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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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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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玉郎含酸

    缠枝牡丹熏笼里逸出翡色轻烟,销金帐中氤氲着甜腻香芬,周元笙醒来之时,发觉被子已被蹬到了脚下。她睡觉一贯老实,为此不免微觉诧异,略一转头便即明白过来——身畔原来还躺着一个人,那人仿佛是个火炉,浑身散发着滚滚热度,让她不自觉地在清寒的三秋之季,又向着他的身子略靠了靠。

    左手蓦地被抓住,李锡琮的右臂环过她的头颈,将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他不曾睁眼,声音却含着暧昧不明的笑,“你起得倒早,是因为睡在这里不惯,还是因为睡在我身边不惯?”

    周元笙就势枕在他手臂上,虽有些硬,也还算舒服,笑笑道,“我并没有择席的毛病,从前在苏州家里好好的,到了金陵也照样睡得香甜。不过是伴读做久了,习惯早起,与你倒没什么关系。”

    李锡琮轻轻点头,道,“那便好,不然才睡惯了这张床,就要搬去北平府,又有的折腾。”

    经他一提醒,周元笙才想起日后就藩之事,并不知他心中作何想,一面猜度,一面和悦问道,“定下日子了?”李锡琮微微笑道,“眼下还没有,只怕今日之后也就该定下了。”

    他语气里只有寻常早起之人常带的慵懒,周元笙听不出所以然,又见他一直闭着双目,索性不再问话,只着意打量起他来。此前从未离近观察他的侧颜,如今端看之下,才发觉比之正脸更显棱角分明,高鼻英挺。仔细看去,唇上兼下颌处还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不知为何,竟也给这人添了几分可爱之感。她看了一会,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李锡琮似感知到她为何发笑,拿起她的手在唇上蹭着,懒懒道,“看了半日,是不是愈发觉得我生了一副好相貌,至少不比薛二公子差。”

    周元笙嗤了一声,忿然将手从他手掌里挣脱,“这话好没意思,你提他做什么!”

    李锡琮笑得睫毛轻颤,道,“他是你闺阁岁月里见最常见的男子,我不拿他比,难道你还有更亲近的男子,可以让我比上一比?”

    周元笙盯着他看了一刻,轻笑道,“你这样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吃了他的醋。”

    李锡琮终是睁开眼,眯着双目转顾她,一笑道,“许你吃醋,便不许我吃?”见她又要开口,忙截断道,“你现下还不懂,能令对方吃醋也算是福气,或许你该珍惜眼下的福气才是。”

    周元笙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两下,他在这个当口和她说这样的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他也许——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她不由抬眼去看他,他也正好定定的望向她,一眼之后,她那颗起伏不定的心便骤然凉了下来,凉得如同他的眸光,漠然无波;凉得如同他嘴角的浅笑,疏无温度。

    过了许久,两人都未再开口。外间渐渐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是府中侍女内臣将要唤他们起身。

    周元笙轻轻推了推李锡琮,道,“起来罢。”李锡琮侧身对着她,闲闲道,“急什么,你只管等她们上前伺候就是。”周元笙撇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自然不急,巴不得让人瞧见你这副样子,我可还要脸面呢。”

    李锡琮笑得一笑,到底还是在众人进来前,起身穿好了衣裳。待得彩鸳等人入内时,脸上神气已恢复了素日里的冰冷生硬,让偷眼瞧他的彩鸳心内一凛,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周元笙一面由彩鸳服侍着盥洗,一面以余光观察李锡琮,见他一应洗漱加之穿戴俱都不用侍女伺候,只留几个年轻小内臣在旁,想必是他平常习惯使然,不由抿嘴一笑,大约这人不近女色的传闻便是打这上头来的罢。

    李锡琮动作利落,收拾好了便撂下一句,你慢慢来,我先过书房一趟,等你好了再一道出去。当即带着几个内臣一并去了,留下彩鸳和几个王府里的侍女,各自面面相觑,心里只在犯嘀咕,也不知这位冷面王爷的新婚之夜是怎生过的,亦不免暗暗怜悯起眼前艳光慑人的王妃来。

    周元笙浑不在意这些,只招手叫彩鸳进了内间,果然撇开众人,彩鸳已忙不迭问道,“姑娘一切可还好?”周元笙安慰地笑道,“自然都好,你瞧我不是神清气爽的。”

    彩鸳犹疑道,“方才瞧王爷的脸色,竟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怎么也不像个新郎该有的样儿。我只怕姑娘受了委屈,您可别憋着不说。”

    周元笙不禁失笑,道,“你几时见我是默默隐忍之人?果真没有,你大可放心。”一面示意她将亲王妃朝服拿来,一面笑道,“他眼下正有犯愁的事,并不与我相干;往后还有要筹谋的事,却是多少和我相干。于他而言,我就算不是个好妻子人选,也该是个好搭档,总归不至于坏了他的事。”

    彩鸳默默听着,忖度一阵也便有些明白过来,又听周元笙自嘲地一笑,“何况他也犯不上多虑,我如今和他是一条藤上的,他若是不好,我又岂能独善己身。”笑罢,因嘱咐道,“这话听过就罢了,脸上可别带出来,回头见了他,依旧恭恭敬敬才好。他这人阴晴不定,等闲也不必招惹,顶好一句玩笑都别开。”

    一头说着,一头更衣,亲王妃服制繁琐,等穿戴完毕,二人的私房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周元笙命人前去请李锡琮,两人在房中简单用过早饭,便相携着登车前往禁宫,拜见帝后。

    新妇子入宫,帝后脸上自然一派喜气洋洋,皇后照例周到的嘘寒问暖,看不出有一丝一毫偏颇。倒是李锡琮虽态度恭谨,神色却透着沉郁,问一句答一句,再没有一句多余之语,举凡场面一冷,便也只能靠周元笙含混赔笑,方能让众人觉得气氛不至太过尴尬。

    其后二人又去端本宫拜见太子,因太子妃尚未成礼入宫,是以二人只向太子一人行礼。兄弟二人一向少话,不过相谈两句有的没的也便混了过去。倒是太子和周元笙闲话略多,因又打趣起彼此姻亲如何称呼,按规矩固然该从夫家这方,但若按妻眷这头排辈,太子却该唤他的六弟一声姐夫。周元笙笑称不敢,陪着说了几句玩话,转头瞥见李锡琮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免暗自腹诽此人性情难以捉摸,一时大胆激进,一时又作谨言慎行,变脸的速度真比六月天还快。

    然而真正让她见识了李锡琮变脸能耐的,还是他们去仪凤阁给如嫔请安之时。

    前次周元笙自请给如嫔赠送李锡琮寻来的那支天山雪莲之时,已向她坦诚自己身份,如嫔当时不以为忤,此际见了她更是满怀欣喜,直拉着她的手不放,絮絮道,“好孩子,当日我就看你好,只是再没想到你和六哥儿能有这番姻缘。”又望着李锡琮,对周元笙含笑安抚道,“六哥儿因受我连累,小时候在皇上跟前也不大得意,养成了一副清清冷冷的性子。他脾气是有些不好,不过对自己人还是肯用心的。往后他若有什么不是,或是犯了那牛心孤拐的气性,还请你多担待他两分。倘若真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说他就是。”

    一席话说的周元笙倒不好意思起来,抬眼瞧着李锡琮,却见他一脸受用,眉目间含着温情,那眼里的笑意清澈真诚,是一个儿子满怀虔敬的望着自己的母亲时,自然流露的情感。她心头微微一颤,蓦然想到他尚有一份亲情可以也值得流恋,仅这一点,就胜过自己许多了。

    两人在仪凤阁中陪如嫔用过中饭,方出了禁宫。李锡琮仍是骑马,缓缓行于周元笙所乘香车畔。周元笙悄悄撩起帷帘一角,看他目视前方姿态端然,想起今日他的表现,正自发笑,忽闻他道,“憋了大半天,想笑就笑出来,左右这会子也没人瞧见。”

    周元笙嘴边的笑容一滞,讪讪道,“谁晓得你变脸像翻书,这么大人了,偏耍孩子气,还不兴人笑笑?”

    李锡琮转头看她,却是悠然展颜,一缕秋阳刚好洒在他脸上,衬着那般笑模样,恍惚间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他策马靠近她,俯下身来,轻声道,“我不乐意奉承他们,反正旁人早已习惯。你不是也知道么,他们素日叫我什么来着,玉面夜叉?我只对着我娘才算玉面,对着余人皆是夜叉。”

    周元笙猛地想起他这个花名雅号,抿嘴笑道,“是,王爷表里如一,可喜可叹。”

    李锡琮扬了扬眉,瞟着她,道,“王妃过誉了。”略坐直了身子,笑问道,“你倒说说看,今后我对着你,是该作玉面,还是作夜叉?不要紧,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好了。”

    周元笙将帷帘扯开些,接口道,“王爷就安心当几天玉面郎君罢,回头到了北平府,燕山北麓的风一吹,只怕又被吹得面色黧黑,就是想充玉人也没了脸孔不是?”

    李锡琮在马上笑得一颤,半晌方微微叹道,“你说的不错。今岁立冬前便要北上了,你近日有功夫,也着人收拾整理府中物事罢。”隔了一会,又低声道,“我不方便常进宫去,劳你受累,得空请旨去看看母亲罢。”

    周元笙一怔,却不是因这句话本身,而是他说话时带了些惆怅和恳求的意味,颇有些新鲜,然而新鲜之余,也微觉心酸。她低低应了一声好,下意识向他投去注目。他已坐直了身子,背影挺拔中透着矫健的劲道,她是知道的,那身子虽不绵软,甚至有些坚硬,却一寸寸都是活的,一寸寸都透着强悍的生气。

    只是当下,在和暖阳光普照下,在长街繁华人潮簇拥下,却忽然显出孑然萧瑟的无奈孤单。她眉心狠狠一跳,原来孤独竟是比欢喜,更能令人感同身受,铭刻入心。
………………………………

第44章 三朝归宁

    两日之后,正是新妇三朝回门之时。天色微明,李锡琮已醒转,睁开眼见身畔之人偎在他枕边发愣。撩开罗帷一隅,看了看外头天色,转头道,“怎么悄没生息的,醒了也不叫我。”

    周元笙唔了一声,闲极无聊的伸出一双玉手在眼前比来比去,半晌闷闷道,“懒怠起来,咱们再睡一会子罢。”

    李锡琮笑了笑,依着前两日的惯例搂紧她,望见她脸上神色恹恹,却也不说破。过得一会,待服侍的人进来打水伺候,方各自起身。

    周元笙换好衣衫,坐在镜前,由着彩鸳为她梳头簪花。李锡琮业已收拾停当,斜倚在妆台边,看她摆弄各色头面,少顷一笑道,“你不愿回周家,也不必将这点心思都挂在脸上。”

    周元笙睨着他,道,“你又知道了?”李锡琮点了点头,道,“并不难猜,就和我不愿意进柔仪殿是一个道理。”

    这话说得一旁的彩鸳都愣了愣,暗道这位王爷言语当真直白,犹是四下环顾一遭,见左右无人,才略略放下心来。周元笙嗔看了他一眼,不服气道,“只许你冷面冷心,换了我就得戴上一副面具,装出欢天喜地的模样来?”

    李锡琮摇首,颇有耐心地道,“你和我情形不同,我是打小便如此,待要想装已是力不从心。你一个女孩子,即便出了阁,有些事情还是要娘家人看顾。我劝你别一味赌气和家人闹僵,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周元笙低头一笑,道,“哦,我晓得了,原来你是怕我没了周家这层关系。虽说他们和你不亲厚,到底还是本朝最显赫的门庭。”

    李锡琮听出她的讥讽之意,却不曾着恼,微微笑道,“随你怎么想。我不过白劝一句。”想了想,又接着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你娘家人原不止这一个。往后离得近的,自有人照拂。”

    周元笙正挑着步摇,听了这话,登时冷下脸,道,“你又想说什么?”李锡琮仍是好整以暇的笑笑,“我是说,旁人出嫁都是一副嫁妆,唯有我家娘子,却是两副,难道不足以说明你既有父亲关爱,又有母亲疼惜么?”言罢,自周元笙指间轻巧地拈出一支榴开百子嵌玉步摇,搁在她面前,“我从前说过,你已算难得决断干脆之人,可惜还是胸襟有限。你心里再怀着恨,人家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在没本事令人痛苦难捱之前,还是不捅破那层窗纸的好。”

    这话说完,还未等周元笙反应过来,李锡琮却已抬脚走了。彩鸳立在她身后,看着那枚步摇,呆问道,“姑娘可要簪这一支?”周元笙幽幽回神,想起他方才说话时透着自得的语气,轻啐了一口,到底拿起那支寓意丰美的步摇,恨声道,“如此富贵好彩头,自然要戴上。”

    回周府之时,二人依然是一个乘车,一个骑马。襄国公府正门处,早已候了一群人,除却许太君,周氏两兄弟并张、段二位夫人悉数在此迎候。

    周元笙一落车,便看见李锡琮向她伸过手来,他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温和闲雅的笑容,意态翩然的站在她面前,等待与她携手迎向众人的瞩目。她不免微觉错愕,于茫然间扶上他的手臂,更于一低头间情不自禁地窃笑起来。原来他不单会做冷漠阴郁,轻浮倨傲,也不只会流露赤子无辜,温柔无赖,还可以扮作风雅君子,善知进退。他的面孔如此之多,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群中转换自若。尽管此刻,他也许是出于照顾她面子的考量,她应该感谢的――但架不住还是于心中揣度,这样善变且不畏疲累,其实大可以去戏台上演上一演,兴许还能成就出一个名角,前途未可限量。

    周元笙兀自胡思乱想,却见迎候众人已对着他夫妇二人俯身行礼,她尚未来得及开口,李锡琮已示意身边内臣上前扶起一干人等,口中和悦道,“诸位免礼,小王携内子归宁,乃是拜谒尊府长者,今日宜行家礼。”

    周洵远忙欠身道,“臣等遵王爷钧意。”一面举手示意,引李锡琮夫妇前往府内。李锡琮不曾松开周元笙的手,她也只得任他拉着,做出一副夫唱妇随的恩爱形容。二人先去织帘堂拜见许太君,那老封君品阶虽不如亲王、王妃,但毕竟是皇后之母,又兼年长,李锡琮自然不好受她的礼,于是皆令免去,双方才得以从容落座叙话。

    见许太君精神有限,李锡琮二人陪着寒暄一阵,便双双出得织帘堂,周元笙自去内院和姐妹相见,李锡琮则被周洵远请去前厅品茗。

    说是和姐妹一聚,几个年幼庶妹皆心不在焉,也知道周元笙意不在己,聊了一刻借口告退散去,只剩下周仲莹一人。周元笙因笑问道,“可有定了什么时候行大礼?”

    周仲莹低头一笑,道,“且过了明春再议呢。姐姐,我过了年也才十四。”说着已有些意兴阑珊,“我再不想这些,只盼着在家的日子能长些才好。”

    周元笙猜度这话里半真半假,只是那假的部分亦是害羞的成分居多,便掩口笑道,“你这里是不急,可就怕有人心急如焚。殿下年纪不小了,难为他愿意等得,虽说确该以礼相待,可若他推说端本宫内无人打理,向皇上撒个娇,只怕也就容不得你在家自在了。可见还是他肯体恤你。”

    周仲莹心中泛起丝丝甜意,想着太子清俊如画的眉眼,越发低眉笑起来,嘴上却娇嗔道,“他是储君,就该遵礼法,体谅臣子。”顿了顿,抬眼望了周元笙,认真问道,“姐姐过得可好?宁王,待你好么?”

    那一张清丽俏脸微微生晕,眼中漾着关切之意,令周元笙不觉心头一颤,点头应道,“你今儿也看到了,就是那个样子,也算过得去。”

    周仲莹回想一阵,笑着颔首道,“那便好,不瞒姐姐说,我从前只以为王爷是个不好相处的,怕姐姐不中意他。这么看来倒也是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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