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什么呢?丁泽想着形容词,一座险峻高峰不足以形容,嗯,不如说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巨塔?为着自己走神的思维,丁泽扬起阳光的笑容,再扬扬手打招呼,如此一看,这人与刚出社会时的小年轻也没什么不同,无害的微笑。
张震水神色不变,细细打量着来人,迎面走来的丁泽给他一种猛狮扑食的犀利感觉,但细看那笑容,晃眼间仿若错觉,这年轻人一副懒散样子闲庭漫步般走来,没有一点危险。
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却改变不了他们对彼此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丁泽没得到回应也不理会,兀自脚步不停,没走几步倒是被房内的暖气冲得闷热起来,他解开风衣扣子,边走边脱,一身紧实张力十足的身体线条随着黑色低领毛衣起伏勾勒出来,到了张震水下首处,风衣如一团乌云被他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既然主人不开口,他眨眨眼睛,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伸手拿起桌面摆着的一套明代紫砂茶壶摆弄起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很小的时候丁泽就开始贯彻这条真理了。
喝茶犹如牛嚼牡丹,真是浪费了上好的茶!
张震水对丁泽这副模样非常之不喜,没有大家子弟的优雅矜持,没有军人的严谨端正,处处透露出一股迷惑人心的漫不经心,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动他,亏他还做着那么至关重要的工作,占据了无人可替代的位置。
不止一次带着某种心思刻意看过这个孩子各个阶段成长的照片,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近距离观察。张震水心底忽然有点发虚,这么多年以来,竟然在一个小辈身上感受到威慑,这让他的神情更加不好,眉头皱得都可以夹住飞过的蚊子。
张震水即张家老爷子,张丰唯的爷爷,天朝帝都有名的大官,与一帮子表面退位实际握重权的老头子一起,把持着天朝最顶端的走势,他们的身后子子孙孙开枝散叶,主家旁系附属等等聚集成一张庞大的网,既网住了别人,也把张家困在网中央。
到了这把年纪,张老爷子忙着考验一个个环节的接班人,还要为最喜爱的孙子铺一条好路子,光有“太子党”“二世祖”这样的名头也不能保住一个人的一生,丁泽,绝对不是他意料中还会出现的人,哪怕他们之间并非没有任何关联,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张老爷子刻意疏离丁泽负责的区域,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是张丰唯自己一头撞入丁泽的网中。
沉默,长长的沉默中,张老爷子期望以自己多年养成的威压不战而屈人之兵。
丁泽倒好,悠然自得,完全感受不到威压似地,兀自玩着这些老辈人最喜欢摆谱的玩意儿。对他来说这种被称之为古董的玩意儿还真不如换点钱去做点事情来得实惠,真是想不通啊想不通,他摇摇头手上不见闲着,鲸吸牛饮似地啧啧声以示赞叹。
确实,这套茶具常年有人使用,茶香更加馥郁,上好的冻顶乌龙茶香四溢,客厅里散发着一股子幽香,这可真是难得的享受了。
“丁泽,你放过他。之前两次,对他打击很大,你……”终究是张家老爷子心底有愧,口气中难得隐含着一丝脆弱,语气却还是命令的语气,“你们不适合。我也不会让你毁了他。”
先开口先输气势,不过老爷子没办法,自己先打电话就是输了一筹,为了最喜爱的孙子,这副架子不摆也罢,何况,老狐狸自认识人从不出错,这孩子吃这一套!
真章来了,丁泽这才抬首直直望入张震水那双看尽世事沧桑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愧疚以及对张丰唯的保护之情。
丁泽的手捏着杯子感受着温暖,比起好茶的味道他更喜欢这份温热,手指轻轻转了一圈一饮而尽,摩挲着空杯子渐渐冷却的杯壁,他坐直身没有再泡茶,望了下茶盘上一滩茶渍缓慢风干,重又靠向沙发背仰首望着纯中式的屋顶巨木横梁,现代化的灯光被巧妙自然的融合在其中,没有丝毫突兀的感觉。
“想必你知道,不是我找的他。”丁泽歪着头说,就好像是个调皮的邻家男孩,黝黑不见底的双眸也不知道是否看着人,与他健朗阳光的外貌迥异,手指一下一下转着杯子,咕噜噜地滚过来滚过去。
老爷子又怎么不知道呢,李勤他们汇报之后他就事无巨细查了个透彻。
一切都是孽缘!
“我约束他。”老爷子言简意赅。
“行啊,只要他不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所谓。”丁泽微微一笑说,另一只胳膊搭在沙发上,带着薄茧的指尖戳着沙发上的手工丝绸抱枕,那些真丝在他手中就如豆腐般脆弱不堪,一戳就破,他却上瘾似地玩得不亦乐乎,说出的话也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
张震水被堵得无话可说,丁泽满口答应,还要怎样呢?
当年八岁的孩子,就能够沉稳地做出决断,甚至没有要求再见张丰唯一面,说消失就消失快二十年,要不是知道他们在魔都是巧遇,老爷子都要怀疑丁泽别有用心了。
可是今天一看,分析来分析去,丁泽的心是冷的,怕是真如他所说早就忘了那些往事无所谓了。这样就好。
“我会约束他,丁泽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老爷子斟酌了下语气,不得不交代清楚,“我把你的消息放给他的跟班,他回来后会查到一点当年的事情,只有这样唯唯才会停止找你。你做的事情,太……算了,过去的让他过去,丁泽,下不为例!我孙子我了解,他不是个坏孩子,脾气大了点,风流了点,爱玩爱闹,不过他性子不坏,知道原委的话我想他会不再纠缠这件事。我想你也疑惑过,我实话和你说,他不记得你了……”
这是一个老人对孙子极尽所能的保护,却不管这些话是否如锋利的刀刃插向外人的胸膛。
丁泽也说不清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什么心情,不知是解脱还是失落,是愤怒还是悲哀,或许只是一笑而过,就当做听了个好玩的笑话。收了唇角一直未停过的笑意,丁泽闭目再睁开眼,双眸更显黑暗,光芒全都透不出来也投影不进去,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咕噜噜转着茶杯,不记得这茶杯是张老爷子心爱之物,为了表示这次会面的庄重才摆出来招待。
老爷子也不是舍不得一套古董,只是这茶盘茶杯茶壶,是他最爱的夫人留下来的遗物,只在重要客人会面时才舍得拿出来示人,此刻老头的心嘭嘭跳着,偏还不太敢呵斥明显不在状态的丁泽,就怕他一个失手把自己的杯子给打破了。
他浑然不知自己一副焦急隐忍的样子,像极了张丰唯恶作剧时他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也是这般想说不好说的模样,目光都没有平日里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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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遗忘的人
原来,他只是不记得了。
丁泽品味着这句话,想着确实只有自己这种怪胎才会把小孩时的话当真,才会历久弥新地记住那些往事,蓦地,丁泽回眸一笑,说:“只要他不来惹我,我就放过他,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轻飘飘一句话,张老爷子的心顿时吊在半空,就连心爱的杯子也来不及去看,一口气堵在心头,气得都要不顾身份呵斥了,却猛然想起本来就是要把张丰唯支走,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赶紧把张丰唯招回来,把这件事情了结,趁着这次帝都马上要浑浊起来的局势,反而还能让张丰唯离开得天经地义!
老爷子几十年风雨过来,各方面分析入木三分,顿时放下心来,解决了张丰唯的事情,就该解决张丰斌的历练,再之后是老三家那个孙子的前程……一一想着,老爷子又稳如泰山坐着,眼睛再次盯着丁泽的手指,只盼着他的指尖赶紧停下来才好。
清脆的声音之后,丁泽摊开手掌,瞅了眼滑出去滚落茶盘掉到梨花木台面的瓷杯,给出个歉意的笑容。
绝对是故意的!
张震水胡子一翘一翘,粗重地喘着气,好半响才调整好呼吸,对丁泽莫名升起一股忌惮,绝对绝对要立刻召回张丰唯,立马解决这桩纠纷,再火线把人送走!
两人对彼此了解颇深,也懒得来些虚的,事情谈妥,丁泽拒绝张震水安排的司机,沿着没有人烟的马路往市区走去,时间对于他来说有时候毫无意义,而他超人的体能又可以就这么走上几天几夜,于是,也不去在乎天黑得就像泼了墨似地,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着。
丁泽伸手摸了下心口处,有个很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伤疤,快要淹没在其他更多更深更大面积的疤痕中。
他不记得你了……真是很简单很直接的一句话啊。
丁泽的双眼深不见底,面上是诡异的笑容,穿上衣服都快要包裹不住的精悍味道,这是一匹随时会暴戾伤人的独狼,危险却又性感到致命。
好吧,丁泽想自己没有那么脆弱,刚才和张震水的交锋谈不上谁输谁赢,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纠葛了呢。
与张丰唯的两次碰撞也只不过是意外罢了,他们现在不过是陌生人。
听闻张丰唯大受打击时,丁泽感觉心脏跳慢了半拍,这下看来不止是陌生人了,按照张丰唯的性子难不成寻死觅活?真没用!丁泽吐槽了一句,一个大男人勇气哪里去了,看来那些话说得多少有点用处么,寻死觅活的是不是就算听进去了?
丁泽胡思乱想着,放下手插。入风衣口袋,夜晚的寒风更凛冽了,如果张丰唯真的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感受到……
单单这么一想,丁泽的笑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上,更显得一种冰寒的冷,常年伪装的阳光微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也不需要了。
难怪张老头要那么紧张,怕自己去sao扰他的宝贝孙子?丁泽嗤笑出声,叼着一支香烟等着张丰唯所谓的了结到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等来的不是张丰唯,而是张丰斌,准确地说是任何手段都敢用的程程,当然,这时候丁泽没想到还有外人来插手他与张丰唯之间的事情,就连张老爷子都只能好声好气商量,却不想有人敢这么大胆。
回到市区,丁泽回到一套大开间的小公寓,整个公寓只有六十个平方,却全部都是敞开式,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只有卫生间带了磨毛玻璃门,卫生间也是简洁装饰,有个占去三分之二面积的大浴缸,这是在帝都几套房内丁泽很喜欢的一套房,一个人呆着不嫌大视野又够开阔,没什么家具床很舒适。
整个公寓几乎都是黑红色,冷硬装饰,线条硬朗,犹如他给人展现的冷酷。洗了澡,换了一套紧身牛仔裤和皮上衣,丁泽直奔酒吧,熟门熟路勾着手指把到一个很入眼的帅哥带到宾馆开房,连着两天都没有出过宾馆半步,醉生梦死了两天,彻底释放掉体内的躁动,他才拍着帅哥挺翘的屁股,对这位又一不小心过分沉迷的帅哥说拜拜,潇洒地走人。
吃了两天宾馆的食物,丁泽觉得胃很不舒服,他自嘲一笑,精贵的东西这身体没一处承受得住,就连吃东西,都要吃粗茶淡饭才觉得香甜,正好,去看看夏冰冰一家,顺便解决耗空的胃。
夏冰冰家的小饭馆,正是上次张丰唯他们找到丁泽的地方,就叫做“夏家饭馆”,一楼做店面二楼住人的老式楼,地理位置倒是挺好的,转一条街就是个繁华的中心,商业楼不少。
往日里热闹得很的饭馆,此刻一片狼藉,桌椅被砸得一地,夏妈妈哭得厉害,夏冰冰隐忍着安抚厨房里的人,看样子大厨和案板也被吓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丁泽在这些人面前从来游刃有余,看着和善却神秘得很,往日他来时也没几个人敢和他大声说什么,此刻难得板下脸来把夏冰冰等人都吓到了,也不由升起一点希望。
夏冰冰家里父亲几年前意外去世后,拿着事故赔偿金孤儿寡母过得不太好,好在她们家原先就开着的小饭馆在丁泽的帮忙下还是坚持了下来,只不过夏冰冰没有听从妈妈的训导大学毕业去外面找份白领的工作,而是呆在小饭馆陪着妈妈学经营。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开始说要收保护费,来了四五个人,我们就交了两千块,说算一年的钱。谁知道隔了几天就有人来吃霸王餐,我妈才说两句差点就被打,那几人就掀了桌椅,砸东西。那次以后隔三差五的来,这下是刚走,客人都不敢上门了……”夏冰冰目露惊恐,扶着妈妈的手还在发颤,请来的厨师和杂工刚刚表示这份工作做不下去了,他们下班回去的路上也偶尔看到这些流氓地痞不怀好意地晃来晃去。
丁泽望着这间不成样子的小饭馆,顿时怒意横生,夏新则在几年前的任务中死亡,看到他的遗孀这样被人欺负,那可真是要把人气炸了。
这种把戏一看就是别有目的,而附近的地头蛇很不巧,丁泽早就把他们敲打老实了,凡是类似夏冰冰家这种情况的人,或多或少都与某些方面打过招呼,一般人不会敢惹事。
他没有急于离开此地,他饿了,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找吃的。
望着把他当作主心骨的几个人,丁泽收敛起戾气,和声说:“这事情我来解决。你们休息几天,冰冰,带你妈妈出去散心几天,放心,那些混混不敢动你们。你们几个,顺便也放假休息,现在先给我弄份随便什么饭菜来。”丁泽的声音并不大声,不过几人听闻之后就仿佛吃了定心丸,他们不管谁都不想卷入什么纠纷,老百姓的日子求的不过是安稳而已。
等厨师做菜这段时间内,丁泽看了眼开始收拾桌椅的人,走出门外拨打几个电话一查,不出所料除了这一家外,另外还有两家他一年总要去两三次的地方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丁泽眉头皱起,黑色的皮衣有股气势流转,仿若一只猛虎即将出柙,周身都是肃杀之气。
他没想到张丰唯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前风闻张大少只是风流成性,如此大张旗鼓下战帖好像还是第一回,每个人心中都有底线,丁泽的底线就是不能动他的兄弟,更不能动他过世兄弟的家属,只要他在位一天,他就要保这些人一天。
噙着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笑意,丁泽回转饭馆内,夏冰冰最先恢复精神,估计是看到丁泽还这么悠闲点菜吃饭,心底也不由有了底气,只是从二楼下来面色苍白。
“伯母没事吧?”丁泽问道。
夏冰冰手脚麻利收拾东西,说:“没事,我让她先睡一睡。”其实她很想问问到底自己家惹到什么人了,可一看丁泽的神态就不敢开口了,最开始爸爸刚过世时也不是没有人来闹,这套两层的房子带后院,很多人眼红着呢,包括爸爸家的亲戚们,都被丁泽摆平了。
丁泽选了个角落把桌子扶起,椅子扯过来坐下,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吃饱饭后,丁泽看着他们把门面关上离开,夏冰冰上了二楼,后院还有个门可以出去,这条弄堂口位置挺好,附近有几栋高层办公楼的白领们会过来吃饭,不过这时候也许是受到波及来往的人不多。
对于张丰唯,丁泽不想再有纠缠,索性拿出手机,直接拨打那个他以为没记住,以为绝对不会拨出去的号码。
张丰唯正在与姜韩吃饭,这是一家很有名气的老餐厅,正宗的韩式烧烤,烤肉从选材到烧烤过程都极其讲究。这是一顿庆功宴与送别宴,庆祝自己不用再吃药膳,后天就可以回帝都,目的不言而喻,送别宴针对姜韩,这位姜公子第二天就要先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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