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暮春之光照了进来,在辛夷周身镀了一圈,让老夫人都看的愣住了。
这样的辛夷,哪里还有刚来别院时的那副呆愣的模样,虽年纪还小,可已经能想象出将来绝不是一般女孩的那种规矩优雅。
她有自己独特的韵味。
待辛夷停了笔,老夫人才回过神来。
“祖母来看看微微写了些什么。”老夫人走到辛夷的身边,带着些笑问道。
“是《南华经》。”
她在青丘时,抄写最多的就是这些经文,抄完之后,她就一张张的粘贴在窗棂下方。
晚上睡在床上,风儿吹过,字帖发出哗哗的声响,这是最悦耳的声音。
这个习惯,是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想到师父,辛夷心底抽动了一下,有些疼。
她很想很想师父,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被师父扔到辛家。
她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无比渴望着回青丘师门。
老夫人看了字帖,脸上现出赞赏的模样,可见辛夷一手字是真的写的好。
“你什么时候看的《南华经》?”
老夫人虽没和辛夷长时间的相处过,可隔段时间辛家女眷就会来请安,自然说到过辛夷。
是以辛夷到底是什么德行,她也是清楚的,那是个捧着书就头疼的主儿。
辛夷垂着头不答。
老夫人低低的叹了口气,这幅样子就和当初被罚来别院思过一样,她也不再追着问,开始指点辛夷的字,
“这里应该上展下收,你下面的太开阔了……”
辛夷如蒙大赦,仔细听老夫人的指点。
这期间,老夫人同样说了辛冷两家的婚事,
“你放心,祖母答应护着你,就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我会着人去绍兴查一查冷家的事情。”
辛夷正提笔按照老夫人的指点重新写字帖,仿佛很随意的说道,
“祖母,当初家里明明有更好的姑娘,为何冷家会看上我?”
千万不要说那个时候她年纪小,想着她是辛家姑娘,就算不能成为天下贵女的表率,也不会差道哪里去。
冷青松是冷家宗子,可宗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一言一行都在众人的监督中,当然生儿育女也是一件大事。
冷青松比辛夷大六岁,今年十八,早就应该娶媳妇了,如果没有冷老太太的事情,等她十五及笄,到时候冷青松已经二十一。
就算她两个月内嫁过去,冷青松还是要守空房。
真的只是因为要如冷老太太的愿,让她死前能安心?
又不是没说上亲事,怕冷青松将来说不上媳妇。
两家的婚约一旦定下来,并不是那么容易解除了,这也是辛夷想着换人的原因。
辛家姑娘可是金贵的很,要不是世家大族,想娶一个辛家女,那得一座金山才行。
只要能继续和辛家维持通家之好,冷家不会不乐意换人的。
老夫人见辛夷问起,于是说起当初冷家定下辛夷的原因,
“你们的婚事是冷家老太爷定下的,当时你才三岁多,冷家老太爷过府找你祖父,你爹当时正抱着你在桂树下背诗,虽韵律不怎么样,可你爹说一遍你就会了。”
“冷家老太爷稀罕的不行,当场就和你祖父定下了婚约,那个时候,冷家还有个嫡长孙在的。”
辛夷恍然大悟,嫡次子么,成亲早晚没关系的。
老夫人说派人去绍兴,当天就派人去了。
其实婚约已定,换人也不是难事,两家是结亲,不是结仇。
只是不管是什么理由,辛夷一旦悔婚,以后的婚事可就艰难了。
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夫人担忧的是辛夷的未来。
本来还有时间可以教导,如今冷家这样着急,那就有点棘手了。
在老夫人看来,冷家也太迫切了些,张真人的法子固然是给辛夷做面子,可谁说这里头不是带着逼迫的意味呢?
冷家想做什么?
老夫人想弄清楚。
只是不等老夫人弄清楚,京城就已经流传出了辛家和冷家即将结亲的消息,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说什么的都有。
最多的还是说辛家女真是有福气,能得冷家人如此上心,不愧是金贵的辛家女。
张真人亲口说的福气人,一时间,众人对辛家这个福气女都充满了好奇,有那知情人不经意间漏了出来,说是辛家七姑娘。
一石激起千石浪!
辛夷在外头的名声实在是算不上好,众人都觉得辛夷配不上冷家如此的上心。
纷纷为冷青松可惜。
外头的传言辛家自然是收到了,冷家更是派人上门解释,自家并未透露出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在查流言的源头。
可这世上,流言蜚语不可怕,最可怕的而是真话,因为无可辩驳。
传出去的都是真实的情况,查出来又如何呢?
一时间,辛家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不答应让辛夷嫁过去都不行了。
在别院的辛夷丝毫不知道传言的事,她正坐上马车准备回府,早上辛家来人说是三老爷回府了。
因着天色还早,别院的位置偏僻,外头显得十分清冷。
辛夷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看到路边辛夷花树下,萧五郎站在那里,黑衣锦袍,一只手抱着罐子,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明执的不是酒壶,却有点‘长安市上酒家眠’的味道。
如果忽略他那清亮的眼眸,还有身后沉默的黑衣侍卫的话。
“七姑娘,久违了。”萧五郎朝辛夷拱了拱手。
辛夷,“……”
好像他们见了也没几天,他们俩的关系,应该暂时用不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作为有礼貌的好姑娘,辛夷敲了敲车厢壁,让马车停下来,朝萧五郎道,“五公子,久违。”
“七姑娘,可是要回城?”萧五郎又道。
辛夷点点头,那是自然了。
“同去可好?”
辛夷,“……”
她觉得这个天有点不太好聊,她和辛竹,以及侍女锦春等人打听过了,这个萧五郎那是京城闺秀的梦中情人。
京城十个闺秀,有九个都想嫁给他,剩下的那一个不想嫁是因为从小订了娃娃亲。
在辛夷这里,就萧五郎的美色来说,她是很想和他同行的,秀色可餐啊。
“我旧伤犯了,不能骑马,东岳观买菜的马车还没回来,不知能否请七姑娘捎带一程?”
辛夷看了看他的肩膀,就见萧五郎蹙着眉头,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动肩膀……
听说萧五郎十四五岁就上了战场,一身的战功,如今身领数个要职,是陛下最为信任的臣子。
若是不送捎带他,万一他的伤势严重,皇帝老爷会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话本子上说了,红尘俗世里,皇帝都是喜怒无常的。
辛夷问,“我该将公子带到何处?”
“宣平坊。”
嗯?他也住宣平坊啊?
那倒是顺路的。
这下不答应都要答应了。
马车再次启程,车内狭小,跟萧五郎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空气中满是若有似无的男人气息。
一上车,萧五郎就靠在马车上,修长而骨节分明手指揉了揉眉心,又动了动一边的肩膀。
辛夷见他十分疲惫的样子,道,“要不你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不用,听说七姑娘已经说了亲事?恭喜了。”萧五郎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听的辛夷耳朵痒痒的。
“不是什么喜事。”辛夷闷闷地道。
“绍兴冷家我倒是知道一点,听说他们家长房有一位表姑娘,自幼丧母,养在冷家,冷大太太当自己亲生的闺女似的,规矩礼仪,管家御人,手把手的教。”
“七姑娘有福了,想来冷大太太将来也会这样对你的。”
萧五郎抬了抬下巴,朝面前的小姑娘笑的柔软。
辛夷闻言,若有所思,萧五郎这是什么意思?是这位表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这和她与冷家的婚事有什么关系呢?
她坐姿端正,微微一笑,语气和缓,“多谢五公子的好意,我想也是的。”
萧五郎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京城都在传你是有大福气的人,想必冷太太更要对你好了。”
辛夷皱起纤细的眉头,不是没多少人知道辛冷两家的婚约吗?怎么萧五郎说京城都在传?
她心有疑惑,可又不能问萧五郎,毕竟他们不过是初初认识的人罢了。
想着快到家了,总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京城,外头时不时的有黑衣侍卫出声给辛家车夫指路。
好一会,马车停了下来,外头有浑厚的声音响起,
“大人,到了。”
萧五郎起身,目光和洵,融融如外头的朝阳,轻声道,
“多谢你,日后再登门拜谢。”
辛夷连忙豪气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萧五郎笑了笑,目下沉沉,手捏着车帘,就要下马车。
“是微微吗?”车外响起一道迟疑的,清润的声音。
萧五郎捏着车帘的手停顿下来,转身去望辛夷。
辛夷也皱了皱眉头,知道她小名的人不多,可这声音不怎么熟悉,听是听过的。
她撩开车窗帘,就见外头白马上的少年眉目平和,眼神清澈,端是个清风朗月,君子如竹。
辛夷忍不住的想要去擦口水,真好看,跟仙人似的。
哪怕辛夷姑娘看了那么多话本,可是看到好看的人立刻思想匮乏,只能形容三个字‘像仙人。’
“冷少爷。”外头辛家的车夫已经招呼起来。
哦哦,是冷青松?
车里,萧五郎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七姑娘,你说如果冷少爷看到我从你马车里下去,他会作何想法?”
………………………………
28;争执
辛夷怔然的看着萧五郎,一时间不太明白他这是什么操作,虽他的语调带着调侃,只是那望过来的眼神仿佛是一团火焰,温暖热烈,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她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什么从她马车上下去会怎么样?
不就是捎带一程吗?又没做什么坏事。
有时候你越在乎什么,就越会被什么束缚,所以,辛夷从来走的不是寻常路。
比如康平郡主,辛芜她们的挑衅,她就会直接挑衅回去,让她们再次找茬之前掂量掂量。
如此,不但解决了麻烦,心里还特别痛快。
她抬起头,眼中盈满浅浅的笑意,看向外头的冷青松,
“冷大哥,我上次闯祸受罚还没结束,因为父亲回来了,所以赶了回来。”
她把车帘拉的大了些,外头的冷青松正弯下腰,一脸温和的看向车内的辛夷。
“冷大哥,路上碰到了萧五公子,所以就把他给稍了回来,五公子,这是我的未婚夫,冷青松。”
辛夷一脸天真无知的对着两人介绍。
萧五郎看了眼外头的冷青松,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多谢七姑娘。”他走到另外一边,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撩起帘子,笑的异常温柔,
“罐子里是你帮忙摘的辛夷花茶,用东岳观后山的泉水泡最是好喝。”
言毕,他放下帘子,和冷青松说了两句,随即带着侍卫回府。
辛家的马车再度扬鞭启程,辛夷才知为何冷青松会在这里,原来是冷家听说三老爷回府,让他过来拜会未来的丈人。
冷青松骑马侧行在马车旁,看着趴在车窗上的辛夷,小小姑娘有了少女的雏形,扎着两个小啾。
怎么也无法想象她以后将会是冷家的宗妇。
其实冷青松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大哥在的时候,他不用担负宗族的责任,天性爱玩,喜欢呼朋引伴的游山玩水。
那个时候,他听说辛夷虽身体不适,可性子活泼,也觉得这样很好。
可一旦大哥去世了,一个百年大族的重担压在身上时,整个人都觉得难以喘息。
而他的妻子,将来是冷家宗妇,是要能帮他撑起后宅,外出交际的。
他不确定辛夷能不能胜任,如冷家这样的家族,处理不合格的宗妇办法很多,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病亡。
他心头叹息了一声,不管如何,只要辛夷嫁给他,他总是会护着她的周全的,也盼望着辛夷及笄前能够快速的成长起来。
趴在车窗上的辛夷同样的在看冷青松,这样如雕如琢的容颜不仅仅能下饭,还能让你不想吃饭。
因为好看的停不下来。
正看得入迷的时候,就看到美人眉峰蹙起,
“冷大哥,你是不是很嫌弃我呀?”
白马上的冷青松闻言险些摔下马背,幸好他缰绳抓的紧,他方才不过是一瞬而闪,稍微皱了下眉头就被小姑娘看出来了?
他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这样看来小姑娘还是大有前景的,将来说不定真的能做好冷家宗妇。
他微微弯腰,温柔地说道,
“微微,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任何人的委屈!”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郑重的承诺。
辛夷抿了抿唇,承诺真的很好听,可惜,她不想嫁呀。
很快的,两人就回到了辛家,冷青松去书房见三老爷,辛夷则是回了后宅去见徐氏。
及至晚间,辛夷才见到陌生的父亲。
“父亲。”辛夷没有和辛竹那样欢欢喜喜的往三老爷的跟前凑,而是行礼后,弱弱的叫了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陌生的父亲,她无法表现出和辛竹那样发自内心的欢喜。
“好,好,好!”三老爷笑眯眯的,一脸的和蔼,很是符合辛夷脑海里父亲的形象。
趁着三老爷和辛竹说话的间隙,她偷偷的打量了下陌生的男子,一身灰色广袖长袍,乌黑的头发用黑色的发带绾起,剑眉入鬓,但目光清和,让人忍不住的生出亲近之意。
辛夷有些发愣,这就是父亲吗?
“微微,到父亲跟前来。”三老爷招招手。
辛夷愣愣的上前站在他的面前。
三老爷抬手按住她的双肩,想要拥抱,可女儿已经十二,只见他双眼微微泛红,摸了摸她的头发,一脸心疼,
“乖宝,你娘都同我说过了,是父亲对不住你。”
辛夷愣愣的,感受到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因为冷家提前婚事而变坏的心情又变得很好。
原来这就是父亲,好像和她曾经的期盼是一样的。
辛夷顿时不想他伤心了,昂首挺胸的,犹如胸口碎大石一般,拍了拍胸口,
“父亲,我挺好的。”
大约下手太重,呛住了,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辛竹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边上徐氏瞪了她一眼,道,“你的规矩呢?”
辛竹连忙正襟危坐,不过脸上的笑意却没收敛。
门口有脚步声,然后就见明玉善冲了进来,见到三老爷,顿时欢呼一声,跑到他的身边,抱着三老爷的手撒娇,
“爹爹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女儿这些日子来多想你,还有我很用功的。”
说着,转身就让丫鬟去将她这段时间作的画,还有诗词给拿过来给三老爷品评。
原本有些伤感的三老爷被这一打岔,伤感的情绪消失不少。
明玉善朝辛夷那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