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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牛贵描述王居如何抓下徒手箭矢,胡进宝一脸难以置信,要真这样,能派上用场的仅剩八牛弩了,但八牛弩笨重,上箭速度极慢,王居这等武林高手岂会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被人射杀。
制作二十多年的弓弩,自问技艺炉火纯青,从神臂弩改良的火神弩却奈何不了王居,他觉得脸面无光,对不能帮上重用他的唐寅感到惭愧,砸了一架火神弩后,撕毁了画到一半的弩架子结构图,将唐寅交给他的火枪图纸摊平,一头埋进入唐寅口中发射出来的弹子,绝不可能以徒手接之,血肉之躯触之必洞穿的火枪新世界。
唐寅知道后,把牛贵叫来狠狠训斥一顿,声音之大,每个路过厚生堂的人都能听见,知道唐寅动真格的了。
王贵是正常人吗?
研发出射程、威力都大过于神臂弓的火神弩,光靠这一点,胡进宝就能走遍天下,不知会有多少人抢着招揽他,在弓弩这块领域里,他堪称宗师,牛贵跟他大呼小叫本身就是大不敬,何况还是无理取闹。
亲眼见识过王居那鬼神般的反应速度与惊人的体能,唐寅自己都怀疑王居能闪躲子弹了,牛贵去找胡进宝的晦气太说不过去。
王居这样的怪物天底下五根手指数得出,不过一听到胡进宝没有因此丧志,反而全心全意投入当初嗤之以鼻的火枪设计中,又觉得牛贵这一架吵得好,称得上是名福将,但仍得挨罚。
让牛贵穿着重甲,背着火神弩跑了十里路,算是给胡进宝出气。
这一罚也让禁地与精武门的人知道,唐寅对共济坊匠人的重视,等闲不会去招惹匠人。
内外有别,既然旺财来到香府,香府大管家自然由他接手,禁地内缺一个能处理庶务的老手,唐寅请华掌柜暂时接任,华掌柜却推荐袁绒蓉,从她进唐家后,秋香便撂挑子,把后院的事情全丢给袁绒蓉,后院虽是唐寅私宅,实与六如居息息相关,袁绒蓉花不到三个月就将两处的事整合的妥妥当当,华掌柜不用再三天两头追着秋香跑,六如居的伙计也对袁绒蓉心服口服。
于是唐寅请了袁绒蓉过来,将禁地里的两大组成部分共济坊与精武门的章程跟她说了一遍,袁绒蓉竟能说出类似于前线、后勤的概念,而且点出格物局过于依赖唐寅所提出的点子,缺少一个能统合格物师意见,领着格物局独立运作的灵魂人物。
安静听着袁绒蓉侃侃而谈,一时间唐寅有种挖到宝的惊喜感,能够在短时间分析一件事的利弊得失并不简单,袁绒蓉显然有此天分,天分还不低。
过去她在潇湘院便是以善于倾听,能不着痕迹融入这些大人、才子、富商的话题中闻名,可见理解力远超乎常人。
人尽其才,他又讨厌零散、琐碎的事,直接把狗鼻子和况山强叫进厚生堂,指着袁绒蓉说:之后袁姨娘就是咱们禁地的大管事,有什么事先找她,她搞不定才来找我,别因为她是妇道人家就欺负她,即便是妇也是唐家妇,背后有人的。
口吻戏谑却带着不容争辩的强势,为了让袁绒蓉以后好做事,先替她竖立权威。
唐寅也觉得自己滑头,无论唐家人尽皆知袁绒蓉是唐寅的侍妾,但唐寅从没亲口承认袁绒蓉的姨娘身份,纵然他心里早有认下她的打算,因为没有得到小金灵的首肯,始终没有开这个口。
这回在合肥唐寅正式对小金灵提了,听得小金灵一头雾水。
天下间哪有问小妾能不能纳妾的大老爷,唐寅要纳几个就几个,如果有她看不顺眼的,或许事后会毒死几个,但绝不会事先阻止。
要唐寅不准对外说,先进门者为大,把她当成唐家大妇的说法。
唐家大妇必须是三媒六聘,身家清白的大家闺秀,妻族要对唐家兴旺有所帮助,好生养、能替唐寅开枝散叶尤为重要,像她这样坏了胞宫无法生养的女人,根本不配为人妻。
接纳这样的她,是小金灵最为愧疚,却也最感激唐寅的事。
小金灵说教似地将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要求说了一遍。
她说她的,唐寅做唐寅的,这时候唐寅便把扬弃过的夫为妻纲搬过来废物利用。
既然丈夫是妻子的天,那么丈夫所做的决定,妻子乖乖遵从就对了,坏了夫纲就是捅破了天,小金灵担待不起。
第一个进唐家门的人是小金灵,她就是大妇。
生不出孩子可以领养,何况唐寅还被允许纳妾,子嗣更不成问题。
对娶个不喜欢,但对自己有利益的女人,唐寅兴趣缺缺,就实际面来说,不管共济坊或者是精武门都不容许外人横插一手,娶了世家千金不等于给他们光明正大介入的理由?
唐寅不认为能够轻易改变小金灵的想法,只问她接不接受袁绒蓉,而且只问一次,她不同意,这事从此作罢。
小金灵觉得早该给袁绒蓉一个名分,这一点头意外给唐寅添了一个贤内助。
少爷我……
袁绒蓉感动地就要落泪,被唐寅阻止。
以后要改口叫夫君了,禁地的事不用我吩咐,妳也知道个中的利害,我这就交给妳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会慢慢说给妳听。
让狗鼻子、况山强正式见个礼后,唐寅将人请了出去,花了些时间安抚喜极而泣的袁绒蓉。
上午才定下名分,过午旺财便替袁绒蓉准备好一间院子,等下人拜见过后,袁绒蓉就坐实唐家妇的身份,虽然暂时得先挂在香家名下。
袁绒蓉抬了姨娘当属秋香最高兴,如今唐寅身边又回到只有一个通房大丫头的情况,她又能独宠书房,在她心中能与唐寅寸步不离的才是最好的差使,姨娘天天要忙着邀宠、固宠太累人了。
她可不是天天只想着男人的狐媚子,完全忘了是谁吃枇杷吃到被大夫警告,喝了几天的化痰苦药。
旺财正大刀阔斧地整顿香府的下人,嘴巴不牢实,爱打听的都被发派干粗使的活,每一处的管事,几乎全换上桃花坞的老人。
打算送一批人出去,在找些真正可靠的人进来,唐寅知道他把主意打到当年曾共患难的老友身上,让他看着办,总之要让唐家成为铁板一块,不能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安内尚未竟全功,外患又至。
说来可笑,唐寅人在家中坐,名在人间飘,却莫名卷入吴构与秦桧间的正统争夺战里,而且火头竟然是金人起的。
为了消弥满江红带来的抗金浪潮,金太宗采纳完颜希尹的建议,追封唐寅为忠义伯,大吃死人的豆腐。
吴构不落人后,加码送给唐寅一个存义侯的爵位,并加太子太保衔。
大楚的官位更不值钱,秦桧想也不想丢出复国公的爵位,在大翎通常仅有奸臣才享有的太师位置,白送给了唐寅,唐寅顿时成了与蔡京比肩的人物,害他喝了好大一壶。
十年寒窗苦读,再到官场打混几十年都不见得能得到尊荣地位,唐寅在一个月内连跳三级,公侯伯子男五等,一个人把前三等全给占了,而且还是在三个不同的朝廷内。
一人三朝官,唐寅可说是古今往来的第一位。
这本是权谋伎俩,演个天下人看的一场好戏,如果唐寅不是挂着死者之名,他会被人骂成三姓家奴,受尽耻笑。
在禁地里,这是所有人的笑谈,唐寅的称谓从东家一日三变,忠义伯、存义侯、复国公,每个称号都有人叫。
玩笑归玩笑,唐寅却为了这事召集核心干部连开了几次会,要大家严肃看待,提前做好准备,因应伴随而来的麻烦。
金人可以完全不予理会,没人会相信唐寅会被当金人的官。
但吴构与秦桧此举等于是在唐寅头上戴了一个紧箍咒,他日唐寅现身,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个爵位绑住唐寅的手脚。
吴构不一定,但李纲必然会,秦桧更不会放过以一首词牵动天下民心,俨然成为仕子领袖的唐寅。
唐寅这次是作法自毙,死遁真把自己往死路逼。
不登天子船,不上长安眠的唐伯虎,进了庙堂之内,睡在权势名利上,他还是无拘无束,有如闲云野鹤般的桃花庵主吗?
不行,唐伯虎必须是大种桃树,卖桃花换得买酒钱,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的桃花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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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喜之嫁
想了几个应对的方法,但这只是唐寅单方面忧虑,因死为追封,追封之人仍健在,原先的旨意还算不算数,仍是两说,而局势动荡,只要秦桧一天不退位,吴构永远如芒刺在背,对抗金人已经有难度,还有江宁在扯后腿,新朝无法安稳,封赏再多的爵位也不过是空口说白话。
因此静观其变似乎成了唐寅唯一的选择。
敌不动,我不动。
说到敌人,唐寅不由得自嘲,不管是否出自于他的意愿,如今他除了腹背受敌,连头也无从幸免。
金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家都烧得剩残砖烂瓦,唐寅又处处针对,秦桧恨他在情理之中,吴构那头好不容易与江敏儿和解,李纲却不愿放过他。
总结起来,他还真是个会遭人恨的,但他做了什么?
在青楼写几首诗词,受连累时被动地防御都不行吗?
想做一个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才子错了吗?
只能归咎于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切都是命数,但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既然重生一回,拥有一个新躯体,还安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他就要保住自己与家人的生存权。
对于一个来自后世的人,实在无法对君权产生敬畏感,但在他有能力抵抗之前,佯装一下并不违背他的原则。
吞下去,活下去,简单的六个字,却是至理名言。
难怪旺财念念不忘。
八月,北通船行与万通粮行正式展开合作,利用为万通粮行运粮的机会,北通船行得到了不少北地的消息,吴构正在召集一只讨逆军,准备挥军江宁一举拿下秦桧。
即便后来在江宁募集一群兵勇做为大楚军,实际上秦桧所仰仗的依然是左齐那支汉军营。
就当唐寅以为秦桧的好日子到尽头了。
一只来自于慎宗的圣旨又让局势退回到原先的僵持中。
该是阶下囚,过着备受凌辱生活的慎宗,居然下旨将柔福帝姬下嫁予秦桧。
秦桧与大翎朝结了姻亲无所谓,历朝历代皇帝用公主当作恩赏,交好、笼络外邦并不少见,但秦桧原是大翎臣子却另辟大楚朝,任他说得天花乱坠,还是逃不过不忠不义的骂名,但慎宗这一赐婚,无疑是默认大楚朝的存在,甚至是替秦桧先前所言背书。
柔福帝姬出嫁不就是补偿秦桧的委曲求全吗?
父皇都将皇妹许配给秦桧,做为人子的吴构便失去出兵的正当性,除非他要甘冒大不孝的罪名,坐实金人与秦桧连手散布的,他不顾父兄的安危,眼睛里只有皇位。
唐寅不得人承认,为金人操盘的智囊与秦桧合演了一场好戏。
在吴构想出破解之道前,江宁又能安稳个一大段时间,足够在秦桧将手脚往外延伸,逐步将势力扩展到江宁之外,不用说也知道,秦桧会把目标定苏杭、扬州等地,而这严重破坏唐寅的利益。
抢亲。
秋香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正中唐寅心思。
柔福帝姬到江宁来去匆匆,秋香与她的互动并不多,以致于反应不大,只是觉得做为公主却仍免不了被当成棋子摆布,替世间女子抱不平。
但抢回来之后要搁在哪,咱们家庙小,安不住这么一座大菩萨,到时候少爷驸马做不成,还会被人砍成肉泥。
她也知道柔福帝姬是个烫手山芋,寻常人沾不得。
驸马你家少爷我是不会当的,堂堂六尺男儿怎能尚主做个没骨头的窝囊废,亲也不用我们去抢,这花轿没有那么容易抵达江宁。
吴构才是最担心柔福帝姬下嫁秦桧的人,唐寅只需要确保这件事发生。
品茗,闭目养神让秋香为他梳头,经过一连串的风波,总算偷到的浮生半日闲,却被曾牛这个熊孩子给打断。
最近一得空他就满世界找秋香,与其说是早恋,倒不如他对秋香有着莫名的依赖,或许是因为秋香长期喂养他最爱吃的甜食,他将从秋香身上得到的幸福感当作爱了吧。
大字这么快就写完了?
村里的人排挤苏修,苏修没能上私塾启蒙,袁绒蓉正从认字教起,曾牛却是私塾里资质拔尖的孩子,但从不肯下苦工,对布置的功课能蒙混就蒙混,多半随便交差了事,骂不听、打不怕。
曾牛从腰带掏出卷成筒状的习字纸,交给秋香检查。
字并不丑,在同龄孩子里曾牛的字算是靠前,但因为求快下笔轻浮,少了几分稳重,失去练字对静心的基本要求,这字等于是白写了。
能做得更好,为什么不做呢?
秋香无法理解曾牛的心态。
字写得漂亮能干嘛,放牛、种田又不需要写字?
曾牛的人生目标很明确,他要像父亲当个勤奋的庄稼汉。
打从唐寅一点一滴改造添夏村,富起来之后的村民眼界慢慢开阔,多半希望子孙能成龙成凤,曾牛他爹妈对他的期望更深,他却是顽固坚持儿提时立下的志愿。
人各有志,由其像曾牛这样聪明,从小就有主见的孩子,只要求他能完成每一项功课,唐寅并不强迫他要变成大人们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让他到格物院帮忙跑腿,如果连接触新颖不曾见过的神奇事物,曾牛还能保持初心,坚持做他的农夫,唐寅也会给予祝福。
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应该是最快乐的,任何人都不该剥夺这项权利,只是秋香并不认同。
你也跟苏修好好学学,他才几岁,不需三催四请每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又听话又勤劳,你要有他的一半,以后考状元都没问题。
苏修刚好和曾牛相反,资质普通,却像块海绵,能吸收的养分一滴不剩吸进自己身体里,六岁大的孩子表现出超龄的意志力,做不到最好,会做到最努力。
他笨所以才要拼命,等遇到我想学却学不会的事,我自然会用心。
熊孩子往往会发出惊人的熊语,秋香气得说不出话:少爷你也说说他。
唐寅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他只负责灌溉养分,至于两个孩子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不是他能控制的,满足他人的期待才是好吗?
上辈子他达到父亲的每一样要求,成为信徒眼中的完人又如何?他从不觉得快乐过。
见唐寅摆明不想插手,秋香只好当起坏人,用黑糖糕将曾牛哄骗到厨房,抄起杆面棍朝他屁股死命敲,曾牛的叫声立刻响彻禁地。
秋香说,棒下才能出孝子。
要是曾牛知道自己内定的媳妇,把他当成儿子这样教,不知会作何感想?
曾牛被追得满地跑是禁地最近常见的景象之一,另外就是胡进宝着魔似地拿着火枪图稿走来走去,摇头晃脑地说着:火枪一出,谁能直撄其锋,天下再无神兵利器。
废寝忘食打造第一把原型,见人就问:我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越钻研,越是明白火枪厉害之处,胡进宝产生的自我怀疑更深,烦恼该不该放出这头无坚不摧的怪物,却又天天喂养让这头怪物成形茁壮。
他将图稿退回给唐寅,又凭着记忆重制了一张,甚至更加精细,许多结构都做出改良,现在拿在手上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