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随侍说道:“军中有随行的巫医,也有汉人郎中。”
卫慕氏已经站起身来,沉脸斥道:“这件事不许对人说起。”只是语气虽然严厉,声音却甚为低微,甚至带着些许喘息。
那随侍垂首惶恐道:“不是属下执意要劝太子妃,只是临行前宫中那汉人御医说过,太子妃需要静养,不能劳碌多思,又说如果太子妃您有何不适,一定要及时诊治用药,否则您腹中的孩子……”
“住口!”卫慕氏低沉着嗓子斥道,“时间何等紧迫,怎么还有时间去请御医,况且一旦被诊断出来,闹得众人皆知,今晚我的行动便不得自由了,哪里还有时间去打探那女子的来历。”
一个随侍低声劝道:“只要太子知道您有了孩子,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查问那两个人,不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有了孩子又怎样?能阻止野利红石当侧妃吗?等阻止太子娶那辽国公主吗?太子是何等样睿智英武之人,事事自有决断,我岂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去分了太子的心。”卫慕氏扶着随侍的手臂,看起来说话站立,都非常吃力,然而语气中的坚忍却是丝毫没有改变。
“还有,你们会汉话的事情,一定要谨慎保密,听到别人讲汉话,脸上的神情不能有什么变化。刚才你们在帐中做的很好,将来到了颇超定的家中,也要时刻警惕。”卫慕氏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说道:“时机成熟,我会接你们回宫。”
八个随侍一起称谢,除了扶着卫慕氏的女子,余人一起拜服在地。一个随侍又说道:“难道太子妃特地赶到军中,不是为了告诉太子这个喜讯吗?”
卫慕氏摇了摇头,沉默不语,片刻方才说道:“本来是的。”说完伸出略嫌枯瘦的手掌,托着那枚箭头细细端详,缓声说道:“我本想将他们骗上辎重大车押回宫,却不想被颇超定阻拦,又那姓曹的汉人识破。”
“他未必知道太子妃想带他去哪里。”为首的侍从说道。
“所以他更可怕。”卫慕氏面无表情地说道:“可是他对那吕萍的神色,却和太子有些不同,但是他又确然对吕萍很好。所以我才用这个——”卫慕氏说着颠了颠手中的箭头,续道:“试一试他。”
“原来太子妃不是真的要毁那女子的容貌。”一个随侍说道。
“自然不会!”卫慕氏的手忽然一紧,瞪着那随侍说道:“你当我卫慕山青是什么人!卫慕氏的女儿岂会做这样的事情!她若是敢用什么狐媚手段勾引太子,我自会公公平平地跟她比过,将她打败,关入黑牢,斩去她一手一足,让她永世不得作怪。”
“好在还有一夜的时间,请太子妃回营休息,属下愿意前往打探。”为首的随侍躬身说道。
跟着其余几名随侍一同小声说道:“属下愿意前往。”
卫慕氏缓缓说道:“你们去太子的副营把守,有人问起,只说我已休息。”
众女子一齐大惊,正欲开口相劝太子妃,却听到卫慕氏厉声说道:“回宫之前,你们仍是我的亲兵,若违军令,依旧循军法处决,听见没有?”
……
眼看着卫慕氏、颇超定和几个女兵一起走出了营帐,帐中三人却陷入了沉寂之中。
吕萍垂首看着地面,良久,忽然抬头说道:“李元昊,你想怎么处置我?”
李元昊淡淡一笑,说道:“公主殿下言重了。臣只是要去辽国迎娶公主。”
吕萍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又不是对着我大辽国主,你何必对我称臣。我是问你,你现在准备怎么处置我?”
李元昊仍是语气淡然地笑道:“公主单身一人走到这里,想必辽国朝中上下必定十分担心。不如由我派遣加急信使求见辽主,让辽主派人护送公主回国。我等迟一步到南京城【注:辽国封燕京为南京,燕京也即北京】,如何?”
吕萍听了李元昊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只是她的笑声中满是厌恶之意,接着吕萍说道:“求见辽主的加急信使?若是我没有猜错,自打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已经派出去了吧。”
舒娥一直默然不语,这时听见吕萍的话,心中一动,冲口说道:“野利黑石!”
吕萍却不知道野利黑石是何人,只是冷笑一声,双眼瞪着舒娥,沉声说道:“曹公子果然渊博!”
舒娥话一出口,心中登时后悔起来,听了吕萍的话,更是暗暗叫苦,吕萍本在怀疑舒娥的来历身份,此刻自然更是误会了。
舒娥并不能准确知道李元昊究竟在什么时候知道了吕萍的身份,可是从方才自己说出吕萍身份的时候,李元昊的神色间只有了然的而无丝毫惊讶,舒娥便知道李元昊定然是早已经知道了吕萍的身份,只不过一直隐而不宣罢了。
也就是在方才吕萍和李元昊的对话中,舒娥忽然想到了,李元昊既然知道吕萍的公主身份,自然要设法一面留住吕萍,防止她走的更远,一面要将此事尽快告知辽国,让他们尽快派人来迎接公主回国。这也是一件保全辽夏脸面的事情。
紧接着舒娥又想起来方才卫慕氏和颇超定所说的话,野利黑石因为触犯了军纪而被关押起来。舒娥一直不能理解,或者说是不敢相信,单单是因为防止自己伤害李元昊,野利黑石情急之下将自己击晕过去,怎么就是违反了军纪。
此刻想来,这定是李元昊为了派遣野利黑石去干一件什么隐秘的事情,却不愿将野利黑石不在军中的原因宣之于众,所以才以犯了军纪被关押起来为由,隐去了野利黑石的踪迹。
可是——
舒娥的心中却是更加的慌乱。
………………………………
第四零四节 重任弱质难膺,何论家国父兄
正因为想明白了野利黑石不在军中的原因,舒娥才感觉更加难以置信。舒悫鹉琻
想要隐去野利黑石的踪迹,为他去辽国向辽主报讯的事情做一个掩饰,对李元昊来说,那是再简单不过。
可是——
李元昊为什么要拿自己来做幌子?
野利黑石触犯了军纪,被打了军棍,被关押起来,这一切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他打伤了舒娥这个汉人,而且这个人当时忽然袭击了李元昊。
舒娥忍不住诧异,忍不住惊奇,虽然心中一再劝说自己不要去看,可还是忍不住带着质疑地看了李元昊一眼,似是探究,似是询问,然而一张俏脸却还是止不住了晕红了。
李元昊的双眼对上了舒娥的目光,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对着舒娥微微一笑,说道:“对,是野利黑石。”
舒娥心中大是窘迫,忙移开了目光。
只见吕萍脸上的神色由愤怒变为伤感,却始终没有一丝憎恨的神色对待舒娥。隔了良久,吕萍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凄然说道:“曹公子,恕我没本事分辩你的用意,可是我答应你的事情,终须帮你办到。”
舒娥心中十分难过,却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分辩,或者只是不想为自己分辩。舒娥知道自己终究是欺骗了吕萍的,以致生出这许多误会的情感。可是事情终须有一个了断,兴平公主,本就是要嫁给李元昊的。此刻所有的辩解,都是无谓的,徒然再惹吕萍伤心罢了。
“李元昊,让曹公子走吧。”吕萍将目光从舒娥身上移开,对李元昊说道。
舒娥心中猛地一动,吕萍,终究以大辽公主的身份,请李元昊将自己放走了。舒娥只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想不到终究可以回去了,却是以吕萍对自己失去了信任为代价。
“兴平公主是答应回辽了吗?”李元昊对吕萍微笑道。
“怎么!”吕萍眉间如聚寒霜:“我不答应回辽,将军便不放他走吗?”
舒娥心中也自惊奇,本以为吕萍既然会在李元昊面前表明身份,自然是准备回辽的,可是听了吕萍的话,舒娥又忽然想到,吕萍当初决意出走,恐怕便没有那么容易回头。
果然舒娥又听见吕萍说道:“我在你去迎亲之前出走,想必你也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李元昊脸色微沉,说道:“辽国先主文武大孝宣皇帝【注:即辽圣宗】亲口许婚,先主殂殁不足两月,公主便离国出走。若非我恰好遇上公主,将来我等到了辽国,面见你的兄长,事情如何交待?公主擅自离开,却置父兄于何地,难道公主果真视辽夏的婚姻之约为儿戏吗?”
吕萍登时恼道:“不是我把辽夏两国的约定当成儿戏,而是辽夏两国这样儿戏地定下了约定,却把我放在中间让我来践行!你父亲草率地来辽国提亲,我父皇也草率的答应下来,居然从未有人问过我。”
舒娥听了吕萍的话,虽然心中亦有知己之感,却也忍不住好笑,宋人最重礼法,儿女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会过问儿女的意愿。
“所以公主便索性出走,置两国的盟约于不顾了。”李元昊沉声说道。
吕萍脸上微微一红,似是被说破了心事,却兀自大声说道:“李元昊,我跟你说,两国的盟约是两国的事情,是你父亲和我父皇定下的,又不是谁跟我定下的,我也从未答应了谁,你们不必和我来说。再说了,我父皇在世时尚且纵我几分,从不坚持违拗我的意思,如今我兄长在位,更加不会强迫我。只是当时举国都在为我父皇的病势担忧……”
吕萍说到这里,眼眶发红,似是想起了父皇病重去世的样子,但随即双拳一攥,说道:“后来又是我兄长登基,百务缠身,所以我一直没有向兄长禀明。”
吕萍说着嫣然一笑,续道:“你既然一定要跟我分辨个水落石出,那也好,我就随你的大军去往辽国,跟你一起当面向我兄长解释清楚。你也不用费事去派人到南京城报讯了,怎样?”
吕萍忽喜忽嗔,忽笑忽怒,竟然将李元昊说得一点办法也没有,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沉着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
“公主执意不肯下嫁,我夏国自然不敢相强,只是恕我问公主一句话。”李元昊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深邃的双眼带着成竹在胸的神色,说道:“公主同我一起到了辽国,面见辽主,不知公主要怎样解释?”
吕萍脸上的神情从得意而变为忧郁,从含笑而变为凄然,却又带着一点点愤怒,说道:“要你来多管闲事!”
“辽主询问公主时,公主也这样回答吗?”李元昊笑道:“公主不肯下嫁于我,却终须有寄托终身之处,就算辽主宠溺公主,愿遂公主心意,公主也须向辽主表明才是。”
吕萍瞪了李元昊一眼,眼光却是从舒娥的脸上带过,只听她凄然说道:“我还有什么心意,一生一世永远留在南京城中,永不嫁人便是了。”
舒娥被吕萍这样的眼神看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晕红,实在不知该如何当着李元昊的面跟吕萍解释。
舒娥正尴尬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低声斥道:“什么事?”却竟然是卫慕氏的声音。
舒娥愕然回头向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对李元昊说道:“是将军夫人。不知她何以去而复返。”
李元昊默然点了点头,并不回答,只听帐子外面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回禀太子妃,小人有事向太子禀告。”
卫慕氏低声说道:“太子此刻身有要事,不能打扰。”
却听那人说道:“那就烦劳太子妃通报一声,属下有紧急军情相报。”
帐中三人一时间静悄悄地都不说话,只听外面也是一时静寂,不知究竟卫慕氏是否答应了那兵士的话。
卫慕氏似乎沉吟了片刻,忽然掀起帐篷的软帘,进来对着舒娥和吕萍说道:“你二人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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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五节 人若犯你,吾必杀之
舒娥略一思索,便知道了卫慕氏的用意,既然是紧急军情,那么定要立时转呈李元昊,最好的方法不是请李元昊此刻回到他的营帐,而是将舒娥和吕萍带走。舒悫鹉琻
舒娥点了点头,对吕萍说道:“吕姑娘,咱们走吧。”
吕萍看了舒娥一眼,目光中大有说不尽的悠悠之意,最后垂下头去顿一顿脚,却对着李元昊和卫慕氏说道:“来也是你们硬让我来,走也是你们让我走,你们当我是谁?”
卫慕氏向吕萍怒视一眼,却并不理睬她,只是看着李元昊等待他的意见。
李元昊并不回身,只对着舒娥她们喊了声“进来”,门外方才通报的人果然走了进来。李元昊又对着吕萍微笑道:“你既不愿出去,就在这里也好。”
那人见了李元昊,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而看见帐篷里站着这许多人,却又忍不住犹豫了。
李元昊说道:“有何军情?”
舒娥一怔,想不到李元昊竟然要在这里听禀军情,明知自己站在这里甚是不妥,便对卫慕氏说道:“还请将军夫人带我出去。”
李元昊却对着卫慕氏一抬手,做出一个禁止的手势,目光却敏锐地看着那前来禀告军情的下属。
那下属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哨兵发现五十里外有小股骑兵向我军队走来。”
卫慕氏看了李元昊一眼,对那兵士说道:“小股骑兵?西昌人如此大胆,此刻竟敢沿途侵犯我军吗?”
却听吕萍说道:“西昌人居无定所,常常四处游窜,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卫慕氏怒目看着吕萍,沉声说道:“我大夏军情,不容你来置喙。是你自己不愿离去,定要留在这里。”
吕萍也生气道:“怎么是我要留在这里了?却不知是谁派人将我带到了这里。我留在这里,你们不能出去说话吗?你自以为是天大的秘密,我却一点也不愿意听,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吗?”说着“哼”了一声,拔步便往外走。
李元昊对那兵士使了个眼色,那兵士立时拔出腰间的刀,挡在帐篷的门上。
吕萍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昊的神色带着几分严肃,却不回答吕萍的话。
卫慕氏说道:“你既已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还容你此刻出去吗?”
李元昊也不理会卫慕氏的话,只是问道:“从何方向而来?”
那兵士说道:“从北边而来。”
李元昊神色一凛,追问道:“正北吗?”
那兵士说道:“北偏东,不到东北方向。”
那兵士的话音落地,李元昊的脸色登时郑重起来,对着卫慕氏缓缓说道:“不是西昌人。”卫慕山青的脸色也郑重起来,却并不说话。舒娥只是垂下了头,似乎对他们所说的事情全不关心。
其实舒娥自然也知道,从东北方向而来,又是善于骑马的军队,多半便是辽兵了。
只有吕萍的神色在短暂惊讶之后又带上了笑意,这笑却是十分冷淡。只听她淡淡说道:“李元昊,你的人手动作好快。神不知鬼不觉,已经从我兄长那里带了人来。野利黑石——”吕萍似是没有经过思索,语气平静到毫无意义地说着这个名字。
卫慕氏没有听到方才舒娥跟李元昊他们的谈话,尚不知李元昊是派了野利黑石去辽国报讯,只看了看吕萍,不解她话中的意思,又挥手让那兵士退出帐子去,不欲他多知闻。
李元昊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方才说道:“黑石出去的时间,尚不足往返辽地。必是辽主派来寻找你的人遇上了野利副将,他们才一同前来迎接你。”
卫慕氏一转念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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