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儒道两家的经典,传自上古贤哲,非是儒圣道祖所著,难道说活得足够久,就能称得上伟大麽?你去问问河里的王八,等闲能有千年的寿数,它可担得起伟大二字?”
“儒圣道祖?无功无德,于世无益,只是因为足够强大,便能恬不知耻的称圣道祖?呸,只不过是两个老而不死的苍髯老贼罢了。”
“大胆!”曾长青长剑一提,此人竟敢侮辱儒圣道祖,简直死不足惜。
徐长远及时拦住了曾长青,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带走铁心兰,其余的事情都不用去多费心,他们是飘逸优雅的仙人,似这等无赖泼皮,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沈愚山徒然遭此噩耗,已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纵使长剑加颈,他又有何惧,只是心中依旧挂念,不愿就这么束手待命。
对着低垂无声的铁心兰喝道:“心兰,难道你我间的事,需要外人来插一脚吗?”
………………………………
第五章 我要修仙
曾长青简直要气疯了,此人言语不逊,嘴里虽未吐出一个脏字,但却着着实实侮辱了他心中虔诚景仰的仙道。
徐长远亦是有些难以忍受,自从下了山门,凡俗之人无不毕恭毕敬,然这少年不曾有半点对仙家的敬意,非但如此,还对他们百般阻挠,丝毫没有半点谦卑之心。
该死,着实该死。
徐长远心中暗骂,隐隐做了一个决定。
“请两位师兄暂且移步,让我和相公单独说几句话吧。”从开始便沉默的铁心兰,忽然开口道。
曾长青与徐长远两人对视一眼,不免喜上心头,新娘子唤他们一声师兄,其意自明,看来这件事可以尘埃落定了。
原本他们可以等到明日,铁心兰料理完家中事情,然后静待铁心兰亲自上门去找,只是他们唯恐事情耽搁,这天赋异禀的明日之花,会被家里人给劝回去,所以才急不可耐的深夜拜访。
总算是因果落地,两人都长舒一口气,能为师门招揽如此俊秀,不仅仅对师门裨益,他们同样也能各自得到一笔丰厚的犒赏。
两人脚尖点地,向后飘掠而去,袖口一招,两扇大门合上,风雨隔绝在外,红绸彩缎的新房又再次归于静谧。
铁心兰搬了墩椅,坐在沈愚山身边,捉住少年的手,小心拣去刺入指肚的酒盏碎片,又从襟口里扯出一方红帕,小心包扎着。
“疼吗?怎麽这么不爱惜自己?”
这一幕,何其相似呵,从小到大,沈愚山不小心受伤,铁心兰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帮他处理伤口的,他身上的每一块小伤疤,都深深镌刻着这样的记忆。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素手一个顿挫,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小心包好,打了个同心结。
“你就当我是心向往之吧。”
铁心兰抬头,沈愚山低头,彼此清澈的眸子深处,映着对方的影子。
“你阿爹呢?”
“我会常回来看他的,修仙门徒,应该也不缺几个银钱吧。”
“那么……我呢?”
“……对不起,忘了我吧。”
沈愚山惨笑道:“你今日一去,从今往后我就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了。心兰,你好狠心啊,古仙剑派与你给我的这份羞辱,我铭记于心。”
“呵呵,你愿意记就记吧。”铁心兰站起身,拍拍手笑道。
“你难道不怕我将来的报复吗?”沈愚山见铁心兰丝毫不放在心上,愈发羞愤难压。
铁心兰走到门口,回眸笑道:“你啊,不是这样的人。”
门打开,风雨涌入室内。
“等等。”
铁心兰抬步欲出,闻言忽然身形一顿。
“记得带上伞。”
铁心兰略一迟疑,终究笑着摇摇头,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用。”
门口两个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已经被风雨打灭,正如沈愚山这惨烈的新婚。
朦胧黄晕的烛火,仿佛心有灵犀般,倏忽间熄灭,屋内屋外彻底连成了一片凝结的漆黑。
依稀风雨中。
无音无声,万籁俱寂。
……
……
第二日,消息不胫而走。
无数人蜂拥桥镇,只为求得古仙剑派的一缕仙缘,然而仅仅只被挑去一个姑娘,偏偏那姑娘竟是城隍庙沈家二郎的发妻,洞房都没成呢,人就跑掉了。
消息渐渐发酵,衍生无数版本。
及至正午,又有新故事正待分享,听说这跑掉的新娘子回家去拜别爹爹,准备了好些银钱,结果手都拍红了,可就是敲不开娘家的房门。
清河上游,一艘龙首楼船,铁心兰倚着栏杆,远眺桥镇,阿爹不肯见她,斥她骂她求她哭她,始终劝不回她,于是索性将她赶走,全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既如此,铁心兰恐怕永远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手一探入,从秀白颈子上拽下一物,是一根红绳缀着一丸睡狐狸木雕。
木头雕刻的狐狸酣睡而卧,惟妙惟肖,隐隐有吐息一涨一落,竟是仿佛活了似的。
铁心兰手捧木雕,手心微颤。
“老祖,我……我真的是青丘狐仙吗……”
船桨翻腾,楼船逆流而上,很快便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
……
沈愚山三日未餐,只喝清水。
请精擅相术打卦的叔叔帮忙择一良辰吉时,饱食一顿,沐浴更衣,翻出祖父留下的佛经道典,抄书静心。
待得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少年搁下朱毫笔,黑眸深处泛着烛焰明灭,低低沉声道:
“喝令,临渊。”
眨眼间,雾霭漫生,天地变幻。
仿佛置身于逼仄的井底,又仿佛身处无尽深渊,耳边荡漾着撕扯尖利的哀嚎嘶哑,幽冥地狱,亦不过如此了。
还是那熟悉的地方,还是那熟悉的恶臭。
沈愚山霍然转身,面对融进巨岩墙壁的腐烂之人,蕴含着某种决心的口吻。
“我要修仙!”
………………………………
第六章 幽冥天井
刹那间,弥漫的白稠雾霭砰然炸开,仿佛永不停歇的嘶哑尖锐之声蓦然远去,激荡的空气一时间凭空安静了许多。
沈愚山虽未见到,但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若隐若现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些藏匿在白雾黑。岩之中的妖魔鬼怪,正在注视着他。
恍惚间,指尖一热,炽烈赤烫的“令”字,炸开耀目的红光,沈愚山略一失神,无端觉得与这神秘天井有了一丝奇异的联系。
“它是认可我了吗?”
沈愚山喃喃自语道。
“喂,小子,发什么愣啊。”
忽然,一道呐喊叫醒了正沉迷于方才变化的沈愚山。
沈愚山循声望去,那具腐烂之人正转动着那勉强完好的一只眼珠,即便对方烂到了骨子里,五官样貌半存半损,但沈愚山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正饶有兴致得打量自己。
“你看什么?”沈愚山把裹着某物的黑布头远远抛过去,“你的手,还给你。”
黑布落在对方怀里,但对方看都不看那只骷髅手臂一眼,尽管这确实是从自己身上失去的肢体。
“你到底在看什么?”沈愚山皱眉道,那只烂臭眼珠的目光实在看得他难受。
对方轻呵呵笑道:“不看什么,只是觉得好生奇怪啊,那日初见面,你是吓得落荒而逃,我原以为至少得等你纠结三五月,怎么才三五天,就变了个人似的?”
不等沈愚山辩驳,对方忽然惊疑不定的诧异道:“该不会是媳妇跟人跑了吧。”
沈愚山脸一黑,黑如焦炭。
“呦呵,真叫我猜中啦!”那人开怀大笑起来,或许是笑得幅度有些大,一直坚挺挂在下巴边缘的烂眼珠,终于骨碌掉了下来。
“好笑吗?”沈愚山退后一步,朗声道:“喝令,归……”
“别别别,好不容易有人进来了,我怎么肯放你走,我错了,向你道歉。”
沈愚山收住声,问出了心中最好奇的事情。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那日我来中土……”
“等一下,中土?你是哪里人?”
“我是东桑国之人,你听过吗?”
“没听说过,这里是西虞国一处不知名的小镇,东边儿紧邻着东极国,未曾闻知东桑之国。”
“哦,没什么。”对方的语气忽然落寞了几分,继续说道:“东桑国远在海外,你没听说过也正常。故国纷乱,我辛苦跋涉来中土,求人出手相助,未得应允,无奈只能回国,谁知转身之际,忽然被浓雾困住,然后就稀里糊涂在这儿了。”
“所以你被困在这儿,都快腐烂了,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这里其余被困住的妖魔鬼怪,倒是给此处取了个名字,叫做幽冥天井。”
“好个幽冥天井,倒是名副其实。你说其他被困住这儿的妖魔鬼怪,话说我第一次来,他们鬼哭狼嚎叫得我耳鼓疼,现在怎么不叫了?”
“那是当然了,第一次来时,你只是过客;第二次来时,你已经是这儿的主人,这些阶下囚,怎么敢得罪你。”
“那你呢,你问我是否想要长生,可是在企图诱惑我,然后借我之力,从此地牢笼得脱?”
“有这么点儿小心思,不过更多的是想找个衣钵传人,东桑国王族秘术传承,皆系我一身,未能搬救兵回国,已经是愧对百姓,若是再让这珍贵传承随我一同腐烂于此,岂不又愧对历代先祖?”
“你究竟是……”沈愚山忽然意识到对方并非仅仅是一个糊涂倒霉鬼。
“哈哈哈,或许我已经是天底下,最后一个东桑王裔,见笑了,在下东桑末代王族,杨醉。”
“杨醉?”沈愚山咂摸了两遍,哂笑道:“是假名吧。”
杨醉说道:“是也如何,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挺适合我的,稀里糊涂人生醉鬼一只。”
沈愚山噗嗤笑出声,头一回听到有人如此中肯的评价自己,然后又挺身肃然道:“所以呢,我已经通过与幽冥天井的丝丝联系,熟悉了一些小小的规则。此地,遵循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原则。”
“那么,你既然愿意教我修仙,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杨醉不知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孤单了恁多年,终于见到了鲜活的全乎人儿,太稀罕了,说话十二分的积极,愣谁被关久了,也会变成一个话唠的。然而,沈愚山问他想要什么,杨醉却是忽然沉寂了下去。
我想要得多了,但你给得起吗?
杨醉暗自腹诽。
许久,杨醉抬头,那烂眼珠内迸出渴求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我女儿,不,还是算了吧,就烦请阁下把我的遗骸送回故国安葬吧。”
沈愚山思索片刻,笑道:“你还挺照顾我的嘛,这要求似乎很简单。”
“简单?”杨醉哈哈大笑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从我东桑国来到中土,途经四道海,无数岛帆,你想知道当初与我一同出发的人有多少,与我一起活着达到中土的人,又有多少吗?那是一个叫人绝望的数字。”
沈愚山挠挠鼻翼,抽动道:“好吧,那我们就谈妥条件吧,我履行约定的期限无底线推迟,但当我自觉能助你达成心愿,就一定会去完成。”
杨醉说道:“你不说,我也会讲明白的,好不容易等到你这个新主人驾到,我怎么肯让你随随便便死掉呢,以你现在的水准,恐怕走不了百里地,就得被山匪恶霸杀了。”
沈愚山正准备动手,忽然灵感一现,诧异道:“有件事儿我不得不提一下,我似乎没有修仙的资质,你打算怎么解决?”
杨醉得意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订立契约便是。”
“好!”沈愚山吐出一个字,抬手指天,“令”字红芒大涨,召来浓稠白雾无算,凭空幻化成一帖文书。
立契人:沈愚山,杨醉。
“喝令,成契!”
倏忽间,沈愚山与杨醉仿佛脑海里被打上了烙印,无形中受到了某种不可抗的强大约束。
杨醉心有所感,动容道:“契约里的文书……你不仅答应送我归国安葬,还愿意帮我找女儿,你原本不必如此的。”
沈愚山笑笑道:“没什么,虽然是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但其实我已经占你不少便宜了。既然你愿意教我修仙之道,我又怎能真把此事当成做生意呢?”
说话间,沈愚山深深鞠躬作揖。
“徒儿愚山见过师父。”
杨醉一时间怔住了,心头百般滋味,又欢喜又酸楚道:“好好好,我这只稀里糊涂醉老鬼,就腆着老脸,做你几年师父吧。”
“现在,师父教你一个法子,让你顷刻间获得天下人羡慕至死的修行材质。”
………………………………
第七章 吾誓斩天下人仙缘
“现在,师父教你一个法子,让你顷刻间获得天下人羡慕至死的修行材质。”
杨醉语出惊人,沈愚山却是宠辱不惊,恭恭敬敬拜道:“请师父指点。”
杨醉摇摇头道:“你不必如此多礼,在告诉你这个法子前,我想先问问你,明明那日我问及修仙长生之事,你是那样的唯恐避之不及,恨不得拔腿便走。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缘故,怎么才这么几日,就让你改了性子呢?”
沈愚山苦笑道:“师父先前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真被我猜中了,你的媳妇真跑了?我还以为你是同我开玩笑呢。”
杨醉惊讶至极,“哎呀果然,能让男人迸发斗志,无非就是女人罢了”
沈愚山点点头,说道:“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少年,这种关系男子汉大丈夫荣辱的事情,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这下子,倒是杨醉不好意思起来了。
“没事儿,有我帮你,不敢说修行有成,但在这中土边陲小国,管保叫你武名显扬,似那等有眼无珠的肤浅女人,叫她后悔一辈子去吧!”
“对,就是这样,我立刻着手给你炮制一套最稳健最速成的修行路线,大丈夫报仇不需要等十年,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师父我一定让你修为精进,好好出口恶气,哼,这种女人!”
沈愚山微微一怔,这便宜师父,怎麽之前没看出来他这么嫉恶如仇?
“师父,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要生气?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仿佛感同身受似的,难道说……”沈愚山小心翼翼道。
“费什么话!”
杨醉恼羞成怒骂道:“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为师掰扯清楚,就让我这个多吃几年饭的老家伙,给你参谋参谋。”
沈愚山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反正这件事早已经传遍全桥镇了,甚至衍生了无数喜闻乐见的新版本,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城隍庙沈二郎新婚之夜,结发妻子逃跑了。
整件事一点儿都不复杂,沈愚山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
杨醉大怒,声音气得发抖道:“不得了,不得了,世上居然有这等女子,关键是这古仙剑派,公然拆掉一桩好婚姻,还有修仙人的样子吗?徒儿,你不必多说,为师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沈愚山顿时苦笑不得,这算什么嘛,他这当事人还没发狠立誓,杨醉倒是大包大揽了起来,皇帝不急太监急?
“师父,真不必如此,刚开始我是挺气的,恨不得提三尺刚锋,把古仙剑派满门诛灭个干干净净,可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