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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咬牙切齿的言语终是让任云雁有所觉悟,顺着她早前的思路想去,不禁浑身发冷,面色如霜。良久之后,到底认命一般垂下头去,凄凉的笑了出来。
周元笙微露得色,扫视了屋内一众人等,于瞬息间收获了畏惧、惊恐、叹服、忧虑等等神情,也瞥见了李锡琮身后,那传旨内臣唇角流露的淡淡笑意。
做戏是该做到底的,无论妻妾争锋,还是死之将至犹不知,都该是借着她刻毒的言辞,傲慢的态势传递给京师中人,传递给禁宫内苑中与她骨肉相连的人。只是她从来不知,自己竟也是这样好的戏子,果然堪配李锡琮。
众人渐渐散去,周元笙阖上房门,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悻悻然回至窗下坐了,途径之处只见几滴鲜血遗洒在地,却不知是自谁人身上落下――左不过都是那戏里的人罢了。
窗外流光如雾,泛着朦胧晴暖的意像,闲花坠地无声,风动云开无声,不闻秋虫呢喃,只闻天际之上鸽哨掠过苍穹的阵阵声响。
如此静好的秋日,如此静好的辰光,是不该伤情伤绪,顾影垂怜。不然流年易将人抛闪,她又该向何处解忧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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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为母则强
任云雁被人搀扶,一路护送回东院,方才落座喘息片刻,便闻内臣来报,“才刚任府上来人,说道老夫人思念娘娘,请娘娘近日得空回转府中一趟。就爱上网 。。”
任云雁听闻家中母亲思念,霎时将腹中委屈再度勾起,更觉一时半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呆,当即吩咐芜茵收拾一番,备车径直回了娘家。
任老夫人似早已猜到她会立时赶来,命婢女将她平素所喜的吃食先行备好,以示思念关切之意,至于她目下有无心情享用则是另一回事。任云雁不过月余不曾探望母亲,此番相见却像是久别重逢,才一进正堂便扑向软榻之上的妇人,恸哭失声起来。
任老妇人一壁爱怜抚摸,一壁将欲垂泪道,“可怜的孩子,娘都知道了。。。。。。怪只怪天家无情,当日不该做这门亲事,偏生是先帝赐婚,咱们又半点奈何不得。”
任云雁埋头饮泣,乍闻此言却是怔忡良久,收了泪水,缓缓抬首道,“娘,天家虽无情,到底还是会将我的福哥儿送还的,是不是?”
见她满目凄迷,任老妇人不由长叹一声,便示意近身婢女将房内众人带出。待只余她二人,方才攥着任云雁的手,道,“事到如今你莫非还被蒙在鼓里,果真以为太后兴师动众接了福哥儿上京,是为了承欢膝下,厚待宗室不成?”
任云雁今晨得悉这道旨意,只觉五内摧伤,心中一片乱麻,又加之太过愤慨,是以竟不曾好好想过内中缘由。此刻听母亲问起,便凝眉思索,半日犹疑张口道,“亲藩子嗣入京,国朝此前从未有过,确是蹊跷。只是不知,是单命王爷之子上京,还是连同其余诸王之子俱都要上京?”
任老妇人点头道,“哪里是你们一家,其余诸王早已将子嗣送入宫中,这会儿太后跟前怕是已儿孙满堂了。”
任云雁当即问道,“果真?怎么我早前一点影儿都不闻?”越想越是迷惑,抬眼看向母亲,复问道,“娘又是何时知晓的?”
任老妇人重重叹道,“也不过是近半年方才知道的。”见她面露惊讶之色,便又解释道,“我见你每尝回来皆是有说有笑,像是全然不晓得朝廷旨意业已在其余藩地颁布,便知宁王不曾告知于你。他心里存的什么打算暂且不提,我却是不忍也不敢告诉你,眼见你与福哥儿日益亲厚,渐生情感,我又如何能开得了这个口。”
任云雁不禁瞠目,良久惨然笑道,“是了,这桩事原本该在朝报上写就,他早知道的,只是刻意瞒着我。”
任老妇人缄默不言,只是沉沉颔首。任云雁极力理清心中纷乱思绪,将那一线清明的念头,迟疑道出,“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做?国朝百年来从没有过的……莫非,莫非。”她目光惊惧,结舌难言,一时不敢将脑中想到的两个字说出口,望着母亲哀凄的神色,方轻轻说道,“是要福哥儿去做质子?”
那沉重的字眼一经出口,她便看见母亲眼中的悲伤陡然加重了几分,心下登时狠狠一疼。她知道,她的猜测虽残酷,然则现实却是更为残酷。
“我不懂,为什么?”任云雁冲口问道,“难道,难道是朝廷不放心亲藩?难道皇上想要效仿汉景帝削藩?”
这话才出口,她面上已先行白了一道,神情如遭雷劈般,颤声道,“如此说来,王爷日后形势之危,岂非如累卵?”
任老夫人见她心焦之下,顾念的头一个人仍是李锡琮,不禁摇首苦笑道,“你尚且最为关心他,果真是女生外向了……”
任云雁愣得一愣,方惊觉自己适才言辞有失偏颇,忙转口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任老夫人摆手道,“我只是随口感慨,你不必介怀。你已嫁为人妇,为夫君着想自是天经地义。只是你现下冷静思量,这内中隐忧也牵扯咱们家,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哥哥亦可算作骑虎难下。”停了片刻,再度点明要义道,“这就是我方才为何说,不该结这门亲的原因。”
任云雁颓然坐倒,怆然颔首道,“想不到时局会坏到这步田地,竟是我连累了哥哥,连累了咱们全家。”
她能想到母亲兄长,自然更能想到那即将以质子身份入京的幼子,脑中便已乱作一团,只觉得愁肠百转之下,心中忧愤全然无计可消。
任老夫人一面观其形容,一面凝神抚慰道,“我的儿,千万不要这样说,娘知道你心里难过,且这样的事,当日别说你算不到,就是你哥哥也一样算不到,又怎么能怪你呢。”
任云雁无声的笑了笑,并不知该作何回答。任老夫人微微沉吟,道,“可你心里总是顾念咱们家的,你哥哥在北平经营了这么些年,定然不能因这桩事而倾覆,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任云雁想了想,犹带疑惑道,“削藩之事可确凿?先不说其余藩地,单就北平,哥哥任如此要职,又和王爷联姻,皇上难道没有顾忌,为何却不曾将哥哥调任别处?再者,哥哥既已虑到日后艰难,为何不先行请辞,好歹先保全自己,保全任氏一门?”
任老夫人沉默须臾,开口道,“我不瞒你,朝廷命藩王遣子入京之初,你哥哥便上表向皇上请辞过。然则皇上并未应允,且用当日他对先帝所言,愿以余生尽忠报效,镇守北平一地的言语将他驳了回来。事后你哥哥思前想后,方才悟出这是皇上有意为之。明里是安抚,暗里是警示。且如此安排,又不至打草惊蛇,引人遐思。可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调任了两员心腹,一左一后的安插于你哥哥身边,恐怕这也只是才开始而已。”
见任云雁慢慢点了点头,她便接着道,“须知朝廷一旦决定,那么事情就没有转圜,宁王和其余亲藩也不会轻易就范。我方才说过,你哥哥已呈骑虎难下之势,可若得了你的助力,也许还能有扭转乾坤的机会。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了。”
她说完这番话,索性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将心中潜藏已久的愁绪尽数宣泄,至于对方答不答应,却已不在她所能控制的范围一般。
任云雁定了定神,将眼中一抹惶然收起,问道,“难道母亲还不信女儿么?有什么话便请母亲直言。”
任老夫人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言道,“摆在咱们面前,无非两条路。要么效忠朝廷,其后势必与宁王一战,且恐怕是首当其冲的一战;要么倒戈宁王,那便是放手一搏,成则立不世之功,败则万世不得超生。这当中关键,却是要看宁王如何布防,河北山东各州府,乃至于大宁府的重兵如何抉择。宁王倘或能令冯长恩舍朝廷而就他,那么也许时局当有所转逆。只是这些事,你哥哥自然无从知晓,不能知彼知己,才是他眼下最为困惑,也最为头疼之事。”
任云雁心头一阵起伏,母亲的话中已清晰透露,兄长目下是在权衡利弊,打着作壁上观,见势投机的主意――这原本是保存实力的最佳方式。既不会公然和朝廷反目,也不会立时投诚李锡琮,她虽不便非议母亲与兄长,亦不由于心底泛起丝丝凉意,半晌方回应道,“母亲是想要我来做这个奸细,探听王爷虚实,其后再行定夺?”
任老夫人毫不隐晦的点了点头,道,“我与你哥哥商议过,原本也不想你牵扯进来,可此事也关乎你日后,宁王当真败走为贼,你亦不免受其连累。”稍作停顿,再幽幽叹道,“你如今有了福哥儿,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俗话说为母则强,你就是不顾念自己,不顾念我们都使得,可福哥儿尚且年幼,你何以忍心弃他的前程性命不顾。”
任云雁神情一凛,当即问道,“可福哥儿到底在他们手上,母亲和哥哥如何能保他平安?”
任老夫人长叹一声,轻轻摆首道,“我的儿,咱们如今不过是在尽人事,为你、为福哥儿、为咱们家挣得一线生机。这世间哪里又有万全之法?”
任云雁思绪如潮,刹那间已想到无数可能,自然也想得到李锡琮肯听任朝廷带走幼子,也便是做好了牺牲他的准备。她蓦地里思忖明白了这些,心中业已涌上了一阵苍凉无力之感。
任老夫人望着她,将她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随即淡笑温言道,“当今圣上的为人,我多少还有所耳闻,并不是一味决断无情之人。且质子平安,才好成为制衡之器,不到万不得已,朝廷当不会行戕害之举。话说回来,若宁王势强,咱们跟随他举义定策,何愁功成之时不能与他相商,予你予福哥儿应有之位份?若宁王势弱,咱们占据天时地利先行围剿,于朝廷亦可算作立下头功,届时你哥哥自会请皇上酌情,免去你与福哥儿连坐罪责――这已是保全你们母子最好也最有效的法子了。”
任云雁垂目静听,终是凄然一笑道,“母亲的话,女儿都听明白了。只是……”
她半晌没有说出下文,任老夫人便急问道,“只是什么?莫非你尚且心有不忍?”摇了摇头,不免加重语气道,“我知你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是俗语也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他李锡琮有没有如你顾念他一般顾念你?我的儿,你细细想来,他若当真有心,为何迟迟不肯告诉你福哥儿的事?”
任云雁听罢其言,却是未曾开口再问个中因由,只是垂下头哑然笑笑。过了一刻,便抬首淡笑道,“母亲不是说了,您与哥哥也是知道此事的,不是也一样瞒着我?或许你们存的心思都是一样的罢。”
任老夫人不意她如此作答,连连摇首,却听她倏然笑道,“我已清楚了娘的意思,如您所说,为母则强。我如今亦没有别的选择了,自当拼尽全力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却不是我能设想得清的。”
说到此处,她到底是笑出了声,半晌低声补充道,“毕竟,他没有那么信任我,我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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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青衫磊落
傍晚时分落下淅淅沥沥的秋雨,天地间尽是绵绵无尽的风片雨丝,打湿了衣衫,打湿了心境,直让寥落的人再添寥落,凄凉的心更生凄凉。本文由 。。 首发
任云雁回至府邸,听闻李锡琮已下了禁令,将她禁足于东院,对外只宣称她悲伤过度染了重疾。芜茵唬得一跳,几乎以为她当场就要发作出来,却不想任云雁平静异常,竟是未置一词便打发了传话之人。
反常的举止令人心生惶恐,芜茵待要相劝几句,任云雁已摆手示意其不必多言,随即命人备晚膳并单要了一壶惠泉酒,温在薰笼之上。她一言不发,脱去白日出行的衣衫,换上银红绉纱白绢里对襟衫子,外罩豆绿沿边金红心比甲,配了白杭绢画拖裙子。再净面重新理妆,头上也不戴冠,只将云髻盘起,露着四鬓,贴起飞金,额上又着了三个翠面花钿。
镜中人有着弯弯新月眉,隆隆琼瑶鼻,粉浓香腮娇嫩面庞。饶是芜茵见惯她的美貌亦不免看得发怔。
任云雁笑了笑,随手将帕子拂到她脸上,问道,“发什么呆呢?”芜茵回过神来,讪讪应道,“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可是要请王爷过来,只是今夜……”
“就是今夜,过了今夜,也许便没机会了。”任云雁轻声一笑,也不理芜茵是否听清她方才言语,懒懒吩咐道,“你去请人罢,尽力就好,请到请不到,我都不怪你就是。”
芜茵惊疑的看了她一眼,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薰笼上尚温着一尊酒,徐徐氤氲着醉人的味道。霜风入弦,雨打梧桐,如此秋夜,也许是该醉一回,病一回,慵一回。
她滴酒未沾,却似醺然般闲卧在榻上,想象着外头的天地,那人锋利的眉宇,坚拒的言辞。她也许会等上一夜,也等不来那人一记眷顾。可她没得选了,她是立意要在今夜把酒送青春的,青春里的那个人不至,却只有黄昏潇潇雨未歇。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间安静得恍若一切都已凝滞,她倏尔听到轻捷的脚步声,踏着廊下的雨水,听到收起油伞的声音,一颗心已紧着跳了两跳。
然而她身子未动,仍是散漫地靠在榻中。那人到底是穿过漫天细雨来到了她面前,青衫磊落,眉目清澈,只是和她记忆里英姿勃发的样子并不相同。她恍惚间想起,那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隔着中间的岁月往回看,曾经青春好年华的人业已长大。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任云雁先笑了起来,静静的说道,“多谢你,还肯前来。”李锡琮看了她一眼,随即打量了一道案上早已放凉的饭菜,似对她方才没头没尾的话恍若未闻,对她疏无半点礼仪的态度毫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如同接纳了她的道谢。
她便伸手请他坐了,继而微笑道,“今日的事,错皆在我。你如此惩处,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好说。只是我可以认罚,却不能不恨,想来你亦是明白的。”
李锡琮颔首道,“我明白,只是你恨错了对象。此事与旁人无涉,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他说得如此坦然,任云雁不禁笑了笑,倘若能够她何尝不愿恨他!她默然一刻,到底起身走到薰笼旁,只将哪壶酒执起斟了两杯,旋即递至李锡琮面前。
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即接过。任云雁复又坐下,转着酒盏浅笑道,“你肯前来,我很是满足。今夜一过,不知我们多久才能再见。我有几句话想问你,可否请你如实答我?”
见李锡琮仍是点了点头,任云雁笑得一笑,媚眼如雾如丝,须臾仰首饮尽杯中酒,道,“那么请你先满饮此杯。”
李锡琮低头看了一眼,淡笑道,“不必此物,我也一样会对你讲真言。”说罢,却还是擎起酒盏一饮而尽。
任云雁起身再斟满两盏酒,方问道,“你是何时知晓的?”李锡琮静静打量她片刻,回答道,“邸报传到北平,我就已经知道了。”
任云雁再问道,“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