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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的极其痛快,朝中正直之士多年来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让他一股脑全说了,不由的都对他大生好感。林星却颇感意外,玉正平吸取姜维的教训,一向圆滑,善于周转,今儿个怎么如若太学院学子一般,如此瞻前不顾后?他一时不知道玉正平的意思,也便没有接话,哪知玉正平从头骂到尾,在朝堂上足足骂了三个时辰。
刘禅龙颜震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也气的发抖,黄皓陈诋虽然表面上作出一付气愤之极的样子,然而心里却乐到了极处,都想莫不是这玉正平打仗打出了失心疯么?矛头直指刘禅,这官也便是做到头了,他们穷尽百计没能整下去玉正平,不想今个他自己挖出个坑来,自己跳了下去。
果不其然,朝议结束之后,刘禅便下了圣旨,要免了玉正平大将军之职,并将其打入天牢,交由内卫司看押。
对这种结果,玉正平早有预料,从皇宫出来,回到自己在成都的府弟,脱下大将军袍,不必待他们来,要自个儿去天牢。
动身之前,他只觉心头平静如水,为自己终于做下这个轰轰烈烈、又孤注一掷的决定而感到满意。
他的心,自倩雪死后,好似就已经随她而去也一并死了。从五十年前回来之后,他只觉日子过的混混噩噩,万般无趣。以前,动静之间,都有倩雪相伴,他一笑,倩雪便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他一愁,倩雪便知道他在忧闷些什么,再加上两人平素里打打闹闹的诸多乐趣,前路虽曲,难事虽多,却也统统算不得什么事了。红颜知音,佳人在抱,天下虽大,不足道哉。
现下,倩雪已然不在,他只感世间虽有千般好,少了她一人,又有何滋味?后人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他虽然不是那痴怨情种,只知儿女绵长的人,但情天恨海之下,一颗雄心壮志也渐渐来的淡了。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倩雪的影子,鸿图霸业,铁马河山,那些时日里,件件都与倩雪聊的尽兴,大有遥想当年,倩雪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势,而今她不在了,当年设想过千万次的宏伟蓝图里,永远少了这最重要的一半,费尽全力,纵使是实现了,却又还有甚么意思呢。
凌云壮志一淡,他的豪情也就少了许多,回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指挥起千军万马来,再没了昔日人神大战时代的意气风发。所幸他多才多艺,爱好颇多,琴棋书剑,无一不通,少了壮志,却还可有雅趣。
这些东西本就博大精深,一旦有了兴趣深入钻研,内中便有无穷趣味,永无止境,他初时还是了以解闷,后来越钻越深,琴则奏师、蔡之曲,棋则究弈秋之谱,书临李、钟之贴,剑习盖、韩之诀,越学越学有趣,越学越件件舍不得放下,一来二去,练习这些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练习九柳八阵。
由是之下,他的志向也开始渐渐模糊。身在乱世,又本习兵家,初志自是横扫六和,剑指天下,但这一“此淡彼浓”,渐渐觉得做个书法家也不错,转而又想如嵇康般留下个千古名曲也很好,条条大路通罗马,整个人便懒散在这条条大路上。
混混沌沌过了六年,一日里在帐中临贴,写了一幅不错的字,他拿起来,自我欣赏了一番,正自陶醉时,忽地想到:“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当下乱世,群雄争霸,尔虞我诈,你死我活,自己当年为什么辛苦学兵,不就是想不为鱼肉,任人宰割么?不错,琴道棋技书法,若在治世,件件都是值得深究的大学问,所谓治世古董乱世金银,治世里,一个书画名家的地位远高于一个武夫,名家可以登大雅之堂,武夫则只能看家护院。
然而,这是在乱世。乱世纷纷,真个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任你书盖李、钟,琴胜师、蔡,见了武夫兵痞也不过惶惶如丧家之犬,便如曹子建那般才高八斗,恣酒欢谑,却也不过落得个七步成诗,同根相煎,嵇康清名播于天下,也不免被司马昭一句话砍了脑袋。
他寻思,这才是自己辛苦学兵的意义所在。乱世之中,人命贱如狗,唯有文韬武略,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一番辛苦,已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而今萌生退志,真的只是因为情伤心死吗?
不,真正的原因或许并不在此。未来长路,漫漫修远,真个是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强敌环伺,艰险如此,或许才是自己想退的真正原因,其他种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人小时总有梦想无数,然而年纪越大,梦想也便越少,最后终归于无,是现实残酷,梦想空泛吗?诚然,确有如是者,但更多之人之事在于,非是现实本身残酷,而是难敌现实之残酷,一败可再战,再败可三战,那么四败五败、八败九败呢?越大的梦想,便会有越多的失败,百败而矢志不渝者,天下又有几人?
念及此处,玉正平忽地豁然开朗,豪气陡生。不错,虽有百败,也必屡败屡战,虽千万人吾必往矣,认准一条路,便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分犟劲儿和狠劲儿,才是他该有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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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五章 天牢孤注人齐忙(2)
他把那页书纸一撕,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心如止水的坐了下来,静静思考,一个大计划在腹中渐渐形成。而这因言入狱,便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
他眼光里透出来一丝狠劲儿和坚韧,他心里知道,这个计划已经启动,而且最终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没有中间路,自它开始的一瞬间起,这便是个孤注一掷。
天已渐白,他拿出一个箱子,翻出来里面珍藏已久的白色中山装,穿好,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个大大的“武”字,站起,单手扛上牌匾,昂首阔步,走出了成都将军府。
路上,行人无数,为他纳喊助威。
他目光坚定,步迈铿锵有力,白色的中山装在日光下如若灿雪,黑色的皮鞋透出野兽一般的凶狠。
不一会儿,他走到一处地方,看着里面满满的人,将牌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右手紧握,一拳打碎牌匾,而后,右手食指指着众人,厉声道:“告诉你们,我们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大娘拍了拍他的肩,厉声道:“哪里来的,不知道这里京城重地,不准乱扔垃圾吗!”
玉正平被罚扫了一下午的地。
稍时,玉正平又来到了一处地方,抬头看去,只见“天牢”两个字,放下心来,寻思:“是了,这次不会走错了。”昂首进去。
镇守天牢诏狱的叫龟千年,是头千年龟妖,原本是孟获的部将,诸葛南征之时捉了来,被内卫司扔在这里当狱长。玉正平进去,通了名,龟千年一面帮他办了入狱手续,一面心下奇怪:“这人怎么自己上赶着入狱?”他在这里守了多年,对牢外事情一概不知,不知姜维,无论黄陈,所以对玉正平的事情也不知晓。
玉正平走到牢内自己的房间,龟千年查阅着上峰交来的指示,命手下狱卒为玉正平戴上千年寒铁打造的锁链。龟千年奇道:“你犯了什么事,要戴这样的东西?”玉正平笑道:“骂了几个人。”龟千年大奇:“骂了甚么人,要这般对你?”玉正平道:“黄皓,陈诋,还有刘禅。”龟千年不知黄、陈,竟连当今皇上叫刘禅也不知道,摇了摇头,道:“古怪古怪。”
这千年寒铁链,制造麻烦,戴上却也殊为不易,用了墨家机关术,内有十六道机关,须一一严丝合逢。两个狱卒花了三个多时辰,直累的满头大汗,终于把玉正平锁好,牢牢的固定在了墙上。龟千年看着也颇累,见锁好了,便道:“人犯玉正平,诸事宜已毕。好了,玉正平,你便在这里好好的悔改罢。”
玉正平说了声好,震开锁链,将龟千年和两名狱卒送了出去。
回来之后,玉正平坐在牢中床上,天牢不同其他地方,关的都是二品以上大员,所以条件还算不错,牢床有一席草褥,并不冰冷,若天再冷些时,龟千年还会命人送些棉被来。伙食也不错,每周有一大罐的炖猪肉,每天有一盘凉拌老笋或清炒笋干,逢节时,还会有些甜品点心。上午,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活动区域限于牢内的大院,除了被锁在墙上的重犯之外,每天都能见些阳光,和狱友聊聊天。
玉正平虽然已决定孤注一掷,但究竟兹事体大,还有些细节之处须要推敲,由是三天未出牢门,在床上躺着,静静思索,饭食自由两名狱卒送来。第三天时,只觉已很是通透,便也不再多想,借着放风时间,去院中散心。
龟千年正在大院内监督,见了玉正平,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也出来了,不是被锁着的么?”玉正平指了指身上被他扯断的锁链,道:“没错,我是被锁着啊。”龟千年哦了声,自回去了,心里嘀咕:“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玉正平看看天,阳光有些刺眼,缓了一会儿,四下张望,看看狱友们在做甚么。只见一个老头儿,须发皆白,且已到地这么长,看来关的日子已经不短了。玉正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哥,你好。”
那老头儿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不语,转回身去。稍时,蓦地又转了回来,道:“你是谁,我怎么觉得我见过你?”
玉正平听了,也去仔细看他,道:“咦,怪了,我觉得我好像也见过你。”
两人互视了好一会儿,老头儿道:“你叫甚么?”玉正平道:“我叫玉正平。”老头儿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不对,不认识,不认识。”玉正平道:“你叫甚么?”老头儿道:“林烈。”
他一说名字,玉正平登时想起,这林烈他确实见过,在五十年前。他当年穿回那时代,为救曹操,打入了蜀军战情部,这林烈正是当时的战情部的一名曲长。这件事对林烈来讲,已过了五十年,他自然不记的了,但对玉正平而言却只过了六年,所以他依然记得。
不过这节也不好提起,玉正平转过话题道:“林老爷子,你是怎么被关在这儿的?”林烈叹了口气,道:“这是三十年前的事儿啦。”
林烈讲,蜀汉建国时期,战情部改组军情府,他就已经累功至副府尉,是三品的第二长官,几年后陈到一死,他便接任了府尉,成为了二品的军情府最高长官。后来刘备东征夷陵,被陆逊一把火烧了回来,迁怒军情府办事不利,林烈在白帝城被当场罢免,关入了随军大狱,之后转到了这里。当时没说斩,也没说不斩,也没审,时至如今,好像所有人都把这事情忘了似的,所以他就一直在这儿。
玉正平奇道:“怪了。大赦时你没被赦出来么?”林烈道:“甚么大赦?”玉正平道:“当今皇上登基时,都已二十年啦。”林烈双眼一闪,接着又暗淡下去,摇了摇头,道:“没有。”玉正平心下沉吟:“怎地会有这种情况,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回头须得问问司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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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天牢孤注人齐忙(3)
林烈道:“你呢,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玉正平把之前对龟千年说的话说了一遍。林烈在天牢里三十年,对外界事情也是不知,但总还知道个当今皇帝是刘禅,吃了一惊,道:“你……你连皇上都敢骂?”玉正平笑道:“那有甚不敢,是非黑白,总该有个定论才是。”
林烈上下看了看玉正平,道:“你是什么人?之前官职是什么?”玉正平将官职说了,林烈呀了一声,道:“你,是大将军?”目光里露出十足的不敢相信,道:“怎么会,看你年纪,也就二三十岁,怎么可能是大将军?”玉正平笑道:“这有甚么,今上比我年纪还小时已是皇帝了,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林烈摇头道:“那不一样。”想了一会儿,又道:“难道是你诸葛丞相的弟子吗?”说完又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诸葛丞相死时,你还未必出生呢,断乎不会。”微一沉吟:“莫非是徒孙?”
林烈在这里呆了多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有些失常,这一个问题,他自言自语了好久,玉正平也便不在这里了,自在院中走,恰逢两个狱卒刚刚买菜回来。
只听其中一个道:“幸好回来的快。”
另一个道:“正是。街面上太乱了,也难怪,尚书台和万花宫都乱成一锅粥了,这两个是什么地方,它们一乱,街上还能不乱?”
两人一面庆幸,一面商量着明天要早点出去才是。
玉正平听了,心内一阵暖意。尚书台是林星的地方,万花宫是刘琴的地方,这两个地方正在行动,说明林星和刘琴正想尽办法要营救自己,有友若此,夫复何求。又一转念,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自己的一番计划,即使是林星也不能说,不过林星将来总会知道,刘琴则一直不能告诉她,这么一想,对刘琴的歉意又加了几分。
在这里时代里,他所挂念的女子有三个,一个凡静,一个马依云,一个刘琴。凡静是因为在图书馆那飘雪一会,令他难得的心动,让他找到了倩雪的感觉。马依云是因为和倩雪几乎一模一样。刘琴,则是一个对他一往情深的知已。算来算去,三个人里,想的最多的自然是凡静,但念的最多的却还是这刘琴,不因其他,就因为这份歉疚,总让他想着如何去弥补些。
玉正平寻思:“虽然不能告诉他们,但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们。”心念已定,便往外走去,龟千年见了,问道:“你做甚么去?”玉正平道:“出去逛逛。”龟千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用刀笔刻字,好一会儿,挠了挠头,道:“咦,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玉正平到得街上,寻一家客店吃饭,要了两大盘牛肉,十斤水酒,自斟自饮,颇为快活。不一时牛肉吃完,又点了盘,正自大嚼时,忽听得街上一阵嚷闹,他从楼上看下去,发现是公孙虹正在和人争执。
林星最近颇忙,由是公孙虹近来便无事,在街上乱转,买些胭脂水粉之类,在一处摊子前,嫌对方卖的贵了,对方五大三粗,见她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便口出恶语,公孙虹心情正不好,当下拿支边上的木棍,使了招“凌波剑法”中的“流风回雪三巴掌”,将那大汉打的满地讨饶,扔下水粉,怔怔的自往前走去。
玉正平笑道:“也只有林星能降的了这么一个女英雄。却看看她要去做什么,回头见了林星,也好跟奚落奚落他。”放下三贯钱,身子一晃,跟在了公孙虹后面。
他当下一身布衣,看起来和普通的百姓也没甚么区别,加之公孙虹自在想心事,所以也便没有发现他。玉正平暗暗跟着,见她在前面不住的嘀咕着,寻思:“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我来听上一听。”又一转念:“不好,万一是人家小姑娘的隐私呢,这样似乎不太道德。”接着又想:“不,也有可能有什么状况,是啦,我是在帮林星查岗,不但不是非道德,而是属于高风亮节那一类的。”想到这里,心念坚定下来。
他左手微一运力,食指点出一道将力,呈一个小气团,一晃,变作一个小球也似,飞到了公孙虹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