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囊中羞涩,我从来没有邀请丁玲吃饭或者出去娱乐的勇气,更谈不上买什么像样的礼物给她,我开始越来越多的注重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和评价,甚至从借来的生活费中买同宿舍兄弟的旧衣服来装扮自己。然后穿起来、跑出去,像一只公鸡一样,在她经常走的路线上等待,向迎面走来的她展示自己新的羽毛。
不论何种情境,丁玲每次见到我,都会微微一笑,然后优雅的继续她的行程,从来未曾停下来,和我多说一句半句话,或为我驻留半分钟。
丁玲的冷落让我不安,我忧心忡忡的想,丁玲是否已经彻底忘掉了我们初中生活里那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忘掉了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亦或这些东西从来未曾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设想冲击着我的大脑,我开始多愁善感,成绩也由高一以来的差强人意到如今的一落千丈。
甚至连最基本的课题都解答不了,完全丧失了学习能力,身边越来越多的同学和老师都开始莫名的疏远我。没有人真正的知道或关注过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精神又恢复与她重逢前的状态,开始萎靡,并逐渐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把老师同学们好好学习规劝统统扔在一边。
我和班主任化学老师、数学主讲老师的关系恶化,在他们眼里,我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甚至破天荒地被化学老师从课堂里赶出来,游荡在操场上。
父亲寄的钱不及时,不能支撑我的消费,生活费断顿时,空着肚子的我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很快我病了,接连发着烧。但是我还得咬着牙坚持去上课。
化学摸底我考了从小学至今以来的学校生涯里的第一个不及格,这次班主任化学老师彻底爆发了,他怒发冲冠,撕了我的卷子,把我从教室赶出来,要我去请家长。
我很羞愧,厚着脸皮拨打了爸爸的电话。
寒冬将至,我停课等家长来面谈,无法进入课堂,已经在操场上游荡了两三天,依然发着烧。我坐在草坪边上的石凳上,对着校门出神。我清楚的记得老爸匆匆忙忙从外省打工的建筑工地赶到县中的情景,熟悉的身影从县中的门楼闪进来,他佝偻着腰身,裹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蓬乱,被寒风吹散开来,老远都能看清黑红面庞上的污垢。
“是爸爸!”看到那很久未见的熟悉面庞,我的头嗡的一声,下意识的像弹簧一样从石凳上蹦了起来。
校园不大,爸爸也发现了我,径直走过来,“大国,你怎么了?”,他眼里的关切的盯着我。
“你们老师这么急的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老天,你怎么这么瘦!?”他粗糙的大手像抚摸儿时的我一样,托起我的脸。
随后又猛地移开,退后一步打量我。“你发烧了?”,
我脑袋一直是空荡荡的,见到他,自从他一进校门,我还在想怎样带他去见班主任,怎么把自己的事情说的圆满,见他发问,我没应他,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
“没去医院吗?”
“还没呢。”
“你是没钱了吧?你病了,你怎么不言一声呢,我给你寄钱啊”言罢,我发现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朦胧起来,随即又变得黯然。
“没事,我没事。”我没敢对他讲我有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有钱呢,只是有点轻微感冒,身体没事。”我怕他担心。
“唉……………。”他突然叹了口气。
“爸,班主任那…………”,我欲言又止,不知怎么说才好。
“噢,对对对。你看,我从工地来的急,也没回家,县城的老师邀我们来学校,肯定是咱们给人家添麻烦了,咱们是不是应该给人家带点土鸡蛋什么的,啊?‘’,想到自己空着手要去见老师,他似乎有些窘迫,裹了裹破旧的大衣,缩了缩脖子。手足无措的望着我。
望着张熟悉的、黑瘦黑瘦的、蓬头垢面的面庞,想着自己这么长时间任性的行为,愧疚一下子把我的泪从眼里冲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爸爸看见我流泪,愈发慌乱起来。“没事的,没事的,见到你们班主任,我求求他,让他好好的教你!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好不好?”
“爸爸,我后边一定好好学。”我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我发誓。
“是的,是的,爸爸知道你尽力了,只是考试没考好,没事,没事的”,他看到我的诚恳的决心,似乎被感动了,眼圈也红了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咱俩大老爷们,一见面就哭起来,像什么话”,他转了一下身,抹了抹眼,再转过来面对我,咧着嘴笑了。
不管我怎么想,不管我是否情愿,班主任还是约谈了我父亲。他们的谈话很简短,具体谈了什么,我至今无从知晓。只是记得爸爸从班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自从我上高中开始,爸爸一直把我当做成熟的男人一样看待,尊重并支持我的每一个决定。从孩提的记忆起,他从来没打骂过我,我不顾家庭条件执意决定读高中,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他和妈妈一样,支持我的任何学习决定,我走进县中大门,他默默的继续背起行李,大年初一就开始四处联络着出去做工。他近几年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在外的常年劳顿和高负荷的体力劳动,透支了他的健康,找到合适的工作很难,赚钱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了。
爸爸被约到学校见老师,也是我上学以来的第一次请家长,他认定自己儿子处理不了的,一定是大事,所以千里迢迢、日夜兼程的就赶过来。我站在教学楼门外边,等着他和老师谈完,爸爸走出办公室,一言不发,摸了摸我的头,塞我口袋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就匆匆地走了。
爸爸走后,我大病一场,住进了医院,很长时间才彻底恢复过来。
我痊愈回到校园,初冬第一场雪来了,整个学校银装素裹,安静的校园里时常有三三两两的人打雪仗、堆雪人,亦有童心未泯的孩子,追逐嬉戏。
走在校园里,望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我明白如今属于自己童心已经被永远的尘封在这初雪之中了。
我开始反思,正视自己的现状,正确认识自己与丁玲这种也许注定毫无结果的情感。
想到父亲的辛劳和他对我的勉励,我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自轻自贱的卑微心理开始鄙视,我意识到,如果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有付出十分的努力,一切都是空谈。
没有任何一种成长是没有理由,不需要代价的。只是这种代价能否能唤醒你的迷茫而已。
然而,迷茫之后的觉醒,又能带给我怎样的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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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县中记忆
县中生活,除了情感的迷茫,与一般同学学习生活的不同,让我最美好的年华里,充满了戏剧般的机缘。
高二上学期,分文理班时,当时班主任是语文老师,长得高高大大,挺瘦的,嘴大脸长,人比较爽快,嗓门很大,喜欢穿黑色的皮衣皮裤。县城里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私下里送他一个雅号“大铁驴”,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个称呼是一种侮辱,相反觉得很亲切,由于我文章写得好,铁驴老师非常喜欢我,对我也一直比较关心。我各科成绩比较均衡,分班时候,他特地找我谈话,征求我个人意见,是随他一起去文科班,还是选择留下来在理科班。
“大国,我要调到五班去带文科班了,我看了你以往的成绩,你的文理成绩在班级组中的位置差不多,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有些犹豫,我酷爱文学,没事喜欢写写文章,以四处投稿为乐,也经常有联考的作文被全校当范文传阅,我也很喜欢铁驴老师,可是当时的现实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工毕业后的就业前景是要比文科强太多,我在爱好与未来生存之间犹豫,
见我没说话,他柔声提醒道:“你是五科竞赛录取到高中的吧?”,
“是的”,
“其实你的数理化还是有很多潜力可挖的”,
“老师建议我学理科吗?”,我看了看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理科吧,好学生都分到理科班了,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
言语中,似乎有些不舍,随后,他转身忙去了。
若干年后,我一直记得那次分班的谈话,这次谈话影响了我后几十年的生活走向,我老老实实的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选择了可以填饱肚皮的、能赚钱买面包、衣食无忧的行业,和千万万万普通理工男一样,我变成了中国千百万工程师中的一员,抛下了笔,拾起了工具。只要我愿意,养家糊口,平淡生活完全没有问题。
铁驴老师在分班后不久,也彻底脱离了教职的行业,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据说他响应县政府的招募,去文化处做了一名秘书,但是由于清高自负,一直到退休,也待在打印室打杂,仕途没有任何建树。
铁驴老师走后,我们迎来了新的、也是约我父亲谈话的班主任化学老师,他矮矮胖胖的,终日板着脸,不言苟笑,每天把头梳得油光可鉴,西装革履,走路摇摇摆摆。
化学老师很爱面子,这也是他经常对我发火的原因所在,分班前,我算是勉强的优等生,可以高二下学期后,由于心思太重,成绩直线下滑,学校早期也有关注,他先是找我聊,希望我能有所改善,结果聊几次,成绩越发的不堪,他恼怒不已,后来干脆放弃我,不再理会我了。
化学老师从高二到高三两年,一直是我们的班主任,我本人和他的交流不多,算起来总共说过的话寥寥可数,他每天都很忙碌,忙着给我们印卷子,考试、评价;监督我们集训、联考。他的不怒而威,让我敬而远之。他光鲜的穿着,也让当时的我产生强烈的距离感。
化学老师撕了我不及格的考卷,和我父亲谈完话后,父亲寄钱的频率比原来勤了,汇票里甚至有五元十元的零钱数额。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两个谈话内容的一部分吧。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十几年后和县城的朋友在京城一起喝酒闲聊,偶然知道关于化学老师的一些只言片语的信息,我们高中毕业没多久,他辞职去了省城的一个教育机构任职,后来又和人一起投资搞培训,把教育彻底商业化,一直游荡在京城周边,但是做的勉勉强强,不是很成功。
相较前两位,数学老师是我高中生涯里,印象最深刻的。他个子不高,声音略沙哑,头发浓密,眼角低垂,面色苍白,穿着也比较传统。
数学老师也是文理分班后开始教我的。
分班后,数学的第一堂课,他阔步走上讲台,昂着头扫视了一下全班。然后拿起教鞭敲了敲桌子,咳了一声,
“嗯哼,那个,谁是大国,站起来我认识一下。”
我一头雾水的站起身,同时有点受宠诺惊,站起来看着他,
“好,好,你就是,你坐下,以后你要注意了,我会重点关注你的”,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要干什么。
“大国同学,我接受咱们班的数学教学以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咱班的所有人数学成绩理了一遍,你的成绩是最不像话的,五科竞赛成绩考的不错,怎么最近每次联考成绩都下滑?你要注意啦。”我在全班的注视下,默默地坐了下来。
以后的数学课,成了我的梦魇,他每次上课都会把我单独拎出来,要么去黑板写东西,要么当众答题,结果不满意就开始当全班面训斥,且声色俱厉,我很怕他。
我开始排斥数学老师的课,我自己拼命想弄清楚他在课堂上讲了什么,但是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挥舞着教鞭,完全不知所云,我如惊弓之鸟,每次上课都会担心被他叫出来,上数学课的四十五分钟,我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数学成绩甚至沦落到不及格的境地。
我的数学成绩让班主任化学老师和现任数学老师同样恼怒,我觉得他们二位冲动到极点的时候,甚至想敲开我的头颅,把他们的知识硬塞进去。
数学成绩没有任何起色后,失望的数学老师开始对我冷淡起来,我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正常的听课了。
然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数学课整堂课讲下来,他没有再提问我,我收获颇丰,也终于在后半部分他精彩的课件渐入佳境,下课铃响了,他收拾好讲义,再次用教鞭敲了敲桌子,“今天讲的都是很基本的东西,比较容易理解,大家都应该会明白,但是还是有些人没听懂,大国同学就没听懂!”我在全班的哄笑中,低下头,羞愧的几乎流出泪来。
从此,我彻底失去了做数学题的能力,一看到数学试卷,我就开始条件反射般的精神恍惚,我甚至连初中的基本方程都解答不了。这种情形一直恶化,我越想改善,压力越大,情况就会变得越糟糕。
直至最后的高考,我其他课程全部优秀,数学成绩却没能及格。
然而,神奇的事情再次发生在我的身上,进入大学后,重获自由学习氛围的我,数学水平变魔术般的又重回身上,我甚至恢复到了当年五科竞赛的水准,数学问题的解决能力超出常人,甚至若干年后,在国外读研究生时,我的高等数学相关课程门门优秀,也稳居班级第一。
令我印象深刻的数学老师在我们高中还没毕业,就调到了教育局,做了一名官员,我虽然从内心里不想知道他的任何音信,后来还是无意从别人口里得知,他放弃教职走仕途后,为官优秀,屡获提拔。
我身上早期的化学反应,和数学能力,得益于高中的两位印象深刻的导师的生硬灌输。
同时,我也明白,即使我当年表现糟糕,还是从这种填鸭式应试教育的方式中学到很多东西,正如当今千万个不幸的中国学生一样,且受益匪浅。
有时候我会回想,高中有限的学习时间内,方式应该优于方法,我甚至会认为,从心理学角度,我所排斥的,是外界强加于我的,这也许是青春期的一种逆反,也许是一种年少无知的应激反应。其实,数学老师是爱惜我的,但是他爱的方式变成了我的负担,甚至梦魇;化学老师也是爱我的,但是他的爱,脱离了我的现实情况,还多少有一些自私;铁驴语文老师也是爱我的,他的爱很务实,让我的生活发生了质的改变,却让我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
爱情的作用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美好的爱情所起的化学反应是正向且积极的,可是要有相适应的爱的时机和条件;爱情有时候会让人变得盲目、迟钝,甚至丧失逻辑思维的能力,正如数学带给我的灾难;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旦真正的重新审视它,爱情公式又会恢复到非常简单的模式,变得比一加一还要简单。
在县中学习化学与数学的过程中,由于学习占用了追求爱情的时间和精力,使得我的爱情观念多于行动,甚至占据了主导位置,其中还混杂着任课老师的训斥和同学的嘲讽,这些都会令我的情感世界变得如此复杂,又如此的混沌,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是爱情搅乱了我的学习计划,还是学习的堕落让我失去了追求美好爱情的决心。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