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阖上,宗之献有些疲倦的按按眉头。
“少爷。”
“有消息了吗?”
明儿道:“趙其派人来报,在宗府的北墙处发现了萱惢姑娘的发簪,还有一张留言。”
“东西呢?”
“奴婢收在您房里了。”
宗之献提起步子边走边道:“看守横之院的人找到了吗?”
“死了。”
宗之献步子一顿。
明儿接着道:“尸体被藏在横之院的伙房里,奴婢找医师验过,是中毒而亡。”
一路沉默不语,直至门口,宗之献推门的手微微一顿,像想起什么一般,低声道:“明儿,今日那些狗,处理的不错。”
“处的多了,自然清楚。”
宗之献回头看一眼身后垂首应话的明儿,脑中闪过他从街角捡回她时那副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模样。
他推开门走进屋中,拿出一瓶伤药放在明儿手中,道:“回去罢。”
“是。”
出了院子,明儿拉起外衣的袖子,白色的內袖上,血一层层蔓开,她歪歪头,嘴角闪过一抹讥讽的笑。
第二日,天色微亮,萱惢在一阵干渴中醒来,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屋子,不由心下慌乱。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有些慌乱的四下扫一眼,拔下头上的发簪,紧紧攥在手里。
门打开,一道削瘦的身影走进来,放下手中碗,看向床上的萱惢,
“好久不见。”
对上那双眼睛,萱惢心上一颤:“是你,你想干什么,杀了我给她报仇吗?”
“我还以为盛萱姑娘贵人多忘事,早就忘了我们。不过这次你说错了,若不是我,只怕现在你早就亲自去和她赔罪了。”
“盛岚,你什么意思,这么久了,你到底想怎样?”
那唤作盛岚的紫衣姑娘,一步步走近,声音满是空凉:“到现在了,你还是毫无悔过之心。”
盛宣像是听了笑话一般,嘲讽道:“悔过,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想逃离那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罢了。盛玖的死,你敢说你就一点过错都没有吗?”
“我有罪。”
听见那三个字,盛宣心上一紧。
盛岚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究竟有没有错,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了。”
江府里,江庭远写好一幅字,抬眼就看见悄无声息立在门口的宗之献,他诧异道:“宗兄?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庭远说着站起身,迎向宗之献,“宗兄,这边请。”
两人坐定后,江庭远一边斟茶一边问道:“怎么样,府中事处理的如何?”
“我今日来,就是有一事想问江兄。”
“何事,但说无妨。”
宗之献掏出那张纸递给江庭远,试探道:“这个字,江兄认识吗?”
看见那个多了一撇的“北”字,江庭远目光一紧,喉间干涩,“她在哪?”
宗之献叹口气,“果然是她,江兄,你们之间的事是时候说清了,还望到时候江兄给我一个解释。对了,还有这个。”宗之献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帕子放在桌上,“这是我一并发现的,想必也是她落下的。”
江庭远伸手展开那张手帕,待看清帕上的绣花,他唰一下站起身,不可置信般瞪大双眼。
“怎么,江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刚说这帕子是和那字条一起发现的?”
宗之献皱皱眉:“确切说,是在不同地方同一时段发现的。这帕子当时就落在鸣香院的内房里。”
江庭远急切道:“宗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吗?”
宗之献摇摇头,“我只发现了这两样,旁的我还在调查,江兄,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江庭远把那手帕收好,扯过外袍,面色急切,“宗兄,我现下还待确认,若有了什么消息,必定告知。”
“既是如此,江兄,宗某先行告辞,就不打扰了。”
“我送你。”
宗之献的车马渐远,江庭远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王爷,江公子来了。”
璟溶伸手擦擦空青嘴角的汤水,转向三七轻声道:“说什么事了吗?”
三七道:“江公子说,事关重大,还望当面告诉您。”
“让他去我房外等着。”
“是。”
“爹爹,你也不陪青儿用饭了吗?”
璟溶抚抚空青的脑袋,温柔道:“青儿先吃,爹爹马上就回来。”
“不许骗人哦。”
“好。”
璟溶行至央涑院,看见房门外站立不安的江庭远,出声道:“又有何事?”
“王爷,我。”
璟溶瞥一眼欲言又止的江庭远,“进来说。”
房门阖上,江庭远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绣帕递给璟溶。许久,面前人都一言未发,只是捏着那张绣帕像个失魂之人。
江庭远皱皱眉,出声轻轻唤道:“王爷。”
璟溶忽的背过身,垂下捏着绣帕的手,声音像从浓雾中遥遥传来,“你走吧。”
“您不想知道答案吗?”
又是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江庭远叹口气,又想起四年前的那些过往,自苏清徽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消失在护城河里后,璟溶就日夜不眠的守在河边,顺着河流四处搜寻,可苏清徽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般,连尸骨也寻不得。
后来不出半月,璟溶就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那条河边,一切仿佛悲梦一场,梦醒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寡情的模样。
璟溶坐在那个高位上两年的光阴里,白日,他一心用那些繁杂的朝事填充自己,晚间就孤身一人一遍一遍走那条苏清徽大婚时那天走过的宫道。他不敢面对空青和六月,便放他们留在六王府,交给许绾一并照料。
后来,还是空青患了一场大病,璟溶才像被唤醒一般,卸下肩上重任,从宫中抽身,顺位给五皇子,带着空青和六月重回淮王府,平日里帮五皇子处理些杂事,闲暇时就陪着空青和六月四处走走看看。
苏清徽这个名字好像慢慢淡入尘世,皇贵妃也好像只成为茶馆里偶尔提起的名号。可是,江庭远知道,璟溶从未放弃过找寻,哪怕是一丝一点,他都要亲自查证。
想及此,江庭远最后看一眼面前那个萧然的背影,轻叹一口气,“王爷,马车明日早上出发,臣,告退。”
门阖上,璟溶慢慢松开紧握绣帕的手,无力的靠在桌旁,他闭上眼,仿佛又置身于那片刀光血影之中。苏清徽一身血衣坐在那片火光里,满面泪痕却不自知,像个彷徨无措的孩子。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孤身一人一步步沦落,一点点绝望,被生生拖入那暗无天日的牢笼。
璟溶睁开眼,心口一阵钝痛,耳边两声轻语。
“对不起”
“没关系”
………………………………
第六十二章 山风
院中清风抚花,盛岚坐在院中执笔行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惊起树上几只飞鸟,盛岚伸手翻一页书,仿若未闻般接着写。
那道脚步声渐近,停留在桌边。几瞬后,一声叹息传入盛岚耳中。
“写错了。”
盛岚手中笔一顿,纸上晕开一点墨迹。
“没错。”她说着提起笔,又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北”字。
“什么时候改过来的。”
“一直都知道。”盛岚握紧手中笔,深深缓口气,稳住声音接着道:“从进江府那一日就知道。”
“是吗?”
江庭远抬头看向树上飘落的花瓣,一朝梦回八年前。
江府藏书阁里,冬日的暖阳懒洋洋的洒在案桌上,江庭远撑着脑袋随手翻着手中厚重的律例,眉间逐渐有些不耐。
“公子请喝茶。”
江庭远抬头,眼前站着个穿着灰黑色衣裳,眉目疏清的少年,碰见他的目光躲闪一下,又直直看过来。
江庭远依旧那副懒散的姿态,用书推推杯子,道:“藏书阁不许饮食,你不知道。”
“奴才这就撤下去。”
江庭远道:“罢了,先放着吧,你过来。”
那少年点点头,走进几步立在江庭远身侧。
江庭远微微侧身,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成司。”
“恩。”江庭远随意的应一声,道:“会写字吗?”
“会。”
江庭远挑挑眉,有些惊讶,他推开桌上杯子,把书塞在成司怀里,“坐下,写给我看看。”
成司犹豫两瞬,跪坐在桌角,提起笔一笔一画写的认真非常。
江庭远眼里有了笑意,“写的不错,喏,后面这些就交给你了。”他说着往后一靠,拿起本闲书看的津津有味。
日头西斜,江庭远挪开书,瞟一眼依旧端端正正跪坐在桌边抄书的成司,生个懒腰起身,“行了,东西放下你走吧。”
“是。”
第二日,江庭院在奴才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术言堂,他每走一步小腿就一阵抽痛。江庭院心下恼火,冲身边捧书的书童道:“你去,把那个叫成司的小子给我叫过来。”江庭院话音刚落,抬眼就看见昨日那少年正勾腰拿个大扫帚,身子一扯一扯地扫着术言堂外小道上的积雪。
寒冬里,成司只穿了件薄衣,脸和手冻的通红。
江庭院本想先放成司一马,日后在算账,可他一动脚,小腿上瞬间就窜上一股抽疼感,连带着心中那点怜悯也消失无踪。
“成司。”
那少年听见江庭院的故作威严的声音,动作一顿,提着扫把慢慢走过来,“少爷。”
江庭院拿过成司手中的扫把,塞在一边搀着他的奴才手里,又冲成司昂昂下巴,“你过来,扶着我。”
见成司没动步子,江庭院语带不耐:“愣着干什么,过来啊,字写不对话也听不清啊。”
成司攥攥手,上前一步虚扶住江庭院。
“看来你是真不会伺候人。”江庭院说着从成司手中抽出胳膊,搭在他的肩头。
“那今天本少爷就好好教教你。”
江庭院说着压大半力量在成司身上,他瞄一眼怀中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咬紧的牙关,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进了屋,江庭院晃晃悠悠坐在椅子上,扭头冲一旁的书童道:“把昨天抄的那些书纸留下,你先出去。”
“是,少爷。”
门轻轻关上,隔断了寒气入侵,屋中徘徊的暖气又重新涌上来。。
江庭远瞥一眼垂首站在面前的成司,闲闲问道:“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成司点点头,“少爷因奴才昨日抄写的东西受罚。所以今日要罚奴才。”
“你知道的不少嘛。”
“是少爷说奴才字写的不好,奴才自知给少爷填麻烦了。”成司说着用干红的双手拉拉有些短旧的上衣。
江庭院眼随着成司的动作一晃,道:“府中不是每隔几月都会发新衣,你怎么不穿。”
“奴才平日里都是干些粗活,怕磨坏了衣服,舍不得穿。”
江庭远转转目光,道:“对了,我昨日就想问你了,你怎么学会写字的?”
“奴才自小家中困顿,爹娘也在奴才五岁时就因病去了,奴才本没什么机会识字的,可上天开恩,乡里学堂先生见奴才可怜,就留奴才在学堂做个打杂,所以奴才有时会跟着先生学上几个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留在学堂?”
成司垂下眼,有些难过:“后来师父去世了,奴才就被赶出学堂了。”
江庭院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不说了,我腿疼,你把药箱拿过来。”
成司依言语捧来个黑箱子。
“把箱子里那个青色瓷瓶拿过来。”江庭院说着伸手慢慢卷起白色褒裤。
成司别过眼,欲站起身,“奴才手笨,这就去叫医师来为少爷上药。”
江庭院一把揪住成司,威胁道:“站住,谁让你走了,我告诉你,下手轻点,你要是敢弄疼我,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见那个削弱的身影乖顺地蹲下,江庭院眼里闪过得意。谁知他得意还未消,腿上就一阵钻疼。
“嘶,谁叫你直接抹的,拿过来。”江庭远一把夺过成司手里的药,生怕晚一秒,这药就全数倒在他腿上。
江庭远冲成司道:“伸手,恩,好了,先在你手上抹顺了。”
成司看着逐渐渗入自己手心的药膏,垂首默然不语。江庭远伸手推推成司的肩,嫌弃道:“罢了,笨蛋一个,连药都不会涂,出去出去。”
成司立马站起身,把手缩回袖筒里,声若细纹:“奴才告退。”
“对了,明日早上我一睁开眼就要看见你,听清楚了吗?”
成司搭上屋门的手一停,转身弓腰:“是,奴才记住了。”
“出去吧。”
成司跨出院门,转角处医师提着药箱步履匆匆。
“少爷。”
江庭远停下擦除腿上药膏的手,抬头笑道:“王医师来了,辛苦您跑一趟。”
王医师抹抹头上汗,“微臣都习惯了,算算日子也是时候来了。”王医师说着瞥一眼江庭远腿上残留的药膏,皱眉道:“少爷自己处理过了?”
“恩,怎么了?”
“这药膏是治手脚干裂,冻疮的,您怎么随意用药?”
江庭远笑笑,满不在乎道:“哦,我说怎么有些刺痛,用错药了啊。”
王医师叹口气,边上药边劝慰道:“少爷还是少惹些祸吧,夫人听说您受伤,心上着急,刚好不容易才缓了些。”
“恩,记住了。”江庭远看一眼院外枯树,心下琢磨,等天暖和了,挂一个秋千刚刚好。
转眼四月,春色明媚,院外一树树花开。
江庭远站在案桌旁点点成司刚写下的字,语气三分气七分无奈,“你怎么又写错了,我说多少遍了,北没有这一撇。”
“奴才这就改。”
“你这句话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啧,错了错了,罢了,我再教你一遍。”
树上落花摇摇晃晃飘在案上,落在那一字上。江庭院拉回思绪,他转回眼目光停在那个淡紫色身影上,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盛岚道:“现在还有知道的必要么?”
江庭院叹口气,声音像投进空洞里的石子,一层层的穿过来,“至少我该知道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的名字吧。”
盛岚垂下眼,地上的花瓣轻轻打着旋扫过她的衣角,她嗓间干涩,慢慢开口道:“你这辈子还很长。”
“都在你那了。”
许久,盛岚一言未发,只是空留个背影给江庭院,春日明媚,院中却如秋日萧瑟。
江庭院低声道:“ 当初为什么走。”
“该来的人不是你。”
江庭院仍旧固执的问道:“当初为什么走”
盛岚转过身,面上似结了一层凝霜,“既然你想要解释,那就带宗之献过来,他会亲自解释给你听。”
“好,只是还有一事我必须要得知。”
“何事?”
江庭远拿出那张白色的帕子,道:“我想知道这张帕子的主人。”
盛岚接过细细描摹一番,又送还给江庭远,摇摇头道:“不识不知。”
“这张帕子是在鸣香内院屋中捡到的,你可曾在那里遇见过什么人。”
盛岚思索两秒:“有一个,应该是宗府的丫鬟,怎么,是那丫鬟还有命说了些什么。”
江庭远忽略盛岚语气中的讥讽;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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