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忽然离开，召见尚家姑娘尚琬云和尚家太太的事情，在舒娥心中，便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众人都道是太后身体不适，所以回去休息，可是舒娥却隐约觉得，事情绝没有那样简单。
从一早起太后那样喜悦的神色，从太后不时流露出的焦急的等待，从太后兴致勃勃地准备为三少爷和尚琬云两人加封，舒娥皆可以感觉到，太后的离去绝非那样简单。
秋阑馆的午宴，舒娥自然也被请为上宾。
舒娥见尚家太太是长辈，执意让她坐在上位，只是拗不过尚家太太和尚才人，终究空了首位，舒娥做了第二。
一顿午饭吃得十分和顺，人人皆是一副笑脸。没有人提及然诺，甚至没有人提及曹府，以及那场三日前的婚礼，似乎是几个人彼此约定好了一样。
只是饭毕，尚家太太从袖里取出一对打造的十分精巧的镯子，方才舒娥手里，让舒娥必要手下。舒娥几番推辞不就，终于谢了收下，却听尚家太太低声说道：“舒美人，妾身冒昧，想问您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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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零节 舒娥，舒娥
“亲家太太是自己人，又是舒娥的长辈，何必跟我一个小辈客气？”舒娥看着尚家太太疑虑而急切的眼光，心中十分不自在，只得含了笑将镯子包好，说道：“有什么话，只管请讲就是。舒悫鹉琻”
“你兄长……”尚家太太的语气十分和缓，然而舒娥的眉心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跳，“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舒娥仿佛是被火烫了一样，忽然抬起头来，只是看着尚家太太时，舒娥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牵强：“亲家太太何出此言？”
尚家太太亦强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我女儿才嫁到曹家，我看待然诺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岂有不疼他的。只是……新婚夫妇不见面，总让人……”似乎是尚家太太感到难以措辞，又似乎是觉得下面的话不必再说，尚家太太话说到此，颇有些抱歉地看着舒娥。
舒娥含笑说到：“亲家太太不必忧心，曹尚两家的婚事是太后亲口所许，我兄长的官阶是皇上亲下圣旨所封，家父家母和家兄便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有丝毫所违。我兄长少年英雄，正是为国出力的时候，嫂嫂一定也希望夫婿有个好的前程。再说兄长不久后完了上命归来，再与嫂嫂相聚，才是真正立业成家，双喜临门。”
尚家太太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和缓，终于吁了口气，说道：“舒美人说的话，妾身都知道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舒娥微笑点头。
“太后临朝这许多年，为何……为何对你兄长的封赏，却要瞒着她？”尚家太太说到此处，声音也有些颤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舒美人，此事将来一旦被太后娘娘知晓，不仅我那琬云孩儿，还有琳月，还有我尚家……”
“亲家太太忘了，第一个，是我。”舒娥笃定而略显凌厉地看着尚家太太的双眼，说道：“第二个，是我们曹家。这样的事情不止亲家老爷太太想得到，难道我和家父家母，竟会置之不理吗？就算将来尚家受了池鱼之殃，也不见得会比失火的城门更惨吧！况且，到时候，尚家也是受害的一方，未见得太后娘娘便会罪及你们吧……”
尚家太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如此，妾身也可放些心了。”过了片刻，又说道：“今日口不择言说出这些话，还请舒美人体谅妾身的不得已。琬云对令兄确是十分仰慕，做父母的，只盼孩子出闺后，夫妻顺遂罢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亲家太太也是——爱女情深。”舒娥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只是爱女情深吗？
尚家太太担心的，不单是尚琬云的婚事，更要紧的是，曹尚两家一旦结了亲，曹家若有事，尚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置之事外了。更何况，这件事，发生在两家结亲的当日。
正如尚家太太所言，她的话是有些近乎口不择言的。可是舒娥知道自己回答的话，也同样过于大胆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吧，舒娥暗道。
刚走出秋阑馆，迎面便碰到了从秋阑馆门口经过的董清凝。
董清凝笑道：“真是巧遇，舒娥妹妹可有兴致陪我走走？”
还是上次两人谈话的亭子，董清凝伴着舒娥走了进去，笑道：“舒娥妹妹今日见到了尊嫂，很高兴吧。”
以前董清凝称呼舒娥，都是叫的“舒妹妹”，和她在曹府中住着时称呼淑颜为“淑妹妹”一样，或许是为了提醒舒娥自己的身份，又或许是在表示着，曹家有这样一件李代桃僵的事情一样。
只是董氏却还不曾这样叫过舒娥。
舒娥点头道：“姑嫂至亲，见面自然高兴。”
董清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好奇的话一般，嘴角带笑，眼中却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舒娥。
舒娥知道董清凝原本是有些情意在三少爷身上的，后来进宫之后，为了皇上对她只召不幸的事情，亦曾和舒娥说起过。这两件事情，算得是董清凝的心病，与舒娥也算是有些微妙的关系。
舒娥看着董清凝脸上的神气，心中略感不自在，微笑道：“董姐姐若是无事，舒娥这就告辞回去了。”
董清凝忽然脆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来直视着舒娥的脸，笑道：“舒娥妹妹说的回去，是去和新嫂团聚，还是回去永安堂呢？”
舒娥微怔：“自然是回永安堂去。”
董清凝用帕子轻轻拂了拂嘴角，坐在石凳上悠然笑道：“是啊，总是见到尚琬云，还有她那一身红艳艳的衣裳，只怕有些刺心呢。”
董清凝的话说得轻且慢，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却让人听着有些不自然。
刺心么？
若是几日之前，这样的感觉的确是有的。只是，与其说是刺心，不如说是依依不舍的酸楚吧。而且，舒娥心中早已想得十分清楚，自己对三少爷的眷恋，不过是一个稚弱丫鬟对少爷充满仰慕和敬爱的一厢情愿，纵有千般不舍，又怎能宣之于口，又怎能为了自己这一些殊不足道的情怀，对三少爷造成困扰。
并且舒娥在千里之外见到了甲胄相迎的皇上时，与千钧一发之际舍身扑在皇上身前挡那一箭时，中箭后听到皇上关切而焦急的呼唤时，才忽然意识到皇上待自己的深情，是何等的深厚而不可辜负，并且也恍然知道，自己待皇上，亦不能无动于衷。
舒娥看着笑盈盈而坐的董清凝，似乎进宫以来，少有见到她如此开心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新嫂姿容美丽，言语轻盈，举止有度，行动得体，太后娘娘、皇后和宫中诸姐妹皆是同声赞扬。这样的嫂嫂，必能与兄长订鸳盟，共白首。作为至亲兄妹，我何来刺心之说？如果新嫂是个气量偏隘，言语失礼的女子，或许舒娥才会觉得心中不平吧。”
董清凝的笑容登时敛了下去，但随即又笑道：“气量偏隘，言语失礼，舒娥妹妹这样的话，是在说我吗？”
舒娥道：“舒娥不敢说董姐姐的不是，也不愿闻人在背后议论兄嫂。董姐姐若是无事，舒娥这就告辞了。”
董清凝脸上只是盈盈地笑，没有说行，亦没有说不行。
舒娥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舒娥，舒娥，舍女（古代女同汝）予我。”董清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缓缓传来，一字一字，都说得那样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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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一节 舍女予我
“舒娥，舒娥，舍女予我。舒悫鹉琻”
董清凝的声音清脆悦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好似一颗颗碎冰，叮铃相击，一声声，都传进了舒娥的耳朵里。
舒娥骤然听见董清凝这样的话，整个人都在一瞬间怔住了。
似乎没有明白董清凝的话中之意，又好像全然没有听到董清凝说过什么一样，舒娥顿了一顿，便又向前走去。
可是舒娥的脑中，终究还是浮现出了那两个字。
舒娥。
是今日一早，皇上送去永安堂的情意，还是二月初二刚进宫的那一日，自己在御前写下的、代替了淑颜的那个小字？又或者，是刚到永安堂的时候，三少爷念着“舍儿……舍……”然后微一皱眉，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柔和道：“就叫‘舒娥’吧。”
此刻这三幅字都纷纷从舒娥的眼前掠过，最终却还是停留在皇上的这幅字上。
早上观看之后，心中那种不安重又泛起。
只是当时不知那是为了什么，此刻知道，却又懊悔知道得这样清晰。
早上看时只觉得皇上的字结构似是有些松散，卷上一半看到那个“舍”字，亦觉得像是完整**的一个字一般。
此刻心中却是既恍惚又了然，莫非皇上笔下的舒娥，亦有特殊的含义吗？
“舒娥妹妹，听说你这名字，是你家三少爷给你取的呢。”董清凝的声音里仍是带着盈盈的笑意。
舒娥的脚步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舒娥妹妹在悠然苑伺候的时间并不长吧，听说是我们去曹府前后，舒娥妹妹你才到然诺表哥身边去的。”眼看舒娥渐走渐远，董清凝却并没有提高声音，仍是那般含着清冷的笑意在说着。
舒娥却仍是一字一音听得十分清楚，丝毫没有因为距离远了而觉得董氏的话听起来模糊。舒娥有些厌恶地摇了摇头，希望董清凝的声音不要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少爷给丫鬟起名字，倒是取的很别致呢。”董清凝的声音并没有停止，仍是一字一句那样清晰：“像落英、芳草这一等的名字也就罢了，偏偏是叫舒娥呢……”
舒娥的脚步一个趔趄，脚掌一侧，碰在了一块尖石头上，可舒娥仍是恍然不觉，身影微晃，即刻便又站直，缓缓向前走去。
“听说你家三少爷原本就有意中人了。恐怕就是为此，当日他才会回绝了和尚家二姑娘的婚事。”董清凝淡淡一笑，笑声带着冰冷的脆响，“舒娥妹妹，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董清凝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似乎只要舒娥回过头来，点一点头，她就会马上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了。
可是舒娥没有回头，也没有点头，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只是不希望再听见董清凝的声音，不想从董清凝的口中再听到什么话。
董清凝却忽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继而仍是冰冷的声音：“其实可怜的，何止尚氏一个人——当初的我，不是一样被然诺表哥用这个理由回绝了吗？”
董清凝的话仿佛是一缕带着冰雪寒气的幽怨的风，凉沁沁地一直渗到了舒娥的心里。不知道是因为董氏居然公然将思慕三少爷这件事情说了出来，还是因为听董氏的话头，马上便要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若是输在尚琳月手里，我便不会再恨。谁让我识得然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进宫了呢？可是我居然——输在了你的手里！”董清凝的脸上没有多少愤恨之意，握着帕子的手指却是根根指节都握得发白。
不知是不是走得猛了，道边被舒娥碰到的树枝弹起来，反击在舒娥的背上。舒娥往前一晃，终于停下了脚步，只觉得心在一阵怦然之后，似乎也忽然静了下来。
“若没有你，舒娥——”董清凝缓缓站起身来，“然诺表哥何至于对我把话说得那样决绝？宫中长日寂寂，给我留一丝念想不好么？又或者我也可以在进宫前便受了伤、生了病，那样皇上一定不会选中我，我便可以留在我们董府上，和你们曹府便只有一墙之隔。那时候曹董两家同朝为官，宅邸相邻，我和然诺又是姑舅表亲，时间久了，舅舅、舅母一定会到董家去……”
董清凝的声音却不似方才的凌厉，而是越发的低回，仿佛是在向谁陈述着少女心中一个美好的梦，又仿佛是在向谁诉说着自己的满腔柔情。
“够了！”舒娥觉得口中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你贵为天子宫嫔，却没有来由地在想这些事情，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皇后知道了，你这性命脸面还要是不要？你董家的官职和荣华富贵，还有一家人的前程命运，你还顾不顾了？”
舒娥只是没有回过头，不知是害怕看见董清凝的脸，还是害怕自己的脸色被董清凝看到。
董清凝站在那里一怔，却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肆无忌惮，却又那样的意味苍凉。舒娥扶着树枝的手不由得一紧，“啪”的一声，手中的树枝被脆生生折弯，犹带生机的树枝虽折不断，一缕缕裂开的树皮还在执着地维系着自己受伤的躯干。
“舒娥妹妹，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你是如此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董清凝的声音里都是笑。
“那么这样说来，尚琬云当了三少奶奶，你是一点也不难过了？你在曹府看着尚琬云进门，脸上的笑竟也是一片真心了？”董清凝的疑问里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更多却是含笑的回答。
“尚琬云真是个可怜人，如若不是太后指婚，她又岂能这样登堂入室？可是即便是太后的指婚，她也是被然诺拒绝过一次的人。这以后的婚姻，怕是会不谐呢……”董清凝清脆地说着，说到后来，居然咯咯地笑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也许没有立场去说她。”董清凝忽然低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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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二节 闻语又失神
董清凝幽幽叹道：“因为终究她才是，然诺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她的痴心，是错付了。舒悫鹉琻或许我应该可怜的，是然诺才对，他的心意，也是一般的，被无情流水辜负了。”
舒娥听得心中一阵发痴，一阵发酸，指尖却是忽然变凉，微微发颤。
董清凝不知为何突然住了口，看着秋日树上苍翠的叶子，沉默不语。
片刻间，两人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情，周围也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动树叶的沙沙声。
一阵秋风，舒娥身上忽然一冷，定了定神，举步又向前走去。双腿不知何时变得这样软，举步抬足，都显得十分艰难。可是舒娥什么话也不想说，亦是什么话也不想再听了。董清凝所说的这许多话，只让听过的人觉得后悔。
“曹舒娥，你就这样走了么？”董清凝忽然厉声说道。
舒娥并未转身，只是毫无意义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走，还能做什么？”
“然诺在成亲之日也不曾出现，你也不问问是为什么？”董清凝厉声问道。
舒娥猛然转过身来，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亭子台阶上的董清凝，问道：“为什么？”
不是舒娥不知道为什么，而是忽然听见董清凝问得这样郑重其事，这样声色俱厉，心中便不由得关切。
董清凝脸上的厉色忽然便收了回去，眉梢眼角皆是盈盈的笑意：“你问我呢，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话说你回曹府一个月，想来总该见过他。可是他在成亲的日子竟不在曹府，难道你就不知道是为何？”
舒娥微微一怔，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三少爷成亲当日不在府上？”
董清凝略微扬了扬手中的帕子，含笑言道：“人说关心则乱，果然不假。舒娥妹妹怎么把平日的聪明智慧，一分也没有了？”说着看了看舒娥的神色，笑意愈深：“我董家与曹家是什么关系？”
舒娥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甥儿的大喜之日，令尊令堂怎会不亲自到贺。那么曹府上的情形，自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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