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一会儿还要陪太后接见新嫂，舒娥将卷轴收好，安放在书架上，快步走到外面。
早饭已经端到了桌上，丁香忙给舒娥净了手，端上了一碗甜香扑鼻的粥来。
那香气带着桂花清甜的幽香，更有水果鲜甜的香味，而这香味甜而不腻，闻之令人神怡。舒娥看白粥中点缀着星星金桂，笑道：“这粥又是个什么名堂？”
丁香笑道：“这是双雪桂花粳米粥。”
“霜雪？”舒娥拿着银汤匙轻轻搅了搅粥中的桂花，含笑问道：“现在刚八月半，离霜降还早着呢，哪里来的霜？更不要说雪了。”
丁香抿嘴笑道：“你当是哪个双？”顿了一顿，更笑着说道：“这个双啊，可不是下霜的霜，而是，成双的双啊……”
舒娥笑嗔道：“吃一碗粥，你也有这些疯话等着！”
丁香故作惊奇地说道：“咦，这可是全公公早上送来的，说是皇上一早交代给你熬的粥，还特特说明，这个就叫做双雪桂花粳米粥。这是皇上的意思，怎么说是疯话？”
舒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那粥中，原来有晶莹的雪梨和剔透的雪耳，融在雪白软糯的粳米之中，几乎难以分别。难怪有这样清新鲜甜的果子香味，又难怪会叫双雪桂花粳米粥了。
匆匆用了早饭，又来到庆寿宫正殿里。永安堂就在庆寿宫后配殿，舒娥算是住的离太后最近的宫嫔。舒娥自忖来得已经算早，不知太后用完了没有，谁知刚进正门，太后已经扶着朱颜的手，站在正殿外面。
皇后和顺婕妤想是留在庆寿宫伺候太后的早饭，亦同太后站在一起。
舒娥有些惊讶，行了礼笑道：“娘娘这么快便用过早饭了？”
皇后道：“只吃了一点，就不肯再吃了。我和兪姐姐正在劝呢。”
太后笑吟吟地说道：“要想活到老，吃饭七分饱。我已经饱了，你们又不信。让你们多吃一点，你们也不肯。”
皇后道：“母后吃得少，我们哪里还有心思再吃呢？”
太后微笑道：“哦，我自己吃不多，倒连累你和子织挨饿了！”
舒娥笑道：“皇后和顺婕妤是想学太后的方法，吃饭七分饱，才能和娘娘一般，这样得享福寿呢！”
皇后和兪氏皆笑着称是，太后的脸上更是露出了十分喜悦的神色。
终于，清晨来请安的妃嫔都又陆续到来，只是尚才人仍是不见影踪。太后一面与众人言笑，一面却时时看着门外。
终于，太后忍不住对朱颜说道：“你去秋阑馆看看，琳月姐妹怎么还不到呢！”
朱颜忙答应了往外面走去，刚过片刻，却又快步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说道：“回太后，尚才人跟她的妹妹一同来了。”话音刚落，只见尚才人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脚步轻捷，一同走进正厅。
众人都觉得眼前陡然一亮，只见尚才人身边站的女子红衣红裙，衬得一张雪白的脸蛋更增丽色。
舒娥识得，这正是尚才人的妹妹尚琬云，三少爷曹然诺的妻子，自己的新嫂。
只见尚琬云随着尚才人快步上前，一条石榴红色细褶长裙曳地，随脚步迤逦成为一朵盛开的红莲。外面穿着一件银红色缂丝云锦的对襟及膝褙子，褙子上通身皆是银线暗绣花纹，衣领上和袖口上，金线彩线织就的并蒂莲花熠熠生辉。
尚琬云随着尚才人向太后行了拜见的大礼，方才抬起头来，不等她向皇后见礼，太后已经让朱颜拉了尚琬云起来，伸手握着尚琬云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太后脸上尽是笑意，指着尚琬云对左右的妃嫔说道：“果然是丽色天成。”遂又对着尚才人说道：“琳月也是个美人儿，这下可把你比下去了！”
众妃嫔见了太后喜欢，亦都是十分欢喜的脸色。况且尚琬云不是这宫中人，众妃嫔对她亦没有顾忌，赞扬的时候也都多了几分真心真意。
甚而连回宫后便事事表现得十分强势的荣妃也说道：“尚才人的妹妹果然美丽。”
连一向不喜对人稍假辞色的琴美人也说道：“真羡慕尚才人有这样一个好妹妹。”
尚琬云笑着一一还礼，说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赞，多谢皇后称赞。多谢众位贵人娘子称赞。琬云实在当不起呢。”尚琬云的声音清脆轻快，脸上带着酒窝，嘴角亦时时带着笑意。宫中妃嫔在太后或者皇后处请安时相聚，向来不过是随便说几句话就散了，彼此若是私下见面，说话亦是拿着端着的多，少有如此融洽欢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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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八节 谁家归宁女，笑语陌上来（二）
舒娥也上前和尚琬云见了礼，尚琬云听到舒娥称呼“嫂嫂”时，俏脸晕红，嘴角的笑却是羞涩而满足。
太后赏了座，便让尚琬云在她手边坐下，絮絮问她一些家中的事情。舒娥一双眼只是看着尚琬云，生怕她失口说错了什么。
尚琬云清脆的声音与太后一对一答，亦有众位妃嫔在旁插上几句凑趣。
“尚姑娘一早过来，还不曾回尚府吧？”皇后含笑问道。
“还不曾呢，爹娘听说太后娘娘召见，十分欢喜。又说姐姐在宫中，见到姐姐，便算是归宁了。”尚琬云笑着说完，顿了一顿，续道：“况且今日能见到太后娘娘，更是琬云莫大的福分。”
太后对皇后笑道：“皇后看她这一张小嘴甜的，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听了喜欢。”
皇后笑道：“母后若是喜欢，以后还可以常常让她进宫的。让尚姑娘常来陪母后聊聊天也好。”
荣妃笑道：“已经是嫁了人的少奶奶了，皇后怎么还称她尚姑娘。”
这本是荣妃随口一句戏言，舒娥听在耳中，握着帕子的手却不由得紧了一紧，好像，被荣妃觑破了一样。
皇后忙笑道：“可是呢，如今是曹家的少奶奶了。”说着看了舒娥一眼。
荣妃笑着对太后说道：“娘娘既然这么喜欢她，又不能再叫她尚姑娘，不如母后赐她一个封号吧。”
舒娥心中咯噔一跳，忙看了皇后一眼，只见皇后也不约而同地正看着自己。
尚琬云嫁进曹府的时候，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封曹然诺为马军都指挥使，封了他的妻子尚氏为麟州县君。
舒娥看见皇后的眼光，心中立时了然，看来皇后虽然知道皇上的这道圣旨，太后却还是不知道的，而其他的诸位妃嫔，看样子亦是不知。
太后听了甚是高兴，笑道：“给你一个封号，嗯，让哀家想一想，封你什么才好。”
“回娘娘，这封号琬云是……是不能受的。”尚琬云屈膝向太后行礼，却一边微微侧首，看了舒娥一眼。
太后却没有留意尚琬云的这个眼色，只是笑着说道：“一个县君的封号，又有什么打紧？嗯，润州是个人杰地灵之处，就封你为润州县君吧……”
“回娘娘，这封号，琬云是不能受的……”尚琬云再拜说道。
太后示意尚琬云起身，脸上带着些许诧异的神色，微笑道：“为什么？”
舒娥见尚琬云受窘，忙站起身来，对太后笑道：“回娘娘，嫔妾体量嫂嫂的意思，恐怕是因为新嫁未久，年纪尚浅，所以不便受封。”
尚才人也已经走上前来，对太后说道：“娘娘明鉴，琬云年轻识浅，况且新为人妇，无德无功。此时受封，恐怕有负娘娘的一番美意了。”
尚琬云忙说道：“民妇正是这个意思。娘娘要为琬云加封，本是一番好意，可是如此一来，琬云却是担当不起。”顿了一顿，又对太后说道：“况且民妇的娘如今也只是县君之位，婆婆是夫人之位，琬云怎好便受封县君呢？这样岂不是有所僭越，不和尊卑礼制了么？”
舒娥暗暗点头，这一节她本已想到，只是事关曹府的夫人廖氏，她曹舒娥的母亲，却不便由舒娥自己说出来，而琬云说出口，却是极为正当的理由。
太后看了看琬云，又看了看舒娥，忽然呵呵大笑起来，拉着琬云的手对舒娥笑道：“你们两个鬼灵精儿，险些把我给哄住了。什么年轻识浅，不便受封，又是什么有所僭越。”
舒娥和琬云面面相觑，不知太后想说些什么。
“你夫婿才学渊博，却如今未有官职，你是这个意思不是？”太后对着琬云笑道。
琬云的脸绯红起来，映着衣襟上金丝织就的并蒂莲花，那一种娇羞之态中的新嫁妇的喜悦更是明了。那是一种初嫁人妇的女子对夫婿全心全意的爱慕，带着敬仰，带着崇拜，带着依恋，带着渴望。
舒娥心中有淡淡的酸楚和淡淡的甜蜜，想到自己对三少爷，也曾有过这样一番敬仰和依恋，而此后却是使君有妇，所以心中有些酸楚之意。然而又想到自己最终与皇上相偕相好，想到皇上的一番深情，心中亦是不自禁的甜蜜。
“还有你，还怕哀家亏待了你兄嫂吗？”太后笑着对舒娥说道。
舒娥忙回过神来，虽不解太后何意，但仍是行礼相谢，说道：“太后为哥哥和嫂嫂赐婚，已经是我曹家莫大的荣耀，何来亏待的说法。”
太后点了点头，对舒娥叹道：“听说你兄长颇有才华，只是不愿为官。”
舒娥心中咯噔一跳，隐隐约约猜到了太后的意思，还有太后方才的笑，太后语气中的了然。
难道太后，是要连同三少爷和尚琬云一起加封吗？太后是误会了尚琬云的意思，以为她不愿加封县君，是因为她自己的夫婿尚且没有官职吗？
历来只有为官之人，其妻母才能加封为命妇。尚琬云若要加封，三少爷然诺便非有官职不可。
舒娥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发冷，太后显然既不知道皇上对尚琬云的加封，也不知道皇上对三少爷的加封，更不知道许婚当日，曹家三少爷曹然诺不在家中的事情。
可是以今日的情景看来，太后显然是十分重视这门婚事。不但让新妇在归宁之日进宫，亦且要给新妇加封。
只是皇上，为什么不告诉太后，已经给三少爷和尚琬云加封的事情？
一想到皇上，舒娥心中立时便有了思绪，皇上既然不跟太后说明，一定有皇上的用意。而一会儿太后如果真的要给三少爷和尚氏什么加封的质疑，也需由皇上来，告诉太后他的主意。
舒娥想到此处，回头看了看皇后。四目相视，皇后缓缓点头，两人已经交换了心意。
舒娥心中稍感安定，太后已经扶着尚琬云和朱颜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朱颜忙含笑问道：“娘娘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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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九节 谁家归宁女，笑语陌上来（三）
太后但笑不语，只是往外走去。众人早已纷纷起身，陆续跟在太后身后。
一行人出了庆寿宫，迤逦往东南边走去。
舒娥忽觉得身边多了一人，似是在看着自己，忙回头看时，却是许久不见的董清凝。董清凝的脸色有些发白，人也不若刚到曹府时那般肌肤丰泽，脸上活泼爱娇的笑容亦不见了。
想到当日董清凝邀了自己到后苑亭子里，说的皇上对她只召不幸的那些满含怨愤的话，舒娥心中略感伤怀，微微一笑，说道：“清姐姐，你好。”
董清凝细细看了看舒娥的脸，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喜悦的神彩，笑道：“舒妹妹的气色真好。”
舒娥捉摸不透董清凝的意思，是不是像丁香那样单纯的一句调侃，却听见董清凝轻轻“咯”地一声笑，“你还是跟上去吧，新嫂今日进宫，你这个当小姑的，怎么越走越堕后呢……别人不知，还以为是……你不愿和新嫂亲近呢……”
董清凝的话越说越轻，同她那一声轻笑一样，如烟般在舒娥耳边，渐消渐散。
朱颜赔笑说道：“娘娘，再往前走，便是紫宸殿了。”
太后看了朱颜一眼，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真当我去行宫住了一趟，回来便不识得路了吗？还是当我真的成了老糊涂。”
太后的语气说得十分松快，朱颜却仍是颔首说道：“奴婢不敢，奴婢知错。”看来若不是她扶着太后的手，早已经行下礼去向太后赔罪了。
“跟你玩笑两句，你就当了真了。”太后微笑道，“还不快让王公公去到宣佑门，将琬云的家人接进来？”
尚琬云还没有明白太后的意思，听说要接她的家人进来，却是十分欢喜，忙向太后道谢。舒娥心中却是不由警惕，待会儿太后见到尚琬云的家人，会不会生气。
一众妃嫔围在太后身边，随着太后高兴，也都纷纷说些笑语。
太后又问尚琬云道：“今日进宫，是谁送你来的？”太后拉着尚琬云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回娘娘，是夫家兄弟曹佾和家兄家母。”尚琬云含笑说道。
太后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敛去，但笑容随即又渐渐浮于脸上，“还有谁呢？”太后的语气，像是慈祥的长辈在问着自己的儿女，虽然是在询问，语气中更多的却是对小辈儿女的了然。
尚琬云的脸上却缓缓失却了微笑，舒娥甚至感觉得到尚琬云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回娘娘，没有了。”尚琬云的语气中还强自带着笑意。
今日自从看见太后以来，太后一直是精神奕奕，满面笑容的，纵使是在等待尚琬云而显得焦心的时候，脸上亦有着期待的笑容，可是此时，这笑容却是真的褪去了。
“怎么归宁之日，夫婿竟然没有同来？”太后看着尚琬云，语声沉静。
尚琬云含笑躬身，脸上仍是带着新妇含羞的意态：“然诺有事，何况……何况我想今日进宫之后，便直接回曹府，所以，所以让他不必同来的。”
舒娥的手心暗自舒展，尚琬云的话说得这样自然，连同脸上羞涩的笑意都是那样不着痕迹，太后应该，不会再多做追问了吧。
舒娥只觉得手中凉津津的，原来早已经捏了一把汗。
“你前日还在家中，可知道你兄长有什么要紧之事？”太后的目光不是看着尚琬云，而是缓缓投向了舒娥。
舒娥料想不到太后竟然还在追究此事，心中只是疑惑，太后喜爱尚琬云众所亲见，难道真的要因为她归宁之日，夫君没有同行而生气吗？太后对尚琬云的喜爱程度，如此之深么？
“回娘娘的话，嫔妾不知。”舒娥极力保持着平和的语气，“或许是家中新近有事，也未可知。”
太后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前方。舒娥顺着太后的视线看得清楚，前方不远处，太后宫里的王大官亲自领着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舒娥识得义弟曹佾的身形，另外两人，想来就是尚琬云所说的、送她进宫来的兄长和母亲。
舒娥也看得仔细而清楚，这其中，果然没有三少爷在内。尽管早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同行，却仍是带着一丝期盼地细看。舒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到底是三少爷能及时出现平息太后的疑虑，还是期盼见到三少爷一面。
眼看着几个人正在走近，太后忽然说道：“朱颜，同我回宫吧。”
紫宸殿的偏殿，有三间偏厅小小巧巧。
皇后带着众位妃嫔，接见了尚家太太。
舒娥乍与幼弟相见，心中也是十分欢喜。只是想着太后的神色，心中却也不由得惴惴。
因为还有两位大长公主要陪伴，所以皇后接见了尚家内眷之后，便让尚才人带着内眷在宫中玩赏半日，并嘱咐了秋阑馆的午宴。
太后忽然离开，召见尚家姑娘尚琬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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