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看她们失魂落魄、寻死寻活的样子真够可怜的。在下家中也有妻儿老小，还不知我死后他们会怎样伤心呢。没办法，战争就是战争。咱们双方都死了很多人，都留下成群成群的寡…妇…。”
夫人：“不知她们——我是指那些来此地的女人——找到自己的丈夫了吗？”
“有一些找到了，更多的人没有找到。您要知道：咱们只保存十夫长以上军官的首级，其余的在领赏后就销毁了。至于阵地中的无头尸体，早就被野兽撕得稀烂，或者被大火烧焦，谁也无法辨认。所以咱劝您，赶快打道回府，不要在这里白费力气、徒惹伤心。”
夫人强忍住泪水，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弄清丈夫的确切下落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就请夫人多多保重，在下告辞了…。”
士兵们走后，夫人面对烛光陷入沉思。
几天前，兵败的消息随同帖木里的首级传入京师，引起一片恐慌。她开始不信，后来入朝觐见国王，由他亲自证实了这一噩耗，她当场便表示要前往战场寻夫。尽管心含愧疚的多贡亲王（其实他应该对失败负责）在一旁强调达达威生死不明，劝她等一等再说。但她认为那不过是安慰的话，执意要走，即使国王也没有办法阻止。于是，她微服简装，只带老管家一人离开京城，来此地寻找达达威。
刚才听“大嗓门”一番话，看来找到达达威遗体的希望很渺茫。但她暗下决心：不管碰到多大困难也要寻找下去。如果实在找不到，自己就在他捐躯之处自…焚身死、随他而去。
想着想着，忽听屋外又有人说话，这次是一位女人隔着门在问她。
“尊敬的主人，请问能否让一位冒雨赶路、在漆黑的夜晚迷失方向的单身行人进屋歇息一下吗？”
夫人答道：“当然。请您掀开门帘自己进来吧。”
那位女人走了进来。
夫人：“请您脱下淋湿的斗篷，坐到炉灶前烤烤火，驱赶走满身的寒气。”
“谢谢。幸亏在远处看见了这里的烛光，它导引我来到这里，否则我会在野地里冻僵的。”
“用不着谢。因为我们也不是这所草屋的主人。不过和您一样，临时进来避雨过夜的。”
那女人脱掉斗篷，露出面容。
两位女人对视之下都愣住了，几乎同时惊呼——：
“是您，达达威夫人！”
“是您，凯琳娜祭司！”
——一个时期以来，京城流传着“四大丽人”的说法并被公众广泛认可。她们就是：王后、达达威夫人、凯琳娜祭司和乌拉诺斯宠妾瑞亚。许多外乡人长途跋涉来到京城，长久徜徉在她们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为了有机会一睹芳容。
有位诗人说得好：美丽的女子是天神在兴致最高的时刻塑造出来的，这样的好兴致大概几百年才会出现一次；能欣赏到活生生的佳丽，是同时代人的运气，也是精神上不可替代的享受。
眼下，“四大丽人”中就有两位在这所没有主人的、荒芜不堪的、风雨摧撼下摇摇欲坠的破草屋中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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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雌会（二）
达达威夫人有些奇怪地问：“尊敬的祭司，您怎么会在这样一个令人生烦的雨夜、突然出现在这样一座破旧的草屋中？而且，看不见有任何奴仆跟随在后面。”
凯琳娜祭司答道：“尊贵的夫人，我知道您是为寻找您的丈夫达达威大人前来此地的。而我，是为了寻找一位也是战死在此地的远房亲戚特地来此。谁想能遇见这样的大风雨呢。”
达达威夫人：“看来我俩忍受着同样的煎熬…。不知您的那位亲戚在哪个军团？担任何职？说不定是我夫君的好友，也许我会知道的。”
其实，凯琳娜祭司也听说达达威失踪了。作为暗…恋中的痴…情女人，她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中。因而找个借口向狄丽亚大祭司请假，只身离开京城前来战地探访，却不料意外碰上了达达威夫人。
听到夫人发问，她支吾道：“我的亲戚？嗯…，是…是这样的：他…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兵。…您的丈夫身居高位，自…自然不会认识他。”
达达威夫人并不关心这些，也不再追问。说道：“既然为了同一目的而来，我想明天咱俩可以结伴而行。”
“当然。达达威大人曾经救过我的命。除了办我自己的私事外，理所当然应该全力帮助您。而且，我还有个有利条件：我的父亲——愿他老人家安息——曾是前朝狮子军团掌旗官，与白沙度勋爵是老朋友。记得勋爵到我家做客时，我称他为‘叔叔’、他称我为‘侄女’。有这层关系，在寻找我们各自的亲人时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这真是太好啦！”
“还有：达达威大人的名气太大，而且与狮子帝国结仇甚深，想找他报仇的人很多。我想，您不宜暴露真实身份，以免节外生枝、发生什么意外。为此行的安全及顺利着想，我冒昧地建议：如果您不介意屈尊的话，还是以我随从的身份出现为好。”
“可以。只要能查清夫君的下落，我什么都肯做，即使需要我死都不算什么难事…！”
……。
第二天一早，狂泻数日的暴雨奇迹般地停了，仿佛天神也在帮助她俩。虽然天空还是布满乌云，但步行已经没有什么困难。
匆匆吃了点早餐，三人便向昔日的战场——远处的群山走去。
约有一个时辰，她们接近了山脚。
从山脚延伸到整条山谷，到处残留着战斗的遗迹——散落的人骨、折断的矛剑、熏黑的铠甲、烧焦的树木…。由此可以想见当日那场厮杀多么惨烈。
这时，身侧的灌木丛中忽然跳出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拦住了她们。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凯琳娜祭司高傲地昂起头，命令式地说：“我是狮子军团前掌旗官的女儿凯琳娜。请通知你们的统帅白沙度勋爵，就说我特地来探望他。”
士兵小头目不敢怠慢，彬彬有礼地说：“既然如此，请您稍候片刻，在下立即报告统帅大人。”
他示意一名士兵钻进地道，前去大本营报信。
有顷，士兵返回来传达统帅命令：派人护送进山。
……。
当她们翻过山梁走近戒备森严的山寨时，白沙度勋爵已等候在寨门外。
一见面，白沙度便呵呵大笑道：“是哪一阵风把我可爱的侄女吹到这穷山沟来了？”
凯琳娜娇嗔道：“难道我就不可以来看看我亲爱的叔叔吗？”
“当然，当然！不过…，据本帅所知，我可爱的侄女现在是名扬四海的章鱼神庙祭司，受到万人崇敬。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片战火纷飞的是非之地来吧？
“叔叔说得没错。但即便是神庙祭司也有摆脱不掉的尘世烦恼。我是前来打听一位远房亲戚的下落，据说他在前些日子的战斗中失踪——我怀疑他已经阵亡了。希望叔叔能允许我查找一番。”
“这不是问题。本帅会派人协助你的。另外，本帅已经准备了简单的饭菜，一会你回来后，咱们叔侄俩边吃边回忆往事。——来人！带凯琳娜祭司去‘停头房’察看…。”
所谓“停头房”，是临时放置敌人首级的场所。
（达达博注：在那个以缴获对手首级多寡为论功行赏依据的时代，如何保存首级不使腐烂变质已经发展成一项成熟的技术。军队在出征时，都有专门的工匠随行，对砍下的敌人头颅予以及时处理，使之长期保持原状。那时，许多以战功著称的官员家中，都辟有单独的房间陈列被自己斩获敌人——一般都是较有名气者——的首级，并附有记录死者姓氏和战斗经过的标签，作为炫耀的资本传给后代。他们家中的夫人、小…姐们对满屋摆放的首级也司空见惯。到了我所在的年代，由于很长一个时期没有较大战争了，这种传统已被淡忘。那些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毫无胆气，有不少人甚至一见鲜血就会晕过去，更不用提靠他们去冲锋陷阵、砍拓敌人头颅了。——唉，我真羡慕那个充满英雄气概的时代！）
凯琳娜等人来到了“停头房”。
宽敞的大厅内排列着一行行带小方格的木架，每个格中安放着一具首级。大致可以算出，大约有三百多具头颅。
陪同的军官告诉她们：这里只存十夫长以上军官的首级，而且数目也并不完全。因为在战场上许多武士被大火烧成焦炭，无法从服饰或相貌上辨别军阶。所以，王军至少有二百名军官下落不明。
凯琳娜与达达威夫人怀着忐忑不定的心情，从第一具呲牙咧嘴的头颅开始，逐个看下去…。
尽管达达威夫人也发现有一些似乎面熟的军官的首级，但全部看过后，并未找到她要找的人。
两位女人都松了口气，重新燃起一线希望。但随即想到刚才陪同军官说的话，心情又沉重起来：难道达达威是被大火烧死的？难道他的尸骨早已变成一段黝黑粗糙的木炭，现在还浸泡在山谷中某处浑浊的水坑里？
由于紧张和忧虑，达达威夫人下意识地紧紧捏着凯琳娜的手臂，以致后者白嫩的皮肤被捏得通红。
凯琳娜轻拍夫人的小手，悄声安慰道：“夫人，您放松些。我想，以达…大人的机警与高超武艺，不会轻易被他们杀死的。您对他要有信心。”
夫人松开手，悲伤地说：“凯琳娜，请不用安慰我。您瞧，我军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优秀的武士——他们中无论哪一位生前都拥有非凡的战绩而不曾被击倒过。在这样残酷的搏杀中，任何人的命运都是极其脆弱、不堪一击的。因此我猜想夫君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不至于至今音信全无。但请您放心，作为帝国军人的妻子，我应该、也能够承受住这个打击。而且不管怎样，我都要找到他的遗骸，以带回去安葬。”
凯琳娜叹口气，向恭立在厅门处等候的陪同军官走去，说道：“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咱们可以离开了。”
那军官：“尊敬的祭司，白沙度统帅吩咐过，请您事毕后去他那里坐一会，在下这就领您去。至于这两个随从（他指指达达威夫人与老管家），在下会安排地方供他俩歇息。”
“好吧，我去见白沙度叔叔。请您带路吧。”
凯琳娜回头远远望了夫人一眼，目光仿佛在告诫她一切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暴露身份。然后随那军官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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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私人信使
白沙度勋爵早已等候在一间小客厅中。
凯琳娜进了房间，他便请她入座。
随后，仆役鱼贯而入，端上各种菜肴。
白沙度：“请我可爱的侄女多加原谅。被王军围困了大半年，我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你，不过是些鹿肉、牛肉、羊肉，还有一些山菜等等，比不了你在京城那些精致的饮食。”
凯琳娜：“这就很好。亲爱的叔叔，您知道我不是为吃喝而来。再说，在修行者眼里，任何食物都是天神赐予的礼物，并没有好差之分。”
“那就好。想当年，我与你父亲——愿他灵魂安息——同在狮子军团南征北战时，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不瞒你说，在饥渴的时候，连马尿都胜似琼浆、鼠肉都赛过山珍呢。后来，他因受伤而退伍；我也因与上层不和而被闲置，从此就再也没见过面。听说他因决斗死于一名军团十夫长之手，这是真的吗？”
“是的。不过那不是一场正当的决斗，而是谋杀！幕后的主使是那个卑鄙的军团统帅萨蒂姆…。——请恕我不愿提起那些伤心的往事。”
“好吧，咱们说点别的。提到萨蒂姆，我很了解这个人。你说的不错，他确实是个卑鄙的小人，好…色、妒忌、贪功、媚上…。如果非要找优点的话，只能说他作战还算勇敢。狮子军团溃败后，他失踪了，没人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亲手替我惨死的父母报仇；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伟大的章鱼神代我报了仇。”
白沙度叹口气道：“唉——，在这个世上，无论谁都有仇想报…。”
“哦？您的仇家是谁？”
“我早已不计较私仇，但国破君亡之仇是不可忘却的。我为之奋斗大半生的狮子帝国灭亡了，我发誓为之效忠的国王被惨杀了。这样大的仇，即使天神来调解也是无法消除的。”
“亲爱的叔叔，狮子帝国的灭亡已成定局。而那个被您称为‘国王’的人——恕我直言——是位昏庸残暴、贪婪怯懦的昏…君，早已民心丧尽。他任用一帮阿谀奉迎之徒，只知吃喝玩乐，而将那些忠贞之士排斥罢免。谁敢提出异议，不是下狱，就是抓进狮子神庙，由那个可恶的勒克苏制成人形怪物‘隼孚’。就连他的妻儿，也被疑心重重的他迫害殆尽。您值得为这样一位遭历史唾弃的小人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仇恨不是凭借几句话就能消除的。你的父辈也曾是帝国军人，其实你也应协助我们的复…仇大业…。”
“我的仇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萨蒂姆，其余的事我不想参与。——我也敬劝亲爱的叔叔：住手吧，不要再为那不可能实现的所谓‘复雠大业’流血了。战乱已经持续了多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他们不会支持您们的。叔叔，与其把无数生命投入战争的粉碎机，不如让他们去享受美好的生活，不是吗？何况伟大的章鱼神早在帝国交替之初就曾托梦给我们几位祭司说：‘狮子已经死亡，太阳正在升起，你们将面临长久的和平时代’。”
“你说的是真的吗？章鱼神确实托梦给你们了吗？”
“我发誓！”
白沙度沉吟良久，慢慢道：“你说的有道理。——如果章鱼神也这样认为，就更加有道理了。
不过，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想，现今国王不一定这样看。他视我们为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我可不想束手待毙！”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派信使与朝廷接触，看看可能性有多大。一旦成功，可是功德无量呢！”
“我不会主动派信使，因为未经将领们讨论同意——而且也很难达成一致意见。但如果有人私下带口信过去，探一探国王的态度，我倒是不反对的。”
凯琳娜明白白沙度的意思，忙说：“侄女可不能担当此项重任。我们章鱼神庙一直有严格训诫：祭司绝不允许介入朝廷政事的。”
白沙度微微一笑：“我并没想让你充当私人信使。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位最适当的人选。她就是——达达威夫人！”
凯琳娜心中一惊，嘴里却道：“达达威夫人？您在开玩笑！她、她怎么可能会到您这儿来。”
“我知道她已经在这里了。——来人，请达达威夫人进来。”
不大工夫，达达威夫人被带了进来。
凯琳娜：“亲爱的叔叔，您一定昏了头。这是我的随从，而不是…。”
“可爱的侄女，就凭你的年龄和阅历，眼下还骗不过我这个老头子！其实，当你们刚走近寨门时，我就猜出她是谁了。”
“哦，您自信不会猜错吗？”
“不会的。第一：传闻达达威已经战死在此地——虽然我全力搜索也没发现尸体。他的夫人伉俪情深，不会不来一探究竟的；第二：达达威夫人虽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