方嘴角狡黠的一笑。
“谢啦!还有……”
重获自由的少年没有第一时间逃之夭夭,而是反过来拉住年轻人的衣袖,就势轻盈一转,像是跳舞般地和他交换了位置。少年看着他再次狡黠一笑,抬手在他胸前用力一推!
“抱歉啦!”
借着反弹的力道,少年向后跃出,随即转身全速冲向马路的方向。年轻人装作被这一推推得失去重心,手舞足蹈向后倒去,恰好又撞在追来的女游客身上。两人狼狈地跌做一团,一时间谁也没法起身继续追上去。
“怎么又是你……抓人啊,抓小偷啊!”
她气急败坏地还想站起,但看到自己断掉的鞋跟后便又跌坐下去,改用尖利的嗓音近距离刺激周围人的耳膜。尽责的保安在最后关头加快了脚步,却仍是赶不上全速逃离的少年。随着他瘦小的身影冲入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与其融为一体,他们终于放弃了追赶。
所有人里,只有年轻人的视线始终紧紧锁定着目标。他看到少年猫着腰钻入人潮里,第一个动作便是摘下了头顶的帽子。长长的棕榈色头发从帽子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似是有了生命似地抖了一抖,少女的活力感在这动作中扑面而来。当挺起身时,“他”已经变回了“她”。
不算意外,就在攥住那只手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察觉到这一点。
意外的是,少女的变装秀比他想象中还要精彩。在解放长发的同时,她的双手也没闲着,先是用最快的速度脱下了上身的夹克,然后将其翻转,露出不同颜色的另一面。她一边穿上变了颜色的夹克,一边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旁边脏兮兮的墙上抹了一把灰,顺势在脸上快速一抹。这时她机警地回头察看身后有没人追来,年轻人才看见她眼眶边缘有临时抹上的烟熏妆,原本殷红的嘴唇也不知何时涂上了浅紫色的唇彩。
短短的几步路,她已经换了发型,换了装束,还快速上了妆,一下子从一个瘦小怯懦的少年变成化着浓妆的叛逆少女。就算那个游客现在和她面对面擦肩而过,恐怕也认不出这个模样已经大不相同的家伙。
但她终究是低估了其他的受害者。
“手法真不错啊。”
年轻人摸着腰间,远远望着离开的少女,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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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锈
“我回来啦!”
堇满头大汗,费力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摇摇晃晃拐进巷子里。在墙边放下袋子后,她翘起腿,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垃圾箱上,用手掌呼哧呼哧地给自己扇起了风。
尽管这汉子似的坐姿毫无女子应有的仪态,长长的头发也被汗水粘在脸颊两侧,一副鬓乱钗横的狼狈模样,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秀丽的容貌。堇将沾满汗水的夹克衫脱下挂起,露出内里黑色的紧身背心与赤裸的双肩,她揉了揉肩膀,试图缓解这一路上的疲惫感。
“我说,我,回,来,啦!亏我还买了这么多吃的,再不出来我又要去上班啦!”
她一边揉着,一边左右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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