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了。
但同时他也知道:达达威的伤很严重,如得不到及时治疗,性命很难保住,但现在他无能为力。
他已经丧失了方向感,也不知前面通往何处,只是摇摇晃晃地走着、走着…。他的身上也满是伤痕,仅仅依靠强壮的体力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忽然,一群老虎——两只大的和几只幼崽——出现在面前。
如果没有受伤,科尔尼自忖可以对付其中一只大的,可现在…。他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驮着的达达威也从身上滚落下来。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猛虎咬向自己的咽喉…。
这时听到一个人的命令声:“滚开!滚开!我说过不许你们伤人,去别处捕野猪或岩羊吃吧!”
科尔尼睁开眼,见一位黑黑瘦瘦、猎户打扮的中年人用身体护住他,手挥木棍驱赶群虎。而那些猛虎似乎很听话,夹着尾巴乖乖地离去。
科尔尼长吁一口气,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由于体力和精神的突然松懈,他未听到那人回答便晕了过去。
……。
待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和达达威都躺在一间简陋黑暗的木棚里,身下铺着兽皮。旁边灶坑中燃着火苗,乌泥盆里的水在沸腾。
门帘掀开,那个救他们的人进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大盘子,然后把端过乌泥盆,又把一柄锋利的匕首放到火上烧了一会。
科尔尼坐起来,默默看着他做着这些。
那人道:“你的同伴伤得很厉害,需要马上处理。我这就为他疗伤。——至于你,虽然遍身都是伤口,但不要紧。你壮得像一头野牛,即使不上药也没事。现在,你帮着我按住他,省的在我动刀清理伤口时乱动。”
科尔尼过去按住达达威双手,那人便用匕首细心地剜去他伤口周围烂肉,又用热水洗净,然后敷上厚厚一层药膏。
达达威即使在被剜割烂肉(那种疼痛可想而知)时也毫无反应,科尔尼担心地去摸他的脉搏,怀疑他已经死了。那人笑道:“看来这人对你很重要。放心吧,他会好的。”
他与科尔尼面对面坐下,说道:“我想你肯定有许多问题要问。”
“是的。首先我想知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一名修行的隐士,至于姓名嘛,我已经多少年不提了。这里是我修行的所在,人们都叫它‘老虎谷’,是成群的老虎出没的地方。没人敢到这里来,就连最勇敢的武士也不敢只身经过。你们两人没被老虎吃掉纯属侥幸,只因遇到了我。”
“为什么老虎——请原谅我无礼的问题——没有吃掉你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都是我从小照料大的。是我为它们接生、治病、疗伤,而它们则以保护这片山谷不受外人打扰来报答我。”
他端起盛放药物的大盘子,便向外走边说:“我每天来给你俩换药和送食物。好好休息吧,不要乱跑,外边是很危险的。”
在他将跨出门时,科尔尼又追问了一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心,不想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回过头答道:“无论你们是谁——国王、军人还是乞丐——在我眼里都一样。因为你们都是人——和我一样的人。作为天神创造的人类是平等的,谁在我这里都能得到符合人的尊严的接待——尽管我不欢迎有人来这里。”
于是,两人就在隐者的小木屋中住下了,直至十天之后达达威第一次醒来。
他俩对这一时期外边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更不可能知道帝国军队遭受重挫、帖木里自杀身亡、临时统帅摩尔登已经带领残部撤退的消息。
………………………………
绝地逢生(二)
达达威醒来后的日子更显难熬。
他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军队,无数次的猜测目前战局进展情况。
他对科尔尼说:“咱们参与的第一次进攻的失利说明,在敌方防御体系未瓦解之前,不宜轻举妄动。如果帖木里执意继续进攻,会败得很惨的。作为统帅,必须有接受暂时失败的肚量,不能凭意气用事。但愿他能稳住神,而不是把战士们驱入死亡的陷阱。”
科尔尼答道:“帖木里大人是个十足的自大狂,言谈举止充满表现欲、权力欲。我想,他不会因一次失利而罢手,肯定要继续大举进攻的。”
达达威:“那样就惨了!白沙度勋爵是何等机警的老狐狸,帝国目前还找不到与之匹敌的对手。我当统帅时,一直以二十分的小心与之相恃。以帖木里这种急功近利的三流角色,恐怕要在他手里吃大亏!——不行,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过安逸的日子了,必须马上回到军中去。”
当他告诉隐者两人要走时,隐者道:“大人的伤势还很严重,不宜过度活动。依小人之见,还是继续治疗一段时间为好。”
达达威:“谢谢你的好意。在下决心已定,明天就告辞了。请你指出一条出山的通道,另外保护我们离开‘老虎谷’,防止那些猛虎袭击我们。”
“这些都不是问题。小人自幼就在这片群山中生活,了解群山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掌,所有的小道我都熟悉。如果大人坚持要求走的话,小人会安全地送您们离开。”
隐者的话使达达威忽然打开了思路,想到了一直没去想的问题。
他问:“你是说:群山中所有的道路你都熟悉?”
“是的。要知道小人原是猎户部落的人,为追捕猎物,群山里的哪个角落没留下过小人的足迹呢?”
“通向叛军——我是说白沙度勋爵的军队——的小道你也熟吗?”
“当然!…不过,我明白大人问这话的意思。小人不会给您提供这方面消息的。”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太阳帝国的子民吗?你有责任帮助帝国消灭反叛者。”
“小人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隐者,靠自食其力生活。大人的帝国——还有从前的狮子帝国——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依靠过您们吗?您们关心过我吗?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要求小人为一个与我无关的所谓帝国尽义务呢?”
达达威被他问住了。
过了一会,问道:“隐者阁下,你知道在下是谁吗?”
“小人只知道大人是帝国军官,别的小人不想、也无兴趣知道。”
“在下是帝国敕封一等公爵、屠狮武士、御前纠察大臣。只因伟大的国王非常关怀他的子民,派王军前来平叛,为你以及无数像你一样的平民创造美好的生存环境,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你难道不知叛军已将周围数万百姓——其中也包括你的猎户部落——统统囚禁起来,剥夺了他们的自由?他们此刻正陷入孤立无助、任人宰割的困境。”
“如果大人的帝国不派军队来,他们也就不会囚禁百姓了。说到底,不过是现任国王与前任国王手下争夺王权而已,这是权贵们和野心家的私事。对我们来说,无论谁当国王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厌恶任何形式的权力之争!”
科尔尼对这场毫无结果的对话早已厌烦。他冷冷对隐者道:“若不是看在你救过我们命的份上,你说的这些话足够被砍头的了!”
“不要把小人曾经救了您们的事看得太重。——如果您俩是所谓‘叛军’的人,小人一样会全力救助的。在我眼里,每个人都是…。”
“够啦!”科尔尼怒吼道,“你又弹那套陈词滥调,‘人人生而平等’呀、‘谁在我眼里都一样’呀…。你也不想想:如果不讲贵贱尊卑,奴隶和主人平起平坐,这世界会堕落成什么样子?大人,别白费口舌了。与他这头不辨是非的蠢牛还有啥好谈的?没有他的帮助,咱们一样会消灭叛军的!”
隐者低眉垂目默立一旁,仿佛没听见他的怒骂。、
这时,外边忽然传来老虎的咆哮,夹杂着人群的喧哗。
隐者急忙掀开门帘向外张望,又赶紧放下门帘,回头紧张地说:“他们来了!你俩快躲到那堆兽皮底下。”
吩咐罢就走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只听一个大嗓门喊道:“尊敬的隐者阁下,快管管您的这群‘小猫’吧,它们直冲我们而来,就像我们是二十头野猪,或者是二十块美味的牛肉。”
隐者道:“对不起,军爷们。小人这就赶它们走。”
随着几句斥责声,老虎们极不情愿地呜咽着离去。
隐者:“诸位大人来小人这里有何贵干?要知道小人一贫如洗,既无美食款待,也拿不出一文钱酬劳。”
大嗓门:“咱们怎敢受用阁下您的钱物?只因白沙度勋爵大人有令:让咱们仔细搜索整个山区,防止王军奸细混进来,也防止老百姓通敌。百夫长派咱来时,咱对百夫长说:依咱看就不必到‘老虎沟’去搜索了。对那位隐者您尽可以放心,他迁居这里多年,任谁也不来往,足迹从不踏出‘老虎沟’;再说,那群老虎可不管什么奸细不奸细,碰上就没命,谁敢冒性命危险去那里?可咱这番好话却不得好报,您猜怎么着?百夫长当场把咱臭骂一通,说‘统帅的命令谁敢违抗?你这蠢货就不怕掉脑袋吗!’没办法,咱只好带着手下弟兄们来打扰您了,请多多包涵。”
隐者:“感谢您在长官面前为小人美言。军令如山倒,却也怪不得您们。请在小人的木屋前后仔细搜搜,也好回去交差。”
“不必了。刚才我已经仔细观察过,周围的沼泽地只印着您一个人的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这足以证明没有外人来过——除非他们会飞。
另外,统帅大人还发了告示,让山区内所有百姓知晓。咱这就向您传达:前几天猎户部落有个叫虎爪的小子无视禁令,想偷偷溜出山,被咱们的人逮住砍了头,他的首级就插在帅帐前的木柱上。哈哈,这就是企图通敌者的下场。——不多说,咱们这就告辞了,祝您睡个好觉!”
送走叛军官兵后,隐者表情沉郁地进了屋,坐在炉灶前,瞪着灶坑里一跳一跳的火苗发呆。
半晌,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对达达威说:“大人,小人可以为您探听情报,还可以引领您的军队进山…。”
“你一个时辰前不是刚刚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吗?干嘛又表示愿为我们效力?”科尔尼讥讽道。
“不错,你们的事在一个时辰前确实与我无关,但现在却‘有关’了。”
科尔尼还想抢白他几句,被达达威摇头制止了。
达达威问:“为什么?在下要弄清你突然转变态度的真实动机。在下不希望你由于某种原因而被迫去做违背心愿的事;同时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耍弄。”
隐者抬头望向屋顶,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棚顶,直射遥远的太空深处。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过去,猎户部落有三兄弟:老大叫虎耳、二的叫虎牙、老三叫虎爪。他们是全部落最勇敢、最机智、也最得众人拥戴的勇士。…不幸的是,那年虎牙与虎爪因争夺部落酋长之位发生可怕的冲突。老大虎耳多次劝解无效,一气之下弃家出走、不知去向;虎牙带着支持他的一众武士离开部落、投奔义军——后来听说死在狮子帝国的大将雅里赫手中;虎爪留在部落中如愿以偿当上酋长。——没想到他前几天也被狮子帝国的人处死了…。
曾经赫赫有名的三兄弟,现在只剩下了老大虎耳还苟活在世上。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为死去的两位弟弟向狮子帝国讨还公道!
这就是我改变态度、转而支持平叛的原因。”
面对达达威二人猜测的目光,他道:“是的。我——就是三兄弟中的老大、那个名字叫作‘虎耳’的人!”
………………………………
第五十章 双雌会(一)
达达威二人应虎耳之请,同意多留几天,待虎耳潜入敌军防御纵深收集必要的情报后再动身回去。
……。
几天后,初夏的第一场大暴雨降临了。
在这群峰逶迤、林木繁茂的山区,空气中充满了水分。暴雨不下则已、若下起来就势头猛烈,往往几天几夜不停息。乌云挥舞着暴雨之鞭疯狂敲挞大地,使傍晚的旷野黑沉沉如同深夜。只有转瞬即逝的闪电刹那间印出地貌轮廓。雨水很快汇聚成一股股小河,地面被尺多深的洪水淹没。
此刻,借着闪电之光,可以看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一个高些的身影发出苍老的声音:“夫人,小人模模糊糊看见远处好像有间草屋。咱们过去躲躲雨吧。”
一位女人的声音道:“那就太好啦。我的双脚已经磨起了泡,恐怕现在泡也破了。如果不休息一下,实在无法坚持。”
两人渐渐到了草屋跟前。
这是一间早被废弃的农舍,门、窗全无,但还是能够勉强遮挡暴雨。其主人可能就是被叛军强行赶入山中的农夫。
进屋后,他们脱下已湿透的斗篷,点燃携带的蜡烛。
我们发现,这两人一位是达达威夫人,一位是她的白发苍苍的老管家。
老管家先扶夫人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然后用自己的斗篷挂在房门,挡住冷风。顿时,屋里显得暖和了。
老管家恭敬地说:“请夫人先休息休息,小人这就准备晚饭。”
他从背囊中取出用油布包裹的食物和一个小锅,架在炉灶上,抓起满地的乱草塞进炉膛。
夫人点点头,疲乏地闭上双眼。
吃了点热食后,夫人精神好起来。
她听着敲打屋顶的猛烈雨声,忧虑地说:“这里离我们的目的地不知还有多远?我可真走不动了。”
“夫人,按老百姓早晨指点的路途,小人估计已经来到了想来的地方。只待天亮后咱们就可以去那里了。”
“那就好。一切只求天神保佑!”
夜深了,雨声也渐渐小下去。
夫人斜靠着破椅子渐渐入睡,老管家也蜷曲在草堆中打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只听一个大嗓门叫道:“屋里是什么人?快报上身份,否则咱们就不客气了!”
老管家急忙爬起来,撩开挡门的斗篷。只见门外站着十多名士兵,发话的是一名十夫长。
老管家:“军爷,屋里是小人的女主人。我们主仆二人是临时躲在此地避雨的…。”
大嗓门:“这么说,你们不是王军的细作?”
“绝对不是!”
“还有没有别人?待咱进去看看。”
大嗓门几步跨进草屋中。
只见夫人矜持地立在屋中。虽说是衣衫简陋,但那高贵雍雅的仪态表明了她非同一般的身份,令人望而起敬。
大嗓门忙摘下头盔,行礼致敬。“夫人,请原谅在下的失礼。咱负责这一带的巡逻,见此屋有烛光露出,因此前来探个究竟。”
夫人还了一礼,道:“勇敢的武士,请不必道歉。在两军对峙期间,提高警惕是必然的。”
“谢谢夫人的谅解。您辱临此地,是路过呢、还是专程来此?”
“我是…,我是专门来的,为的是寻找我丈夫的遗骸。——他是前些日子与您们作战时阵亡的。您们不会阻止一个可怜的未亡人的这点心愿吧?”
“不会、不会的!这些日子有不少女人——或独自、或带着子女来到这片战场——找寻他们的丈夫、兄长、儿子。喔,看她们失魂落魄、寻死寻活的样子真够可怜的。在下家中也有妻儿老小,还不知我死后他们会怎样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