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嫂点了点头。
舒娥明知何嫂不是多言多语之人,更不会拿这些事情来跟自己玩笑,但听在耳中,总是觉得十分地难以置信。虽然看见何嫂点头肯定,舒娥却不由得摇了摇头。
何嫂亦不跟舒娥就此深究,只是续道:“但是那一次,太后非但没有允准,且十分生气。皇上向太后反复陈说,最终仍是没有被允可。后来那几日,皇上一直郁郁不乐,便是为此。”
“皇上一直郁郁不乐……”舒娥毫无意义地重复道。
“第二次是在七月十六,太后忽然让姑娘你离宫回府,走得甚是匆忙。姑娘走了以后,皇上面见太后,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这一次却是皇上问太后,为何将你送回府去。”何嫂仍是低声说着。
舒娥脑中发蒙,不知道前前后后究竟是为了何事。一双眼睛只是在何嫂的脸上看过,好像是相问何嫂什么。
“皇上一开始请求太后送你回府,太后本是不允。后来太后不知为何忽然送你回府,皇上却又为此去找了太后。”何嫂看着舒娥说道:“姑娘你说,这中间到底是因为什么?”
舒娥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看着何嫂的双眼说道:“你说是七月份的事情?”
何嫂道:“七月初八和七月十六。其实也不过隔了**天。”
舒娥又说道:“那时太后和皇上都不在大内。”
何嫂点头:“那就是还在行宫玉津园里的事情了。”
舒娥又说道:“你说凤翥宫?”
何嫂点了点头:“听说那是太后娘娘在玉津园的居所。”
舒娥忽然站起身来,看着何嫂郑重说道:“听说?何嫂你是听谁所说?”舒娥看着何嫂不解的样子,顿了一顿,续道:“当时前往我玉津园,何嫂你并没有跟着。那么玉津园里的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舒娥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何嫂,有一句话,叫做‘人言可畏’。你今日跟我说的话,更是让人觉得可怕。何嫂,这样的事情,孙娘子不知道,丁香姐姐也不知道,想来跟我同去玉津园的人都不知道,你却怎么知道了?”
何嫂默然片刻,抬头说道:“我只想让姑娘知道,皇上对姑娘你的心意,不单单是姑娘你看到的那么简单。皇上在姑娘背后,为姑娘你做了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但究竟为什么皇上先是请求太后送姑娘回府,后来又因为太后送了姑娘回去而跟太后争执,我却不得而知。恐怕其中原因,除了皇上自己,没有人知道。至于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也是一个跟我一样,希望姑娘明白皇上心意的人。”
“希望我明白皇上心意的人……”舒娥垂首,在心中暗暗思量,忽然抬头看着何嫂说道:“是……是顺婕妤吗?”随即便否认道:“顺婕妤是不曾去玉津园的。那还有谁?是皇后吗?”
何嫂微笑道:“皇后想来也不知道吧……嗯,这件事情,是琉璃姑娘告诉我的。”
琉璃这个名字仿佛一道闪电在舒娥的脑际滚过,舒娥的眼前出现了很多事情,很多画面,都是琉璃这个人与自己有关的一些点滴。
最开始知道琉璃这个人,还是舒娥在苦竹林中为三少爷祝寿,醉而归来之后。舒娥知道自己醉倒之前看到的人是皇上,却听华芙和丁香说道,送自己回永安堂的是琉璃。
不是皇上身边的哪个侍女,而是太后身边的琉璃。
当时太后前来探望舒娥,只是责备她私自在苦竹林中祭酒,却不曾说她醉酒后御前失仪。可见琉璃并没有在太后面前说过自己什么,甚至,琉璃都没有跟太后说过,她在苦竹林中见到了永安夫人这件事情。
因为这件事,舒娥看到琉璃便总是有些心虚和躲避。尤其是每次见到琉璃,看到她脸上那一种似笑非笑地神气,总是让舒娥不自禁地想到苦竹林中自己的失态。
琉璃倒是十分大方,而且对舒娥总是十分热情。不管舒娥什么时候去给太后请安,见到琉璃,她都是笑脸相迎。
这是舒娥对琉璃最初的印象,也是她们二人最开始的交集。
之后与琉璃的两次相遇,舒娥此刻想起,心中记得清楚,一次正是在七月初七的晚上,而一次,则是在自己离宫那天、七月十六。
时间的巧合,让舒娥亦联想到了何嫂的话,皇上和太后的两次争执,一次是在七月初八,另一次,则是在七月十六。
舒娥心中忽然觉得,细细想起,或许自己能想到些什么东西。
………………………………
第四四三节 追月之夜
那是上个月,七月初七乞巧节的晚上。舒悫鹉琻舒娥恍然看见有谁在人群之后招呼自己,便走了过去。岂知招呼的人看到自己走过去,并不驻足等候或者迎上前去,反而是走开了去。
而那人走走停停,不时向着舒娥回望,又显然是在看舒娥是否跟了上来。
舒娥便跟着那人一路向前,最后那人的身影消失,舒娥却停在了皇上参拜魁星的崇文阁,遇见了皇上。
那崇文阁是玉津园中皇上藏书看书的地方,也是舒娥在玉津园中不会走动到的地方,皇上意外见到了舒娥,欣喜之下,同舒娥一起参拜了魁星,并且提灯送舒娥回去。
那一路上,舒娥还想着日间受到的曹老爷的家信,想着信里所写的,关于三少爷和尚家二姑娘的婚事。
那一路舒娥心中琐事牵缠,不慎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三少爷”,而这,并不合于舒娥曹家姑娘的身份。
那一路舒娥因为三少爷的事情心中反复纠结,又因为自己失口说错了话而无法解释,舒娥记得自己忧急攻心,竟然晕了过去。
那一路皇上便抱着舒娥前行,舒娥记得自己睁开了眼睛,满眼只看见天上晶亮的星辰。醒来后皇上牵着舒娥的手,送舒娥一直走过了横波桥,穿过了竹息园。
那一路的旖旎风光,如今在舒娥脑中想来,亦有了几分温馨之色。诚然如何嫂所说,皇上对待自己,始终便是一片至诚之心。只是当时,却没有能领会到罢了。
那一日之后,舒娥时时想着的,便是那个引着自己去见皇上的人。
舒娥想着那个背影,终于知道,她便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琉璃。
只是事情来得太快,舒娥还未来得及去查问琉璃当日引自己去见皇上的用意,七月十六日一早,与太后一番深谈之后,舒娥便匆匆离开了玉津园。
离开时竟然还有自己想不到的人前来送行,来的人是太后身边的琉璃。
琉璃几乎是含着泪在着急,让舒娥多等片刻,问舒娥何时归来。
好像,琉璃当时知道什么一样。
琉璃还给舒娥送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皇上所赠的白鸽,一样是太后所下的封舒娥为“安国夫人”的旨意。
虽然当时离去,理由是为太后祈福,然而车行半路,看到太后的意旨和“安国夫人”的封号,舒娥便知道了太后的意思,是让舒娥回府,为母亲侍奉汤药,庆贺兄长大婚。
一切,都是太后安排好的呀。
只是奇怪了琉璃,何故在自己离去的时候那样着急。
只是由此看来,七月初七晚上琉璃异常的举止,或许便和七月初八皇上向太后的请求有关系。而七月十六琉璃送自己时候的奇怪神情,也或许便和太后与皇上之间的争执有着某种联系。
想到这些,舒娥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对何嫂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请你。”
何嫂的神色很是坦然,也很是诚恳。
舒娥问道:“何嫂你料理永安堂的事情,不常在外走动,怎会和琉璃姑娘认识?”
何嫂似乎全没有料到舒娥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脸上的惊讶很是明显。不过一瞬之后,何嫂便收起了惊讶的脸色,对舒娥微微一笑,说道:“从乾元节那天、琉璃姑娘送姑娘你回来的时候认识了她。后来偶然见面,知道琉璃姑娘对姑娘你十分关心。而琉璃姑娘大概也因为老婆子是随姑娘进宫的傅姆的缘故,很愿意跟我说几句话,问一问姑娘你的情况。这一次她从玉津园回来,跟我说了这些事。”
舒娥轻轻吁了一口气,说不上明白了多少事情,或许心中更多了许多疑问,但是心中不由自主地,也有些松快之意。
皇后派人来交代了舒娥下午不必再去,何嫂便服侍舒娥躺下略息。
午后的觉总是睡得浅,再加上何嫂的一番话,舒娥更是睡得朦胧。梦里是在皇上的书房明赫堂,皇上忽然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了准备进门的舒娥。阳光从皇上身后的窗子里投进来,光影仔细地勾画着皇上的轮廓,舒娥看着皇上英俊的脸,听着皇上唤道:“舒娥”。
醒来的时候阳光尚好,然而秋日的阳光终究不如夏日,不过一会儿的静坐,天色便渐渐暗了下去。
眼看夕阳西下,眼看月辉渐明。
华芙领着舒娥到了福宁殿,皇上身边的宫女引着舒娥到了寝殿的一间侧室。
房间里弥散着清雅的花香,映入眼帘的更是仙境一般的柔纱轻荡。屋里似有水汽蒸腾,轻烟缭绕在淡紫色的轻纱周围,更兼花香袭人,让人的身心都松快下来。
一重重轻纱之后,一架三十六扇的美人图屏风围成了一个圆,屏风的面是用极薄的不知何物的白色材质制成,丹青妙笔勾勒的美人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浴桶。
屏风的三十六扇首尾相接,扇与扇之间却是活动的。宫女打开一扇屏风,舒娥缓步走了进去。大大的浴桶上面水汽袅袅,水汽之下,花瓣遮住了水面。
褪去衣衫,踩着浴桶边上的台阶缓缓浸入水中,细滑温软的水便在瞬间包裹住了舒娥的身体。
那宫女细细检视了舒娥肩头的伤痕,取出一只小小盒子,将一些药膏涂在舒娥的肩头伤疤之外,说道:“这是皇上特命医官院为舒美人配置的,可以防止伤口见水复发。还有这浴桶亦是专门赶制的,皇上担心浴池太深,舒美人的伤口容易浸水。”
那宫女的话,恰似水的温滑,一点点浸润着舒娥,包裹着舒娥。
沐浴过后,华芙为舒娥换上了一袭秋香色的寝衣,衣料亦是如水般的柔滑。轻软的绣鞋,走起路来如同踩在细沙之上。
只是带着花香的汤水,柔软轻细的衣衫,都不能抚平舒娥心中的紧张。
手心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脚步和着心跳的拍子也显得有些局促。
舒娥想起了皇后的话,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今日,便是自己于归的日子啊。
………………………………
第四四四节 掩银屏,垂翠幕,度春宵
走出侧室,华芙和那宫女都在默然不语间消失了。舒悫鹉琻
迎面站着的人宽袍缓带,清朗的双目温和地注视着舒娥,正是皇上。
舒娥的双眼对上了皇上的双眼,心中不由得一阵怦然,可是下一刻,舒娥的手搭上了皇上对她伸过来的手,舒娥的内心便在瞬息间,宁定了下来。
福宁殿里到处都是精心布置过的样子,地上柔软的红毯更是一副簇新的模样。
舒娥任由皇上拉着她的手,沿着红毯往前走去。红烛光里皇上的身边似乎都散发着柔和的光亮,让舒娥觉得如在幻境。
龙榻之外是重叠的帷幕,一层层都是近乎鲛绡一般的轻薄柔软,而离榻最近的一重,色做淡绿,上面竟绘着一竿竿翠竹。
皇上伸手揽着舒娥的肩头,看着那翠竹对舒娥说道:“第一次在竹林中见你的情景,此刻仍是如在眼前。”
舒娥微微低头,脸色发赧,轻声说道:“嫔妾失仪的样子,皇上偏记得这样清楚。”
皇上伸手抬起舒娥的下巴,凝视着她的双眼说道:“以前总希望何时能听到你对我自称一声‘嫔妾’,可是今日听到了,却觉得别扭。”
舒娥轻声笑道:“皇上愿意听我自称奴婢,那奴婢遵命就是了。”
皇上伸手刮了刮舒娥的鼻子,笑道:“你在明赫堂当女使的时候,我白天总能见到你,心中很高兴,我只盼明赫堂的书再多一点,就能让你一直打理下去。可是那些日子,晚上却见不到你。如今晚上,终有了你我二人相对的时刻,白天却不能再让你去书房,给我打理书籍、沏茶研墨,从事那些丫鬟的劳役了。”
舒娥脸上微红,垂首说道:“皇上若是不嫌奴婢粗笨,奴婢仍到书房里为您铺纸磨墨。”
皇上笑道:“对着你,我却哪里有心思读书写字。”
舒娥笑嗔道:“皇上却来派我的不是。”
皇上对着舒娥细细端详,看见她颈中系着一条红色丝线,伸手将它从衣襟里拉了出来,系着的却是皇上曾送给舒娥的玉佩和那一只玉石雕琢的鸽哨。皇上十分感叹,柔声说道:“这些东西,你还带在身上。”
舒娥轻轻抚着皇上擎在手中的玉佩,说道:“若不是皇上送我的这块玉,今日舒娥恐怕是回不到这里了。你看那卫慕氏射的一箭劲道多强,射伤了皇上的手臂再射中我,玉上竟都有了裂痕。”
皇上搂着舒娥的手臂一紧,在舒娥耳边说道:“看到你扑过来为我挡住了那支箭,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那一箭正中你心口,我也恨不得立时死去。”
舒娥忙伸手掩住皇上的嘴,一双眼中满是激动的波纹,柔声说道:“皇上不可乱说。”
四目相对,黄土地上的风沙和弓箭,此刻也变成了风光旖旎。
绣榻四周的竹影绡纱软软垂下,映着两人的身影化作了交颈缠绵的鸳鸯。皇上的吻细密而温存,犹似那带着花香的柔滑的水,包裹着舒娥,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
绡纱轻轻拂动,那一竿竿竹影,仿佛是一个见证。
皇上轻轻地喊着舒娥的名字,每一句都饱含着无限的深情与怜惜。
舒娥将皇上的手臂放在唇边,轻轻摩挲着那模糊的伤口,心中亦是说不尽的柔情。
皇上让舒娥枕着他的手臂,轻轻为舒娥搭好锦被,柔声说道:“我看着你睡。”
舒娥微笑:“皇上不睡吗?”
皇上轻轻抚摸着舒娥鬓边的头发,“快闭上眼吧,我看着你睡。”
舒娥感到脸颊发热,却终究拗不过皇上,只得闭上了眼。可是虽然如此,却仍是清楚感觉到,皇上的目光便在自己的面颊上凝视,想起皇上那样深情的目光,舒娥心中怦然,却哪里能睡得着。
心中有些慌乱,舒娥悄悄睁开眼睛,只想看一看皇上在干什么。谁知一睁开眼,便看到皇上的目光看着自己。舒娥好像是悄悄做一件坏事被捉住了一样,忙闭上眼,却已经惹得皇上笑了起来。
舒娥笑嗔道:“皇上这样,舒娥恐怕到天明也睡不着。”
皇上将舒娥搂在胸前,说道:“你睡不着,我陪你说话。”舒娥轻轻点头。
皇上忽然笑道:“你这玉佩和鸽哨先去了吧,怎么睡觉也带着。”舒娥也发觉鸽哨正硌在两人之间,却不动手取下,只是摇头笑道:“这玉佩曾救过我,我要一直带着它。”随即又有些怅然:“只可惜皇上送我的那对鸽子却不见了,一路回宫,我也曾鸣哨召唤,仍是不见踪影。”
皇上抚着舒娥的头发笑道:“你喜欢那对鸽子?”
舒娥又点了点头,叹道:“只怕找不到了呢。这对鸽子十分有灵性,只要吹哨,一定会出现的。着许多时候都看不见,只怕……已经飞走了。”
皇上轻轻扳过舒娥的脸,笑道:“我帮你找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