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攸允之所以比预计中的要来的早了几个时辰,也不等北堂天漠发出讯号,不光是因为他信不过北堂天漠,想打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他这个人办事向来不讲什么信用,但这回若不是有人给行了方便,他也不至于提前就抵了京。
王城至凉州,大多是荒山野寨,但也夹着一座极小的城池的――圃陵。
城中大约只有两千不到的百姓,且这些百姓大多数都不是身家清白之人,大多数是做腻了山贼土匪便下了山来,几十年下来便形成了这么一座城池,还自选了一位城主,取了名为圃陵。
由于他们“从良”之后,还算安分,也不再**鸣狗盗之事,故而朝廷也就默认了。
半月前,朝中派遣了一千精兵埋伏进城,一来是打探消息,二来便是伏击了。
圃陵的百姓们很配合,很热情,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这些士兵们。
可就在昨晚,这些士兵们皆无故中毒,睡了一觉就再没醒来过,与世长辞了。
圃陵的城主亲自开了城门,迎接“造访”的允亲王。
允亲王很满意,觉得此人前途无量,眼光放的很长远,金口一开,承诺了这圃陵城主开国功臣的地位。
故,为何攸允兵临王城之前没有探子来报,原因便是出在这看似没什么威胁力的圃陵城上头了。
此际暮色四合,正城门前大兵压境,只能通过火把的延伸的范围来判断,直是入了齐纳山还且不止,远远看去,长长地一道火舌,无法详细的估计究竟是有多少兵力。
众人只知这些年来攸允暗下招兵买马乃是事实,却是不知势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攸允坐于健硕的高马之上,身披软鳞铠甲,银盔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现着点点冷芒,脸色说不出的冷然,再也毫无平素的半分温润之感。
左右皆有精兵持矛举盾林立而护。
“若是你们肯降,本王大可饶你们一死。”
他冷冷地开口说道,周遭寂静至极,无人敢开口窃言,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漾在这夜色之中。
城楼之上,柳岚凌然一笑,后背却已被冷汗所浸湿。
他朝着攸允一抱拳,道:“柳某一介小小门侯,本没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同王爷说话――可事到如今,有些话柳某不得不说!”
他徒然提高了声音,细心的人已注意到他虽是还称攸允为王爷,但却不是自称卑职而是在下,其中隐意不言而喻。
“柳门侯但说无妨。”攸允无谓地一笑,眼神却阴鸷无比,身上散发着的气息,似同一只等待着猎物自己投降的猎豹。
柳岚神色略带愤慨,“王爷同是皇室中人,现下我大卫江山岌岌可危,外敌如狼似虎,在此等关头,王爷不协助皇上清理外患也便罢了,却带重兵攻城,自相残杀!试问,王爷坐拥此等兵力,不但不为国分忧且还挑起内战,比于护国功臣王爷竟宁可去做一个谋逆叛乱的乱臣贼子!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实在是悲乎,哀哉!”
说到最后,他已是激动地红了脸去,声音也是愈加高涨,在寂静的四周中格外的醒耳,让人想装听不见都难。
他本就是熟读四书五经,在礼义廉耻的大染缸中熏染了大半辈子的读书人,有此一言倒也合情理,可错就错在,他挑错了时机,选错了对象。
“咻!”
有羽箭破空之音顿起。
“哈哈哈。。。”攸允仰天笑了几声,声音响如洪钟,他望向还立在城楼之上的柳岚,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自相残杀?这一点做的最好的还要当数先皇!他对天下人谎称本王的父亲死于征战之中,实则却是遭了他的毒手!不同的是,他找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借口来哄骗世人,而本王不屑于去找这个借口罢了!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本王现在要拿回来,如何算的上是谋反,又有何不妥?”
“你,你纵百般强辩,也难,难堵悠。。。悠众口。。。”柳岚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一句话,便自口中涌出了大口的鲜血,滴落在了前襟。
又是几道长箭猝不及防地朝着他飞射而来。
柳岚身形一晃,笔直地往后仰躺而下。
“柳门侯!”
“柳大哥!”
这时众人才方如梦醒。
有平素跟柳岚走的近的,颇受他的照顾,此际见状已是愤红了眼睛――“我跟你们拼了!”
“既然如此不识抬举,也休怪本王手下无情了!”攸允嘴角含着冷笑,挥起了右臂扬声而道:“今日破城在即――杀的越多功劳越大,战后论功行赏,封官进爵!”
众人闻言,如同打满了鸡血一般。
攸允挥手而落,立即轰声如雷,涌向城楼,犹如大江之中汹涌的波涛一般,势不可挡。
“快!放箭!”城楼之上有人慌张地喝使着。
城楼之上身居高处,用箭本该是占尽了优势,可奈何敌不寡众,并无甚大成效。
且城下大军见状已摆成了一个整齐的阵型。
左右两翼大军,各守其位,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堆起了密不透风的盾墙。
弓弩手随即蓄势,弓膝与盾墙之后,只从盾间的缝隙处出箭,不仅完全挡住了对方的进攻,且这些弓弩手明显是千里挑一的高手,几乎是箭无虚发。
一时间,城楼之上,鲜血喷溅,惨烈的叫声震的人耳发麻,时不时便有受了重伤的士兵自城楼上跌落而下。
攸允这边已有人开始架起了高梯,准备攀上城墙。
很快,便见墙体之上竖起了一排排的空竹高梯,身着细密软甲的兵士们接二连三的附梯而上,动作灵敏至极。
城墙之上的士兵们越发惊慌了起来,只能慌张地阻拦着即将要冲上城楼上的敌军,左右却无法顾及。
这边的一个砍死了下去,那边却又有三五个要翻过城墙而入,也有不少人在慌乱中失足跌落,更有人在短兵相搏之间被割下了脑袋。
哀嚎声,刀刃相击的声音,还有刀子没入血肉中的声音,交杂在了一起,让人越发毛骨悚然――
然而那些攀梯的敌军们,似乎根本不知道惧怕,无穷无尽的,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望着城楼下犹如蚂蚁一般密集的敌军,城门守卫们无不是打从心底里发寒。
漫无边际的恐惧感朝着他们袭来。
寡不敌众,很快,优劣势已经分明。
王城城墙横至护城河。有东至西约长有一千五百丈,外缘环周三十千里,城高近四丈,更有垛口近五千,敌台百台。若是发挥得当,可谓占尽优势,可眼下垛口多处失守,军心无不大乱,局势端是无比被动。
攸允脸上挂着运筹帷幄的冷笑。
将一切尽收眼底。
待攻破城楼,他便带兵直指皇宫。
他倒要看一看,那个使计绊了他几次的皇帝,究竟还有什么本领可以阻拦他。
一切都已是唾手可得。
本该是他的东西,他今夜便要亲手一一拿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而仰起了头来大笑了出声,他仰视着无边际的广灏苍穹。眼中的光芒锐利而又阴沉。
周围的肃杀之音,掩盖不住他高扬的笑声,笑音之中,满是嗜血和凶狠,犹如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修罗。
“快。再传急报入宫!”
一方敌台之后。是惊惶至极的城门校尉百里石,他脸上挂着半干的血迹,一双眼珠子似乎都要瞪了出来,足以见其惊怒的程度。
小半时辰前,柳岚便让人传了急报入宫,可至今都不见救兵前来!
如此十万火急的情势,眼见着城门便要不保,后果只怕不堪设想,他作为此处校尉,怎能担得起此等大过!
“快啊!”
“是。。是!”应下的是一个新兵。脸上的神色有些发怔,显然是已经被这种情况给吓坏了,跌跌撞撞地下了城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下去。
百里石咬了牙,举起手中染血的大刀朝着只差一步便要跃上城墙的敌军挥去,便是断了那人一条左臂,只听那人痛叫了一声,被白里石再是一刀给挥了下去。
垂目一望,却见又有三人攀爬了上来。
百里石心惧之余,更添怒气。
这本是他们大卫的江山,今次却是只有自相残杀方能保命!
“他娘的,你们这些疯子,简直是被猪油给糊住了心!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百里石将手中的刀扔到一旁,提起了力气,双手握住梯子头,便要朝外掀离而去。
梯子下方是有几个士兵紧紧扶着用以稳固根基的,梯子上又附着十几个人,要掀倒这竹梯显然不易。
也亏得百里石力气够大,晃的整个梯身摇晃不止。
攀爬在最前头的士兵,一手抓住梯沿,一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柄泛寒的短刀来。
借着梯身弹晃之际,荡到百里石身前,不做犹豫一刀便狠狠划在了百里石的左肩下方,差一寸不到心口。
百里石吃痛,手下也恍然生起了莫大的力量,高喝了声狠一跺脚竟是将那竹梯生生给掀翻了过去!
高高的竹梯在空中划去了一个险险的弧度向后直直地弹去,偏离角度太过,低下扶梯之人已无法稳住。
梯子打落在盾墙之上,砸伤了几个弓弩好手。
“痛快!”百里石哈哈一笑,虽然这不过是小利,在整个战局之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是叫他觉得生了几分畅快来。
他朝着城楼之下高声喝道:“老子一条烂命,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攸允眉头一皱。
他平生最是厌烦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他抬手示意,便有数十位弓弩手将手中的弓瞄向了百里石。
百里石大刀一挥,又是了结了一条性命。
“咻!”
“咻!咻!”
几道箭声格外的响戾,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百里石似有所觉这箭是冲着他来的。。。
他因一心想着豁出命去杀敌,此际已是偏离了敌台,面前连个能遮躲的地方也没有,最近的箭垛也在离他几丈开外的距离,现在要躲已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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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15
眼见着那箭就要来到眼前,竟也顾不得害怕了。
也罢,他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大半辈子下来也才混了城门校尉,今日为抗乱臣贼子而死在这城楼之上,也算得上是一种死得其所的死法了!
死的不亏!
他睁大着双目,似想在临死之前多看一眼这座城池。
却蓦然觉得后背一凉,似有疾风袭来。他不及回头去看,便察觉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一推却已将他移到了一侧去,同时将他手中的宽背大刀夺了过去。
须臾,只听耳畔传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声音。
“砰砰!嘭!”
刀箭相触。激起了火石飞光,震得大刀上的倒环嗡嗡作响。
几只断箭,箭头箭身都已分离,落在了百里石的脚下。
他未能从这突转的事态中反应过来,神色有些发怔。
直待他被那黑衣男子推着走到了敌台后方,暂时算了没有性命之碍他才惊觉他捡回了一条命来!
“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他只见那人通身黑衣,全身上下似也找不到特别的地方,但明显又非城楼上的守卫,依照方才那替他挡箭的动作之迅速的程度来看,应是难见的高手。
肖裴微一摇头。显然是没有想要跟他交换姓名的预望,他一脸正色地道:“再顶上一会儿,救兵稍后便到!”
白里石忙不迭的点头,不知为何,虽这人身份不明。但却令他格外的信服。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眼前黑影一动,肖裴已没了踪影。
攸允见有人在他眼底救走了那百里石,眼神一闪,大致是想到了什么。
“再加一万精兵,速速攻城!”
他似没了耐心,这城门之上分明是连万人都不到,但竟也迟迟久攻不下。
他身后副将装备的男子上了前来,在他耳畔垂首禀道:“王爷,天鹰他们至今都没有讯号传出,想是遇到了意外――”
“什么?”攸允眼神一变。“最后一次传讯是在何时!”
那副将犹豫了会儿,方才答道:“回王爷,是在巳时之前。。。。。”
“为何现在才报!”
天鹰一行人是提前进城监视北堂天漠的举动,若有异动便会随时通知,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以烟火为讯来告知情况如何。
副将神色现出慌色,“属下先前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们为事所缠身不及放出讯号,。。。加上战事紧急,属下一时便忽略了此事,望王爷恕罪!”
攸允顾不得去听他的辩解之词,心中开始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最后一次发出讯号是在巳时之前,距离现在已有五个时辰还且有余!
这么长的时候都没有动静,想也知道是遭遇了不测了。。。。。。
而他们是去监视北堂天漠的,他曾有吩咐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北堂天漠的一举一动,这件事情定跟北堂天漠脱不了干系!
他从一开始便不信北堂家,才会在此之际让人进京相挟,那些全是一等一的高手,竟也会出此差池!
现在天鹰那边既然出了事,就等于是告诉他北堂天漠临时变阵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他得了北堂天漠相助又能如何?
现下北堂家军在京的兵力不过几十万人,西营军力皆在国公岛,宫中禁卫军御林军虽是精兵锐队,可倾巢出动也不过两万人了得了,且战资枪矛早有明尧之暗下做了手脚,他坐拥百万雄师,又占尽了先机,绝不会输!
“即刻派人去接应明尧之――若再出一丝差池,本王便要你人头落地!”
那副将捏了把汗,领命下来。
同一时刻,兵部。
明尧之坐于大堂之中,身上还且穿着朝服朝帽。
“大人,都办妥当了,现在可要动身?”
明尧之闻言这才起身,一再的确认道:“两边可都已经备好了?确定是看不出纰漏来吗?”
那兵部里任职的差人谨慎地点了头,“卑职办事,明大人尽管放心。”
他确实是个精细人,跟随明尧之多年,大大小小的事从没出过什么错儿。
明尧之如此一问不过也是谨慎起见,听他答的肯定,便也将一颗心放了下来。
“好,等宫里的人过来之后,便即刻将东西运走。”
“是,那小的就先下去候着了。”
明尧之摆了摆手,道:“去吧。
待那差人刚刚要退出去,却又听明尧之说道:“慢着――先调一百个人过来这堂中,在暗处守着。”
那差人怔了一怔,便反应过来明尧之这是担心万一没能瞒得过去,宫里来人怕是会对他不利,到时若真的到了不能善了的地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反正,反都已经反了。
允亲王的大兵都要破城了,皇命也奈何不了他了。
想了这里,差人便就点头应下,下去吩咐了。
果然,没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在外禀道,说是宫里来人了。
明尧之让人请了进来。
却见来人是顾青云,并着两个小太监和三个侍卫模样的人。
并没有其它的人。
明尧之悄悄松了口气,能瞒过去自然还是瞒过去的好,省去许多麻烦不说,也好保他性命无虞,不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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