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侍奉公主都尉有如亲生父母,在都尉面前也有半子之称。这还是早年间的事,那会子那位郡主娘娘也还小呢,正是豆蔻年华、青梅竹马。”
段夫人听得正入神,忽见她停了下来,满脸皆透着知悉隐秘的快意,忙催促道,“后来呢?这二人果真有情?怎么后来她又嫁了老爷?”
吴瑞家的歇过一气,又清清嗓子,接着道,“那齐氏毕竟是后进府的,也说不准当日为什么这两个人就没成,许是那郡主又瞧不上一个五品武官罢。不过这二人可一直藕断丝连,就是贵府大姑娘三岁前那几年,他们一个在京师,一个在外埠,通信就从没断过。所以那事出了以后,建威将军才能那么快就把郡主娶了过去,不过是一解当年的相思苦罢了。”说到此处,她早已绷不住,那轻蔑笑意便从眼角皱起的细细纹路中漫溢了出来。
此等秘辛原本最能激发人心兴奋、人情刻毒,却未能令段夫人面上有丝毫动容,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于内心深处淡淡地涌起一阵酸涩无力。原来那个女子还有着少年情人,在她成为明日黄花之后仍能不离不弃、死心塌地。她忽然生出一股想要放弃探究的念头,一切皆中她意,一切不过如是,在如愿的尘埃落定后,却又令人无限厌倦。原来自己一早便已经输了。
吴瑞家的笑过一阵,却没等到她预想中的同仇敌忾――良家清白女子对于不守妇道的败德之人的不齿唾弃,不禁细细打量起段夫人,只觉得她神情中透着一抹恹恹,便怀着几许慈悲心,以己度人的安慰起她来,“姑太太别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我临来之前,太太特意吩咐了,这齐氏原是穷怕了的主儿,不愁撬不开她的嘴,只是不能操之过急了,须得让她知道咱们拿捏着她一家性命,是她上赶着求着咱们。再者,这桩事若说做做文章也使得,姑太太仔细想想,岂有母亲丧德,女儿尚能有好言传身教的。”
她一鼓气说到此处,故意放缓了语气,为将那最重要的话点明,“依我说啊,这公主真是帮了姑太太大忙了,若不是她定要接了贵府大姑娘去,这口实咱们还不好做文章呢,如今姑太太一天都没养过她,这事满京师谁人不知,就是她日后名声坏了,别说姑太太,连莹姑娘也是一点扯不上干系的。”
段夫人忽然听她提及女儿,渐渐回过神来,沉吟半日,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吴嫂子。我尚有一封信要你带给哥哥,你稍待片刻。”
见她起身进了里间,白芷忙打帘子跟了进来,知她要修书,便即一声不吭地研墨,待都做好了,却也没有似上次那般留在她身畔,反倒是默默退了出去,自去外间招呼吴瑞家的。
不一时,段夫人已执了一封信笺出来,仔细交代了吴瑞家的,又将带到那府上的东西一一装好,寒暄客套两句,便着人送了她出去。白芷一面收拾茶盏,一面关切道,“太太没事罢?我瞧着那会儿吴婶子和您说话时,您有些恍惚了似的。”
段夫人心中全无预期的喜悦,反倒是那淡淡的酸涩一直挥之不去,她望了望窗外,廊下的一丛月季正盛放得如火如荼,隔着幽幽碧纱,却也透出几分含蓄朦胧,或许是因为它们终不及蔷薇艳烈娇美,才会被其他物事这般轻易地蔽去色彩。
“太太?”白芷见她不语,轻声唤道,“还有一桩事要请太太示下,表姨太太家的婉姑娘前儿已从松江府上京来了,估摸着这几日就到。才刚吴婶子说,舅太太的意思,是请太太先行安置了她。这里头原也有一层意思,婉姑娘的年纪和三爷相当,身份上也不差什么,若日后能亲上做亲,对太太也有裨益。这到底是舅太太的主意,您瞧着如何呢?”
段夫人蹙眉道,“让嫂嫂操心了。就这么办罢。一个庶子罢了,也不值当多费思量。”白芷点头道,“是这话。太太正经还该筹划好三姑娘的事。像是老太太那般,即便庶长子承继爵位,到底有个当皇后娘娘的亲闺女,谁也不敢小觑了就是,任他多高的爵位也绝不能在老太太跟前放肆。”
段夫人轻笑一声,道,“我拿什么比她?人家可还有个嫡亲做辅臣的好儿子!我这辈子便是没有养儿子的命了。”白芷忙摇首道,“太太做什么说这么丧气的话,您还年轻,怎知以后的事,咱们还是将舅老爷给您的药好好吃着。。。。。。。”段夫人扬手打断道,“吃了多少副了,又吃了多少年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当日养下莹丫头,那大夫怎么说的,你们都清楚,不过瞒着我一个人,哄着我一个人罢了。我早就死了这份心。”隔了半晌,幽幽叹了一句,道,“论贴心,我有莹丫头一个也足矣了。”
白芷陪笑着应了一声,又低声问道,“那太太今儿还吃那药么,已是煎好了在火上虚着,太太若吃,我这就叫她们端过来。”
段夫人神情一黯,转首又望向窗外,静静地看了一阵,嘴角忽然抽搐了两记,转头吩咐道,“拿来罢,另取些玫瑰露来,多放些蜂蜜,越甜越好。”
白芷答应着,忙命小丫头们去取,只是心中满腹狐疑,段夫人从不嗜甜,今日却又不知怎么了。因又近身几步,悄声问道,“才刚太太给舅老爷的信里,可有安排之后如何行事?”
段夫人微微闭目,颔首淡淡道,“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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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佳期难定
柔仪殿中红烛映得一室生辉,皇后遣退众宫人,亲自服侍皇帝盥洗。巾帕已浣了几浣,皇帝含笑看了一刻,接过来道,“劳动朕的梓童了,你许久未曾操持过,难得仍是驾轻就熟。”
皇后柔婉笑道,“皇上这么说,是嗔怪妾身侍奉不周了。妾听得明白,往后定当亲力亲为。”皇帝摇头一笑,“朕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见你做这些,忽然想起从前在王府之时,那时节你刚嫁过来没多久,每晚都亲自陪我梳洗。”他略略一顿,神情似有些悠远回味,“岁月如驰,原来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垂目笑道,“那时新婚燕尔,皇上对妾身尚有几分新鲜,如今眼看着妾人老珠黄,自然也不耐烦经常对着妾了。”说罢,自嘲一笑,复又望了一眼窗外,道,“不是说要共赏霁月,妾让他们去院子里置些清茶,也好醒酒,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摆手道,“今日天晚了,还是留待下月此时再同你赏玩月色罢。”皇后淡淡一笑,虽早已猜到他会这般说,心内仍是难免一阵失落,隔了半晌,打起精神调笑道,“皇上惯会哄妾身,口惠而不实,倒让人空欢喜一场。”
皇帝笑得一笑,转身去榻上坐了,道,“朕确是有些头痛,想是之前那几杯酒之过。不然月色如许,岂可轻易辜负。”因又指榻边,道,“你也过来坐罢。”
皇后依言坐下,有些爱怜的伸手出去欲替皇帝按揉,却见他轻轻侧过头去,微笑道,“朕歇一会子就好了。”那一双精心作养,鲜嫩如昔的柔荑便在半空中僵了一僵,少顷终是落寞地垂在了皇后膝头之上。半晌她缓缓道,“皇上既不舒服,便早些就寝罢。本打算彼此闲话一阵,也改做他日再谈好了。”
皇帝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倦怠幽怨,虽满心厌烦,仍握了皇后的手,道,“朕自然陪你,不然你又要说朕空许诺了。”笑了笑,言道,“刚才你说起给五哥儿定亲的事,朕已记在心上,择日便着手去办。如此可知朕不是虚应酬你了?”
皇后嗤地笑了一声,道,“皇上只当妾身想着五哥儿,才这般催促,哪里知道妾身还惦记着六哥儿。他年纪不小了,又立了大功,正该好好为他择一门亲。再要拖延下去,他心里难免不舒坦,不说父亲不想着,倒以为我这个做嫡母的也疏于照看他。”
皇帝颔首道,“你说的很是,朕此番已有了两个人选,一个给太子,一个给老六。现下便听听你的意思,如何?”
皇后笑道,“皇上心里都择定了,又来套妾的话。”口中这样说,却不停话头的接下去道,“若说储妃,并不是妾身夸周家的女孩好,眼下四个人当中,唯有元笙,妾觉得最为合宜。年纪,品貌,学识皆出众。皇上也是看过她日常功课的,且她师从成慎斋,也可算作与太子师出同门,大道理上自不会差。妾平日留心观察,便觉得她极是稳重。”
皇帝点了点头,道,“是个好的,就只差在双亲这一层上。给老六的人选,你有什么想法?”
皇后本想反驳他的话,又听他问起李锡琮,只得勉强敷衍道,“谢家的姑娘,妾瞧着就好,性子活泼正好弥补六哥儿那阴沉沉的脾气。他旁的都好,就只是这上头差些,原也怪不得他。”
皇帝亦随意点了点头,双目微有些惺忪,便就势打了个哈欠。皇后忙问道,“妾身说过了,皇上作何主张?”皇帝怔愣许久,也未再作答,倒是一双眼愈发迷离,看得皇后心下暗急,又耐着性子催问了几声。
皇帝这才勉强转头看了看她,淡淡笑道,“朕刚才在想,若是皇后之位也能世袭罔替,倒是省却了不少麻烦。”
此言一出,皇后登时面上一僵,作色将皇帝的手抛开,含嗔带怨道,“皇上这话,妾身当不起,妾身娘家更是当不起。是皇上来问妾身意思,并不是妾身要左右皇上心思。”
皇帝轻笑一声,并不答话。皇后亦不语,殿内一时静谧得颇有些诡异。忽闻得一声灯花爆开的声响,皇后正酝酿得双目微微有些湿润,才要转向皇帝,倾诉衷肠,却见他再度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朕乏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
皇后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怒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逐渐安然睡去。举目茫然四顾,亦知道今夜虽银烛秋光流转,于自己而言,也不过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而已。
次日一早,宁王李锡琮正由内臣服侍更衣,却见总管梁谦入内,亲自捧着一碗银丝细面,满面含笑道,“王爷先不忙进宫拜见娘娘,且用了这面再动身,这是臣一早让他们预备下的,您务必赏脸尝几口。”
李锡琮蹙眉道,“才刚怎么不端来,我已用了早饭,却又来。”梁谦将碗置于桌上,一笑道,“那个不一样,都说这是臣的心意了,您哪怕吃上一口,臣今日就算讨了个好彩头了。”李锡琮见他目光殷殷,只得点头笑道,“罢了,闻着倒香,孤王就赏你个面子。”
撩袍坐定,才拿起银箸,便有外头内臣进来禀道,“王爷,司礼监着人前来传话,说皇上宣召,请您即刻入宫。”李锡琮忙放下手中物事,问道,“可有说为何事?”内臣道,“不曾说过。”
梁谦见他眉峰愈紧,不由宽慰道,“许是皇上有好事要同王爷说,或是……”他眼角扫过那尚冒着热气的面,半含笑道,“或是要给您……”未曾说完,李锡琮已站起身来,道,“不必猜了,定然不是你想的那桩事。”说罢,整了整幞头衣衫,自随那内臣出门去了。只留下梁谦对着那一筷未动的汤面,垂目连连兴叹。
因过了朝会时辰,李锡琮被内臣径直引入宣政殿,面向御座跪拜叩首。皇帝犹自翻看奏疏,略略抬首道,“起来罢。”李锡琮听那声音并无不悦,当即缓缓起身,垂手立于阶下。
皇帝望了他一眼,问道,“唐志契其人,曾在你麾下做过参将,该人能力如何,行军布防可有建树,你且说与朕听听。”
李锡琮略微一愣,凝神应道,“此人出身军中世家,耳濡目染,精于兵法。然心浮气傲,自视甚高,常不服主将调遣,擅做威福。不过是当世赵括,实无雄才。”
皇帝“嗯”了一声,微微一笑道,“你对他颇有微词,是故连永昌一役大捷,他任副将的功劳也不屑提及。朕觉得倒也有失偏颇了。”
李锡琮沉吟片刻,道,“并非臣有意轻慢其功绩,实是攻打永昌之日,他于诸将面前立下令状。若此役不胜,当以身谢罪。此事原有前因,早前臣曾命其率一千精兵佯扰敌军,他不听号令,贪功冒进,深陷敌腹,险些将人马丧失殆尽。永昌得胜,不过是他将功折罪,臣以为并不该为其陈功请赏。”
皇帝听罢,连连点头,复又笑道,“这军令状立得果有成效,只怕也是你早前罚的那一顿军棍起了些作用罢。”
李锡琮心下微微一惊,垂目道,“违抗军令,本当处斩。臣念其年少初犯,诚心悔过,加之诸将求情,才断了四十杖。臣处置有违法纪,请皇上责罚。”
皇帝摆首笑道,“将在外军令尚可不受,朕只问你要结果,若追责起过程,日后众将岂非个个都束手束脚起来。”笑过,接着道,“有人向朕推举了此人,朕拟将其拔擢为十二团营都指挥,今日便来问问你对该人的看法。”
李锡琮当即躬身道,“皇上三思。唐志契年少贪功,一味自是,为人妄自尊大,又往往言过其实。十二团营驻防京畿,乃禁军精锐,断不可疏忽大意,引入不堪重用之人。”此言语一气呵成,停顿半晌,复问道,“不知何人向皇上举荐,可否告知臣?”
皇帝道,“日前适逢兵部考满之期,有人将他的履历荐于内阁,周洵远等人议过,才同朕推举他。”
既是内阁同兵部议过,又是首辅周洵远推举,皇帝此刻定然心意已决,适才言谈不过是一番试探,更是一番告诫,京畿禁军之中势必要安排与他曾有嫌隙之人。李锡琮心内一片清明,便即无言再对,只垂首恭敬答了一声是。
半日又听皇帝徐徐道,“你的意见,朕也会参考,来日再行定夺。你说唐志契年少贪功,须知世家子弟意气风发,难免行事乖僻。其才能尚可一用,假以时日循循诱导,未始不是良将。你自己不也是少年成名,若朕当日不曾知悉你擅于用兵,尚以经验论之,你又何来一番锤炼,有今日之功。可见为将者,慧眼识才,予人机会方是成就他人之道。”
李锡琮忽然听得他语气柔缓,讲起前番自己出征因由,不由得一阵苦笑,亦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掩盖自己面上神色。犹是越发恭敬称道,“是,臣谨受教。”言罢,唇边渐渐勾起一记浅笑。
此事已了,皇帝着意看了看他,见他一副姿态摆得无可挑剔,不禁一笑道,“站了半日,你且坐罢。朕接下来要问你的话,不涉公事。原是父子之间交心之语。”
李锡琮正自思量旁的事,忽听皇帝这番话,心内倒是一惊。抬首飞快地扫了一眼,但见御座中人面含微笑,目光温煦,一时更觉诧异。待要开口,却见皇帝伸手示意,“你不知自己这一年长高了许多,朕居高看你尚且觉得累,不如让朕也松泛一下。坐罢,朕好问你另一桩事。”
李锡琮只得笑了笑,谢了恩在一旁椅中坐了。一面思索皇帝接下来要问之话,自己该如何应答,只听皇帝和悦道,“朕日前和皇后说起,觉得礼国公府,谢家的二女公子文姗品行纯淑,娴雅端庄。朕拟将其册立为宁王妃,于明春择定吉期,行大婚之礼。朕今日说与你听,也是让你心中有数,且这是喜事,该当让你本人也心悦欢喜一番。”
李锡琮适才已大略猜到,只是亲耳谛听仍是心中慌了一慌,待抚平情绪,方起身恭肃道,“臣谢皇上皇后恩典。然则臣年纪尚轻,未曾思虑此事,目下亦无此心境。还望皇上体恤见谅,恕臣推却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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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惩大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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