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子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纤瘦无比,而与他十指相扣的尚宫羽的手,同样也瘦得铬得他的心口微微发疼。
这两人,是自己一生的最为割舍不下,为何却非要舍其一?
若施幻术,虞菁扣生还的几率只有三成,一想到这点,他只觉得心里揪的难受,叫他如何能答应?
为了他,虞菁扣付出了多少,他计算不出。他非但无以为报,还要她去冒生死大险?不,绝不可以。
“菁扣,我们想别的法子……”
他心知没有别的办法来唤醒尚宫羽,可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他这般违心劝道。
虞菁扣身体微微一僵,她从黎川的肩膀处抬起头来,泪水濡湿了长长的睫毛,她慢慢收住了泪水,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明知,没有别的法子了。”
黎川不语,是啊,没有别的法子了……宫羽一直这般不死不活,除非极擅长幻术的人,没有人能够唤醒他。
可是,他怎么能用菁扣的一命,去换宫羽的一命?
“黎川,这个世上,只有我的幻术可以唤醒宫羽。我一生杀孽无数,这回,就当我是赎罪。救了宫羽,便是救了天下,更是救了你,救了你,才算是救了我自己。我要做这一切,只不过是自救罢了。”虞菁扣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勾起嫣红的唇,她退后一步,仍是伸出了手,示意黎川将宫羽交给她,“况且,我还不一定会死。”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黎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仿若一座雕像,凝住了周围的时间。
何时,那个记忆中冷血无情、执着骄傲的虞菁扣,竟会为了救别人,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虚无缥缈的“不一定”手中了?
黎川忽然觉得阳光刺眼,他以手摁住了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那边,虞菁扣掐住了自己的命门,隐隐竟有以死相逼的意思:“黎川,五蕴琉璃珠,可助我施幻术,那样,我活下来的几率便增到了五成。若你答应,我可能会死,若你不答应,尚宫羽必死无疑。”
一面是五成会死,一面是必死无疑,该选哪方,已然明了,她试图以这句话,给黎川一个答应的理由。
黎川心底涌起了难言的难过,他看她良久,说了这样一句话:“执着于错的人,方知人心凉薄,菁扣,你不该遇到我。”
爱,都是自私的――他爱的是尚宫羽。
虞菁扣的泪水,在那一刻,重新重重跌落,她看着千叶黎川,却是畅快地笑出声:“我知那五蕴琉璃珠被你亲手沉入地底,你何时去取?”
她话音刚落,冷不防被拥入了一个怀抱,她看向拥住自己的千叶黎川,愣住了。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他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她的一颗心,在此刻慢慢变得安宁,忍不住生出一股一辈子赖在他怀里的心思来,在这一刻,她嘴角微翘,带着泪水。
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尚宫羽的手,却将她拥入怀中,他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痛苦――比她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撕心裂肺的表情。
“菁扣,对不起。”
短短一句对不起,包含了千言万语,虞菁扣只是摇头,泪如雨下。
黎川收紧了臂膀,将虞菁扣牢牢圈在怀中,无关风月,只是紧紧拥抱这个为他付出几乎一生的女人,拥住了这个数十年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起誓:“菁扣,有我在,你和宫羽都不会有事,一定!”
“我相信你,相信你……”
虞菁扣闭上眼,仍凭泪水滑满脸颊,哽咽:“我相信你。”
数十年,只要他答应的,没有做不到的,故而,她相信他。
风过,卷起细密的落叶,落于他们的衣襟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黎川轻轻放开虞菁扣,替她拭去双颊上的泪水,而后,将尚宫羽的另一只手交到虞菁扣手中:“明日,我们三人一同前往西国,去取五蕴琉璃珠。今日你将魔宫事务都安排好了,那边,安排几个得力的手下,仔细看紧。”
“盯着那边倒没问题,可是……西国是宫羽的噩梦之地,若再涉足,恐怕……”听言,虞菁扣联想种种,最后蹙眉,表示不妥。
“若没有我在一旁压制着,难保死灵之王不出来作乱,我要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守着,确保他不出任何差池。”黎川叹息,收了收手,将宫羽的手握得更紧些,看向尚宫羽,一时间,他的眼里除了尚宫羽,再没有别的任何,“我要将他带在身边,他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他不能再有任何差池,哪怕拼了我的性命。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初冬的阳光下,虞菁扣与黎川二人,分别立于坐着的宫羽的左右两侧,他们的手分别紧紧地握着宫羽的一只手。
此刻,这对多年来令人闻风丧胆的摩羯双煞,再度携手,却不是取人性命,而是保护着尚宫羽。
风轻轻吹过,吹走了人心头的阴郁,这么多天来黎川第一次觉得舒心,他闭上眼,在风中微笑:“菁扣,你我每次合作都是去杀人,这次却是去救人,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么?”
“不曾呢。”虞菁扣侧过头看他,也微微笑起,“以前,你我哪次合作不是走在生死边缘,虽刀尖舔血,但却令人难忘……这次出行,就当是出去游览一番。”
黎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良久不再动分毫,似乎已然沉浸在初冬的风中。
虞菁扣也不再说话,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开,转而去看那颗含苞待放却终年不绽的蝶树,目光中恍恍惚惚多了一丝迷离。
在这个玄鼎大陆之上,有千叶黎川的一切都如同传奇一般,飘渺瑰丽,就如同那棵蝶树一般,散发着诱人的馨香。
虞菁扣仰起头,不知为何,心中的忧思也在此刻一扫而空,似乎阳光明媚了些,阳光下的树木也鲜活了些,鸟鸣欢快了些,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些。
她想,她之所以这般,约莫是她终于可以跟着自己所爱的人,过一段没有血腥的日子了。
黎川,亦是如此?
………………………………
神之戒律
因时间紧迫,黎川动用了水神之力,抱着宫羽,带着菁扣御空飞行,短短一日,便到了西国天堂鸟境内。
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五蕴城出现在了眼前丫。
放眼望去,整个天堂鸟宛如一片巨大的花的海洋,在微风中掀起阵阵涟漪,花香醉人,见此情景,所有人都会为之沉醉。
在这片花的海洋之中,间杂着繁荣的城镇,肥美的田地,百姓在此安居乐业,家禽在此怡然自得。
这样安静恬淡的国度,前不久却刮过一阵骇人旋风,百姓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流言――五蕴琉璃珠照人命运、窥探天机,触怒了天神,故而城主府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五蕴城主府被天神以灭顶之力封进了地底,城主府中将近千人,俱随城主府那座奢华的宅子,葬入地底。
“据说那天神仿若杀神,毁天灭地,将王二老家的幺儿给吓傻了……”
“可不是吗,那天我刚好上茅厕,忽然就听见水声轰鸣,我从茅房里探头一看――乖乖!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嘘……”话者压低声音,凑到听者耳朵旁,神神秘秘地小声道,“那天神一头银发,旁边半空还悬着个白发之人,那白发人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歪悬在半空!媲”
“嘶――那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谁知道呢!不过你看最后城主府的那块地,不是留了一副骨架吗,依我李铁匠来看,就是那白发人不差了……”话者李铁匠得意洋洋,敲着手中的烟斗,侃侃而谈。
“胡说!那骨架怎么可能是那位公子的!”
李铁匠这边刚说完,便有一道突兀地声音传来,那声音带了十二分的不屑以及醉意,李铁匠循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过四旬的汉子,头发乱糟糟地膨在头上,松松垮垮地披一件外衫,手里提个酒坛子,脚步虚浮地向李铁匠走过来,灌一口酒,嘴里兀自念叨:“胡说!那天神……天神……”
李铁匠一看清来者,便龇着满嘴黄牙,嘿嘿的笑:“哟,这不是城主府的侍卫首领吗?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没去陪你的兄弟们啊?”
“兄弟们……”醉汉醉得不轻,脑子也不大转得过弯,只是大着舌头念叨,“兄弟们都……咦?一个个都死去哪儿了!”
他忽的发狠,将手中的酒坛子摔碎在地,瞪着眼睛,扫视四周,骂:“妈的,一个个都躲哪里快活去了?老子都说了,那个人碰不得!你们一个个,把那个白发人弄哪里快活去了!”
见醉汉这般,四周的人纷纷散开,不愿去招惹这尊瘟神――醉汉乃是城主府的侍卫首领,城主府被夷为平地的那天,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然而,捡回一条命的汉子,从那以后竟然精神失常,时常酗酒,醉酒之后就满世界找他那帮昔日的手下们。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老子不是说过,那人碰不得吗?你们这群兔崽子竟然不听老子的话!”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都道:“昔日城主府侍卫首领,疯了。”
那侍卫首领摔了酒坛子,再仰起脖子时,发现手上的酒坛子消失了,他挪动着因醉酒而不灵活的身体,四下里寻找:“酒……酒呢?”
在他寻找他的酒坛子时,一双手托着一坛美酒,在他面前晃了晃。
酒坛子半开着,从中飘逸着浓郁醇厚的酒香,酒……好酒……侍卫首领立马看直了眼,咽了口口水。
他伸出手正待要将那酒坛子抱入怀中,那酒坛子竟被眼前那双手收回,他不禁一阵恼怒,劈手要夺:“拿来!”
“可以。”那双手的主人此刻发话,声音低沉,嗓音带着令人说不出的好听的感觉,“不过,你得随我去客栈,我要打听个事。”
侍卫首领这才将注意力从酒坛子上移开,转而看了看眼前的人――眼前的人,眉目温润如玉,月白长衫飘逸生姿,背后背一药篓子,在他的身旁,还站了位一头红发的人,那人正凶神恶煞地看着侍卫首领。
侍卫首领看着那红发男子目光不善,猛然酒醒了般,吓得倒退几步。
却听那月白长衫的男子笑道:“朱雀,你莫要紧张,这人不会伤得了我的,看你把人家吓得。”
“哼。”朱雀一声冷哼,抱臂,却不再凶狠地盯着侍卫首领看。
子期笑了笑,复又在侍卫首领面前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道:“还请你随在下去住的客栈,在下有要事相问。”
那笑容温润,侍卫首领竟有些飘飘然,他不禁也裂开嘴,傻笑,却是不说话。
朱雀见侍卫首领这般对着子期傻笑,不耐烦地拧眉,伸手将子期拉到一旁,动作虽粗鲁,却不曾用几分力道,朝着侍卫首领吼:“别笑!”
侍卫首领果然不笑了,只是惊恐地看着朱雀,似是被吓住般,嘴唇蠕动说不出话。
子期见状,拖着酒坛子上前,转身狠狠剜一眼朱雀,复又转身面对侍卫首领:“莫怕,我这位朋友虽凶了些,却也是没有恶意的,现在,请随我们去客栈。”
侍卫首领一直浑浊的眸子慢慢变得清明,他看着眼前拖着酒坛子的人的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并不如表面温润,他忽然间打了个冷颤,连连摇头:“这酒……我不喝了……”
“不喝了么?”子期仍在笑着,声音却冷了下来,他悠悠上前一步,“这酒可是我特地为你买的,你怎么能不喝了呢?”
那一瞬间,刻骨的冷意从侍卫首领心中慢慢爬起。
一个文弱医师,竟仅仅凭着冷笑,便将一身武艺的侍卫首领给震慑住――那样的人,绝不是简单的人!
侍卫首领多日来耍的酒疯,此刻已然全部抛去,只是看着拖着酒坛子的子期,害怕地咽一口口水:“我……我喝……我跟你走……”
“这不是挺好的嘛。”子期笑得人畜无害,将那坛子酒直接抛到了侍卫首领怀中,转身自得地前面带路,侍卫首领战战兢兢地后面跟着。
“子期,你可是越来越能演戏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今日又来此吓这醉汉,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朱雀抱臂,冷冷的声音传来,暗含讽刺却满含无奈。
“朱雀啊,刚刚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像很厉害的人?”子期看向朱雀,笑眯了眼睛。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演了。”朱雀冷冷的眸子扫一眼子期,却是压低了声音,“听这醉汉所言,好像五蕴城主府另有内幕,你在担心那个叫尚宫羽的孩子?”
听到“尚宫羽”三字,子期慢慢收起了笑,却是蹙紧了眉,不做声。半晌,快到二人居住的客栈前,他偏头看一眼朱雀,脸上竟出现了难得的苦涩,那苦涩中,竟隐隐含一丝悲切,看得朱雀心中一紧。
在朱雀错愕的目光中,子期停住了脚步,喃喃:“朱雀,若宫羽真的出事了,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忘尘居中那尚家小丫头还在眼巴巴地等‘尚哥哥’见她,殿下在南国政局已然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若此刻被他知道了宫羽出事,势必会心境大乱……”
朱雀将子期那样的神色收在眼里,冰冷的眸子难得出现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含着深深地讽刺,他看向子期的眸子,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尚宫羽是被皇起亲手丢在五蕴城的么,他就算真的死在了五蕴城,那皇起亦不会掀一下眼皮。”
子期呆住,半张着口看朱雀,满眼的疑惑和震惊:“殿下……亲手将宫羽丢在五蕴城?不可能!朱雀,你别开玩笑了!这不可能!你可知殿下夜夜梦中念的名字,从来都只有宫羽!这般、殿下怎么可能丢下宫羽!怎么可能!”
子期突然间的失控让朱雀微微拧眉,他瞥一眼子期焦急的神色――三年的相处,他很了解子期为人,空有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外表,实则性格是实实在在的小孩子,平日里笑闹、油嘴滑舌惯了,然而子期此刻的神情已然出离了焦急的范畴,朱雀心知子期是真的着急了。
看着子期,朱雀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却是继续用例子证实自己的话:“你可别忘了,当初尚宫羽倒戈,背叛南国,最后关头重创皇起,亲手杀了皇起的母后,这一切,皇起和他那两个手下都是亲眼目睹的,况且那日尚宫羽的一言一行都是按照魔宫天主的来,这等魔宫奸细,你说,这笔血仇皇起怎会不报,将他弃在五蕴城也不足为奇。”
朱雀的话,字字如重锤,锤在子期胸口,他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紧了朱雀:“你怎知宫羽的一言一行都按照魔宫的来?连殿下都不曾这般说过,三年前那场宫变你并不在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子期,你别忘了,我是神兽,在这玄鼎大陆混沌之际,我便存在了,这世间哪件事,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朱雀一言,子期的心就凉了半截,他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甚至连背上的药篓子都似千斤沉重一般:“你一早就知道宫羽会出事?”
“这凡世那般大,我又怎么可能会留意到尚宫羽会不会出事?”
背上的药篓子压得子期喘不过气来,他一把甩开药篓子,直勾勾地看着朱雀:“那……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念叨宫羽,你总该知道他出事了?你为何不曾告诉过我?”
“子期,除了你,他人死活我一概不管。”
子期一窒:“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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