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娇憨,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周铨也只能一笑:“臣今日可没带礼物来……”
赵福金盯着他,扁了扁嘴道:“那你陪我下跳棋,算是献了礼物与我!”
她见着周围全是大人,唯有周铨,面上较嫩,相对而言与她年纪接近,因此缠着周铨。
在她小小的心灵之中,并无太多男女之别,赵佶最喜她这种率真,相反,与她年纪相近的另一个女儿赵金罗,因为是郑皇后之女,管教得更为严厉,少有这种纯稚流露之时。‘
“随我来,随我来!”
赵福金从父皇怀中爬下来,然后招呼周铨,就要向另一处宫殿行去。众人都看着周铨,想知道他如何应付,周铨苦笑道:“臣是外臣,不能去!”
“为何善仁就可以去,你就不可以去?”小福金抬起头来问道。
“呃,善仁是内监,自然可以去……”
“那你也当内监!”小福金不待周铨说完就道。
周铨用手捂脸:就知道会这样!
他周围却是笑声一片,连赵佶也是忍俊不禁。
虽然几乎所有笑的人心里,都不免生出鄙夷之情:果然,如同优伶小丑一般的幸进小儿。
童贯也是如此,但一想到昨夜周铨纵横捭阖的手段,那点鄙夷之情顿时没了。
相反,看着周铨时,他笑得更加欢悦,甚至目光里都隐隐透着欣赏、赞美。
周铨偶尔与他目光相对,见他此般情形,心里也暗暗叹服:不愧是权倾一时的大太监,连戏都演得这么真!
赵福金拖着周铨要去陪她下棋,还是赵佶亲自出马,好说歹说,将赵福金哄走。这位不太靠谱的皇帝,再看周铨时,目光里多了丝异样。
“福金性子活泼,小周卿,莫以为她失礼啊。”赵佶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但此时却没有说出来。
周铨到目前为止,都很讨他欢喜,而周铨赚钱的本领,也算是小试牛刀,因此赵佶也有几分想将他拉住。
至于周铨身份卑微之事,反倒不放在赵佶心上。 ‘毕竟周铨家里也是禁军世家,只不过官职没有提升上去,而是否提升周家的官职,还不是他赵佶一句话的事情。
又谈了一番闲话,赵福金跟在旁边,只是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周铨。赵佶看她神情有趣,便笑着道:“福金,为何盯着跳棋小郎看?”
“因为跳棋小郎长得最漂亮!”福金响亮地回答道。
众人又是大笑,周铨确实长得清秀,遗传了他母亲的长处,再加上皮肤白皙,双眼清亮,在一群留在胡须的中老年男子当中,确实要算英俊风流。
五六岁的小姑娘这样说,正如夫子所言,思无邪也。故此连赵佶这当老子的都不责怪,更何况别人,唯有周铨,被弄得没有办法,只得带着赵福金,去御苑的草丛中捉蚂蚁去了。
赵佶看着足球,偶尔起身活动活动,为球场上的球员们喝彩。秋日凉风,将周铨与赵福金的对话声传来,赵福金所言自是童稚可爱,而周铨接应几句,也多是教导赵福金仁爱宽厚的道理。
“唔,小周卿虽然读书不多,却极明道理……”赵佶心中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不由得眼前一亮。
在赵佶这里还混得了一餐御宴,直到下午,周铨才离开。梁师成倒还是在伴着官家,但童贯却跟了出来:“周小郎,可愿与我同行?”
童贯虽是太监,却乘马,周铨见他所乘马甚是英挺雄健,不免多看了几眼。见此情形,童贯竟然自己从马上下来,将马缰绳递到了周铨手中。
“此马名紫骝,是我在与西贼作战中所获,据说有大宛良驹血脉……你们周家世代皆为悍将,想来你也是精擅骑术的,此去北国,没有良驹不行,我便将这马赠与你了!”
这厮可是下血本了,此时大宋马价较贵,一匹高四尺六寸的一等军马,便要五六十贯,而若是良驹,则要百贯至百五十贯,象童贯的这匹紫骝,高足有四尺九寸,强健温顺,又有优良血统,真正卖起来,恐怕千贯都买不到!
这是示好之意,也是赔礼道歉,以童贯身份,做到这个样子,周铨若再直接打脸,那可就太蠢了。
故此周铨满脸喜色:“多谢太尉,小民无以为报,最新款式的自行车,三日后遣人送至太尉府上,供太尉闲玩之用!”
马价当然比自行车价格要高,但周铨回礼,也就是所谓的礼尚往来,表明他接受了童贯的道歉。童贯微喜,捋须道:“周小郎果然乃是少年英杰,难怪官家如此青睐,委小郎以重任……”
周铨哈哈笑了一下,却不接话题。
童贯知道周铨之意,两人可以和解,不过周铨是如何说服赵佶的,则不会透露。
自有随从又牵来一匹骏马,童贯与周铨并驾齐行,口中谈笑,既有京师中的风物,也有有关辽国情形的,看起来竟然谈得极为投机。
这一幕,自然被有心人注意到,变成一道道消息,传到了京中各家各府。
周铨与童贯并行许久,这才告辞离开。家中无人,所以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窑场。
周傥已经接到消息,见他到来,开口问道:“有没有推了这差使?”
周铨摇了摇头:“哪里推得了,反倒是混了个官职。”
“什么官职?”
“榷场局录事勾当雄州榷城事务。”周铨道。
这是为他特设的一个职司,其实是临时差遣。虽然在周铨尽力劝说之下,目前朝堂中各方都对建一榷城达成了共识,但是谁都不知这榷城该如何建法,更有人等着这榷城出错,好充作自己攻击政敌的借口。因此,周铨只得了这一个空头官衔,真想有实权,还得等此次出使归来。
“可不可以辞官?”周傥问道。
“你说呢?”周铨回应。
周傥叹了口气,自然是不可以的。虽然周铨不让他插手,但他哪里能完全放心,因此也遣人盯着周铨,对这一日一夜来他的行动,都是了若指掌。
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惊动了这么多势力,若是此时打退堂鼓,别的不说,在其中出了大力的梁师成,先就得把周铨给撕了。
“老爹你只管放心,有了这个官职,此次北上,童贯不但不得难为我,还得全力护着我,哪怕我到辽国去做了点什么过份的事情,童贯都是捏着鼻着替我背黑锅!”周铨嘿嘿笑了起来。
看到他这笑的模样,周傥突然间有些同情童贯了。
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难缠,严格算来,这才不过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在京师捣鼓出多少事情来!
周铨忙碌了一日一夜,此时早已累极,只那紫骝马交与周傥照看,自己就寻了个地方合衣睡下。
这一睡,足足到了夜间,还是腹中饥饿,才让他醒了过来。
“老爹,有吃的么?”他也不客气,向着屋外大叫。
“你倒是有口福的,我这边还未提起筷子,你就醒了!”屋外传来周铨的声音:“正好,炖了软羊,还有旋炙猪皮肉,你自家来吃!”
周铨听到这两道菜名,顿时觉得口水流了出来。他原先以为,大宋之时既没有后世的诸多海外作物,又缺乏足够丰富的调料,甚至连炒菜的油都少,烹饪上应是乏善可陈。但这大半年来,他才觉,华夏民族不愧是最重视吃的民族,民以食为天,就凭着手中的少许材料,也烹出无数变化的美食来。
这其中,软羊、旋炙猪皮肉,乃是无肉不欢的他的最爱。
不过,他老爹可没有这种手艺,不知是在哪家酒楼正店里打的包吧?
出得内屋,迎面就看到一个胖子,正就着火在炙猪皮肉,这胖子依稀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想不出他的名字。
“还不拜见你武叔父!”周傥喝道。
周铨心中一动,周傥对这位武叔父,似乎甚为看重,难道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
七九、世叔
武叔父自然姓武,单名一个阳字,个头高壮,若按后世来说,一米八以上,近乎一米九的大个儿。‘
而且他体型雄健,看上去孔武有力,只是笑起来时,略显有些憨厚。
“你记得么,狗儿成亲之时,大厨便是这位武叔父!”周傥看出周铨的疑问,板着脸说道。
周铨恍然,然后笑着赔罪:“武叔父,小侄失礼了,还请恕罪……”
武阳挥了挥手,将一块肉递了过来:“烤好了!”
周铨也不客气,接过那肉,沾上蒜末白醋,然后塞入口中。旋炙猪皮肉是用小炭火细烤而成,香酥鲜脆,令人忍不住细细咀嚼,直至每一滴鲜肉味都顺着舌尖传入体内。
一口猪皮肉,一口软羊肉,周铨吃得不亦乐乎。而周傥则边吃边与武阳闲聊,偶尔两人还端起温热了的黄酒,小饮上一口。
周铨对黄酒没有多少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白酒。只不过大宋酒业专营,他想要弄出白酒来不难,可要卖出白酒可不易。
若是榷城真办成了,倒是可以考虑这个问题,至于现在,周铨还不愿放出此物。
吃得六分饱之后,武阳停下手来,端坐看着周傥,瓮声说道:“周大哥,你唤我来,究竟是为何事?”
周傥指了一下周铨:“只为这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要去一趟辽国,北虏之地,遍地虎狼,若无武艺高者相伴,我放不下心!”
周铨听到这愣住了,看了看这个瞧上去人畜无害的武阳,又瞧了瞧自己老子。
虽然武阳高大壮硕,可真看不出他是个武艺高之人。
与杜狗儿等不同,周傥要他们做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是,但这个武阳,周傥完全是商量的口吻,言语之中,也是极客气。 ‘
武阳瞅了周铨好一会儿,神情有些迟疑。
“武阳,我周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你若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看在侗哥的面子上,陪他去这一趟。你家中之事,我自会照顾。”周傥又道。
他搬出周侗,武阳面上露出一丝苦恼之色。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说道:“当年,我未曾护住大郎……”
“当年之事就休敌了,战阵之中,谁能没有一个意外,我那侄儿之死,怨不得你,侗哥这些年,也从未怪你!”周傥打断了他的话,眼圈也有些红。
这武阳同样是随周侗学的武艺,当初在周侗独子身边随护,但终究未能保住他,使之阵殁于与西贼之战中。
此战之后,武阳就绝了再在沙场上取功名的心思,回到京师,成了一个大厨。
犹豫许久之后,武阳才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我勉力一试。”
“如今多谢武阳了……这小子有口福,听闻北虏那边,饿食生肉渴饮马奶,有武阳相伴,至少他不必担忧没有东西吃。”
周傥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有欣羡之色,周铨想到武阳方才的烹饪技艺,也不禁点头。
“我最擅者,是牛肉,烹牛肉中又最擅牛筋。”武阳说到烹饪,眉飞色舞起来,整张脸都有了光彩。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都是吃食,周铨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插言道:“待从辽国回来之后,我助武叔在京师开一家酒楼正店!”
武阳听了眼前一亮,开一家酒楼,正是他的梦想!
他们吃得正香,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周傥面色一正:“进来!”
片刻后,一个贼眉鼠目的家伙,小心翼翼钻了进来。‘
这厮长得和又高又壮的武阳相比,是另一个极端,矮小瘦削,身高还比不过周铨。
“大郎哥哥,你唤我来,有何吩咐?”这人笑嘻嘻地一拱手,然后不等周傥回话,就转向武阳:“武阳贤弟,你也在这里,难得难得,看来俺有口福了!”
武阳憨笑了一下,然后从砂锅里盛出一碗软羊,推到了此人面前。
“这位世叔绰号地理鬼,本名狄江,原是军中斥侯,不过如今在市井中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去辽国,你要人替你打听消息,请他出马就是!”
狄江听得去辽国,顿时缩了一下脑袋:“等会等会,周头儿,我可不去辽国!”
周傥砰的一下,将酒杯砸在了狄江面前,摔得粉碎:“地理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活的不去,便死的去!”
他陡然暴怒,周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骇得一愣,险些跳起。当着他面的狄江,则缩着脑袋,蹲在桌子边上,一声不吭。见两人这模样,周铨眉头微微一皱,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尽心办事的人,若是这狄江不乐意,强迫他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正待开口,却被武阳拉了一下。
“周头……我真不愿意去……”
“你再不去,你就废了,莫非你当真就想偷鸡摸狗过一辈子?往日里你总是说,自家没有机会,虽是一身本领,却无人赏识。如今机会来了,老子赏识你,让你随我儿子一起出使,若有机会,少不得提拔你,不让你家同族的狄武襄公专美于前,你就给老子这般推托?”
周铨近日在父亲面前是全面占据上风,因此每次都是他把周傥喷得无法回应,现在却看到父亲将别人喷得毫无还嘴之力,特别是周傥强势霸气,这让周铨不禁对父亲刮目相看。
能成为市井中的英雄,随随便便可以拢起十余位兄弟同生共死,自家这位父亲,倒还是有几分本领。
前提是他不要落在文官手中,落在文官手中,他的全部本领都没有了用处,必然会被那些心思多的文官戏耍。
狄江被周傥狂喷了一回,整个人几乎缩到桌子下面了,待周傥喷完之后,他才微弱地说道:“俺又没说绝对不去,只是说……等闲不可去……”
“吵罗嗦,回去准备好,明日就到我这来,这些时日都跟着我儿子,你会的那些手段,捡有用的教他。”
“我最擅的是骑术……须得好马才行。”狄江又道。
“好马,呵呵!”周傥冷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扯着他出去,周铨看热闹般跟了过来,只留着武阳,还在屋子里继续烤肉。
只见周傥将狄江拖到了一旁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原本住人,但现在被改成了马厩,童贯赠送的紫骝马正在那儿。
“瞧,是不是好马!”周傥问道。
那狄江眼睛已经是闪闪亮,嘴唇哆嗦,话都有些说不出来:“这……这是紫骝啊,童太尉的紫骝,京中良马,它可排在前五,甚至前三!”
“如今他是我儿子的了,童贯将他送与我儿当礼物。你说,连童贯都得送礼,我儿子能不能保你富贵功名!”
狄江此刻哪里还有反对之意,连连点头,抢过去抓住紫骝的缰绳。说来也怪,原本紫骝见着陌生人,是有些不安的,但狄江上去出古怪的有如马嘶的声音,那紫骝马立刻平静下来。
不仅平静,还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将脖子伸过来,在狄江脸上蹭了蹭,表露出亲热之意。
“这厮原本在西军中,因为不守军纪,险些被砍了脑袋,也是你伯父见他有本领,为他求情,后来更是将他带回到京中。如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却不争气,尽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你待他不必太客气,但有一点,凡与马有关者,都听他的没错!”
周傥回到周铨身边,小声叮嘱道,也不避着狄江,显然,这个狄江的面皮够厚,根本不怕在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周铨已经满面都是欢喜之色,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夹袋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那武阳现在还不显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