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凤妆- 第12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燕明睿斜视过来,注视桓嘉的一举一动。

    这个桓嘉,明明是个流浪牧人,相貌却甚为俊秀,他的妹妹桓香,曾企图勾引夏侯云、破坏婚典,而被关在北宫地牢里。上座的那位太子,看起来冷硬,其实还是心软,一点小恩记得牢牢的,允了桓家兄妹的哀求,送桓香去太医院学医。也因为他的心软,燕家不再遭忌。

    仔细看桓嘉,眼角斜飞,下颌方圆,总觉得有一两分眼熟,自鸾城归龙城以来,跟在夏侯云左右的他却更沉默。那块福纹碧玉珮,落在他的手上有数月之久,沉默的外表下,有没有隐藏呢,隐藏了什么呢?

    夏侯云从西戎凉州归来,途中能遇刺客,为何不能遇恩人呢?

    燕明睿的眼眸黑暗下来。

    青玉的长案,白玉的碗,清透的药水,鲜红的血。

    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生怕错过一瞬。

    鲜红的血,落在清透的药水中,映衬着洁白的碗,那么绮丽,又那么诡异。

    采药女面色苍白得透明,适才的从容顽强在这一瞬间,化作无尽的愤怒和委屈,目光炯炯直视着夏侯云:“太子殿下,你是北夏最尊贵的人,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想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你说我们母子冒认,就有人站出来为你证明,你说黑便黑,说白便白,我一个小小采药女还能说什么呢!”

    转目怒视易青,厉声道,“我不知道我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陷害我!你凭一碗加了药的水就污我清白,毁我孩儿!苍天在上,我以我死去的阿爹发誓,我的话全都是真的!”

    说完,她弯下腰在儿子的额上亲了亲,又在儿子的脸颊上亲了亲,低语一句“儿子,阿母对不起你”,决然一低头咬住自己的衣领,但见一道黑线流出她的嘴角,身躯一软倒在了儿子的脚下,生命仿佛秋雨中的菊花转眼间随着秋风而湮灭。

    牧羊女身躯颤抖,竭力平稳声音:“奴婢自知奴婢的卑贱,有辱太子殿下高贵,可是稚子无辜,我以我在世的阿爹阿母发誓!如果一死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愿一死!只求太子殿下恩典,将儿子抚养长大!”一道黑线流出嘴角,她也倒下了。

    燕明睿“喔唷”一声,探手一试鼻息,失声道:“她们,她们,死了!”

    大男孩盯着夏侯云的眼睛里,有无比的仇恨似流星一闪而过,跪在地上紧紧握着他母亲的手,为他母亲擦去嘴角的黑血。吓呆了的小男孩被唐越一把抱起。

    易青紧锁了眉,长叹一声:“好厉害的毒药!好罕见的毒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死虽刚烈,可若是一死能够证明清白,又何须有律法的存在,神灵不可欺,律法亦不可欺!唉,这匆匆一死,烈则烈矣,却是真正让真相模糊,让别有用心的人阴谋得逞,可惜,可叹。”

    夏侯云霍然转过身,从花容失色的十名女子面前缓缓走过,十女被他盯得绯红了脸,一个一个低下头去。

    ——————————。r1152

    。。。
………………………………

219 难信

    ――――

    浑圆如珠、低沉如埙的声音,平淡如水:

    “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漂亮,你们每个人都有动人的故事,等待着说给大家听,大家都会被你们的故事感动,”

    夏侯云踱了两步,“花蝴蝶,从盘龙山的山顶吹下的风,都会说我夏侯云喜欢烈酒喜欢美人,其实,本宫与旁人不同,沾不得酒,因此极少喝酒,也就从没醉过,也就记得很清楚,自己有过多少女人。”

    诸臣努力回想,宫宴,狩猎,深居简出的太子,出现在人们面前,确实没见他端过酒杯,不提还真忽略过去了。不对啊,沾不得酒,才极少喝酒,可是,数月前的婚典上,那个来者不拒、一饮而尽的新郎,是谁啊?

    扫一眼倒地的采药女和牧羊女,夏侯云冷冷道,“死去的那两个恐怕是你们的榜样,想来你们每个人都带着致命的毒药,你们可以选择服毒自尽,也可以选择告诉本宫,谁是策划你们到龙城来安身,再伺机而动的主谋,”踱到殿门口,昂头望天,“难为此人费力寻来你们这些令人难以拒绝的美人,难为此人费心编捏了一件件令本宫否认了也没人相信的荒唐事,说出来吧,本宫会放了你们的,你们的命要与不要,就在你们自己。”

    十女子绯红的脸孔倏忽变得惨白,表情是吃惊的、无法置信的。

    宋丞相手捋银白的长须,笑了。

    “合着这么多美人儿,没一个是真的吗?”燕明睿吃吃笑道,“我燕五宁可相信冬天不下雪,夏天不打雷,我宁可相信野狼不再捕杀绵羊,狐狸不再偷鸡,也难以相信你――花蝴蝶,不动酒色。”

    诸臣恍然,而又觉得很难相信,瞅着燕明睿拿捏作怪的模样,又忍不住捂嘴偷笑。

    “好教你们知道,本宫不好酒,因为本宫喝不得酒,本宫不近色,因为本宫心里有人。不是北夏最芳辛酷烈的酒入不了本宫的口,不要以为凭一张桃花脸一把杨柳腰,就可以成为本宫的女人。不好意思得紧,我让你们这些美人失望了。”平淡如水的声音,漫起一丝冷意,“想做本宫的女人,没那么容易。”

    除了穆雪,还有哪个女人不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再好的样貌,没钱没势,也没人瞧得上。木头亦有时会怔怔于他故意笑给她看的笑容,看到她怔怔的呆样,他就觉得心里像被羽毛拂过,软软的,暖暖的,她的呆样,她的笑样,他都见不到了。

    想做本宫的女人,没那么容易。

    这话,是说给殿里殿外的文武大臣听的吧,劝他们不要往宫里送人?真的不送吗,怕是不甘心的,谁能保证自家女一定入不了大王的眼呢。

    夏侯云眼角的余光扫过诸臣,心知他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听进去听不进去,与他何干呢。不怕落得檀曼莉那般下场的,就送吧,别怪他封了前殿后宫的通路。

    那双盯着他盯了多年的眼睛,那个布局的人,布下这个害子、送子的局,想泼他一身失德的脏水,想逼他收下两个野种,想用名声来打垮他,后招大概就是,不把他拉下王位,也要逼他立野种为太子,那么,这两个孩子,与布局人,有什么关系呢?

    夏侯冬四肢僵直,行动不便,可怜是可怜极了,倒也令他松了口气,不然,他没有办法对燕家人说,立不了夏侯冬为太子。

    夏侯云望着碧蓝的天,这样一个下三滥的局,他居然慌了,为名声,慌了,若非易青的滴血认亲,他有可能掉进局里出不来,原来,没有穆雪的日子,面对敌人刺出来的刀,他还会露出胆怯来。夏侯云双手攥着拳,这是最后一次,木头说,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阴谋暗算就是个渣渣,朝廷的公器在他手里,还怕压不过流言,扭不过名声?就仗势欺人了,不服,站到明处来,露出脸来。

    “毅叔,这两个孩子,你帮本宫送到冷珊冷瑚那里。”

    冷毅手中的拂尘抖了抖,冷珊冷瑚在看守北宫地牢,旁人靠近不得,这是要将这两个孩子关进地牢,永不见天日?

    夏侯云淡淡道:“本宫一向心软,这是送他们去见――祖――辈。”金袍人为了王位,处心积虑,百折不挠,他是夏侯宪的儿子,两个男孩难说与他没关系,夏侯骞是夏侯宪的宠,祖父母不好论,祖辈还是当得起的。顿一顿,又道,“转告冷珊冷瑚,都是些罪大恶极的,事有紧急时,不必再留。”

    冷毅的拂尘又抖了抖,殿下啊,那地牢里都关谁了,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翅膀真的硬了,要冲上九天翱翔了。

    夏侯云站在十女面前:“本宫已经想明白,你们到龙城来为了什么,也清楚是谁指使了你们。你们可以说,可以不说,不想说的,现在就走,见到你们的主人,告诉他,躲好了,藏好了,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他敢站到明面处,我夏侯云一定扒了他的衣服,把他吊在东宫门外!告诉他,我夏侯云既然敢做北夏的王,就不怕任何人从背后出刀!”

    燕明睿嗤道:“放她们走?殿下,放了她们走,往后谁都敢敲南宫门外的金鼓了,律法里有攀污之罪的。”

    徐树林拍拍燕明睿的肩:“燕都尉,殿下不想脏了手而已,你以为,这些女人回去了,她们的主人不会灭口,会放她们生路?”

    十女花容失色。攀污太子,太子岂能容,太子仁慈,放了她们,那个挑唆她们来的人,不灭口才怪。在她们拿起南宫门外的鼓槌时,她们就已是死人了。富贵迷心,死在一个贪字上,能怨天不长眼吗?

    一名樱衫女子盈盈跪倒,眼中噙泪:“太子殿下,当真不记得民女了?”

    燕明睿哈哈笑道:“搭得一把好讪。”

    樱衫女子未瞧燕明睿半眼,娓娓道:

    “太子殿下不记得民女,民女不敢忘恩。民女的身份很卑微,生父早亡,生母易嫁却嫁了个恶赌鬼,竟将民女卖与戏团充他的赌资。去年七月,戏团停在弱水岸边的柳树村。弱水对岸是西戎,尽头是雁栖湖,雁栖湖往南是南秦,村子里时有各地商客往来,十分热闹。民女演戏唱曲,不想惊了一伙马贼,将民女抢入山中贼穴,民女抵死不从,绝望的时候,十多个年轻人闯上了山,”

    樱衫女子的脸容现出神往,

    “我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年轻人,就好像看见了黑暗中刺裂夜空的闪电,又好像看见了撕开满天乌云的阳光,一瞬间让我明白了,有一种美丽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

    “贼首死了,马贼散了,那人单刀匹马护送民女回到村子,回到戏团,一路上并无旁人,民女真是有些心猿意马,可他只是淡淡笑着,始终不曾沾过民女衣裙,”

    她眼中浮起悠远柔情,脉脉有如春日里的碧水绿波,

    “那样淡淡的笑,淡得像水上的风,像天边的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可以笑得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让人宁和……民女自知穷此一生也不配跪下来为他擦靴子,

    “村里人说他是到凉州去的北夏太子,他驱走了盘踞已久的马贼,夺回了被掳抢的财物,人们感激他,修建殿宇,当他是天神殷殷供奉。

    “民女自此在神殿里洒水扫尘。民女知道他对民女的那一点好,只是出于他的怜悯情怀,于民女却是一生不曾得过的温暖。

    “直到有一天有人对民女说,只要听从安排,民女不但可以看到他,而且可以留在他的身边侍奉……”

    抬头望着夏侯云的侧影,有泪珠轻轻滑落,她抿了抿嘴,唇边浮起安和的笑意,

    “戏文里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民女必是用了一万次的驻足凝望,换来了在您面前的停留,能在您的脚下死去,民女高兴得很,但愿太子殿下不要憎恨民女被人利用……”

    一道黑线溢出嘴角,她的声音含着满足渐渐低了,“真好,这样子真好……”蜷伏在夏侯云脚下,再无气息。

    宣室殿中静谧无声。

    一名黄衫女子上前福礼:

    “太子殿下明鉴,民女心里大概明白了,到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故事里可能另有故事,民女想那个让我们说故事的人,决想不到太子殿下慈悲心怀,根本不是传说中的好酒好色,他错估了您也就注定了失败,多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但是,一家人的性命系于民女一身,来到龙城,便没了回头之路。”

    她抬着头,目光贪恋地拂上夏侯云的脸庞,

    “一万次的驻足凝望,换来今生在太子殿下面前的停留,民女但愿此刻的凝望,能将太子殿下真正的样子记到来生,来生不再错付他人。”

    只是转瞬之间,十二个女子先后倒在夏侯云的脚下――嘴角一线黑血,香消玉殒。

    ――――――――――。r1152

    。。。
………………………………

220 蠢招

    ――――

    桓嘉喊了内侍,将十二具尸体抬出宣室殿,有内侍趴在地上擦洗,殿外等候的文武大臣,唏嘘不已,瞧热闹的宫女内侍,惊疑恐惧,跌绊跑远。

    夏侯云:“前世,来生,凭你们,也配!”

    宋丞相捋着胡子:“太子殿下真正的样子,错付他人,殿下,这话,不对头啊。”

    夏侯云不以为然:“有见过本宫的,有与假冒本宫的人欢好过的,或攀污本宫妄求荣华的,有愿为假太子去死的,十二个人,十二副心肠,本宫送她们一副棺木,算本宫仁慈。”

    “假太子?”宋丞相惊。

    “也许在他心里,他才是太子,本宫这个太子,名不正,言不顺。”

    燕明睿:“殿下,确认金袍人,夏侯宪的儿子,还活着?”

    “十之*。”

    唐越怔怔:“不会吧,那天晚上,我们瞧得清清楚楚,殿下一箭射穿了金袍人的咽喉,乱马踏成泥了。”

    乔飞:“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件袍子而已,谁穿不是穿,怎么就能肯定穿上金袍子,就一定是金袍人呢?”

    徐太常:“殿下认为,十二女子敲金鼓,是金袍人挑起来的?之前此人做下的事,都是刀枪相见,这送美送子的蠢招,或许是别人做的呢?”

    乔飞憨笑:“倒是想刀枪相见啊,有宋丞相追剿在前,有殿下铁鹰骑碾压在后,那金袍人有多少刀枪的力量,也耗得差不多光了,刀枪动不了。只好来暗的,殿下在明处啊。”

    徐树林啧啧两声:“乔大个子,脑子挺好使,嘴皮子挺利索,合着憨头憨脑,扮猪吃老虎的?”

    乔飞茫然道:“乔某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殿下说过。敌在暗。我在明,就要防着敌人的暗算,没记错吧?”

    “你行。你行。”徐树林直翻眼睛。

    “蠢招吗?”夏侯云冷冷道,“在易先生的滴血认亲前,这殿里殿外乌泱泱一大片人,有几个认为。本宫是干净的,是被诬陷的?在这一大片人当中。有多少人巴不得本宫收下这些美女,以使一年后有借口送女入宫,飞黄腾达?祸起萧墙,本宫又怎么知道。这送进宫来的女人,就没有和本宫的对头早就联手的?

    “本宫抚心向天,既不好酒。更不好色,这一招。对本宫来说,确是蠢招,癞蛤蟆掉在脚背上,伤不了人,膈应人!

    “本宫在这儿说一声,我夏侯云做了北夏的王,你们是王的臣,做好自己的事,尽好自己的责,想升官,想财,凭本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抄什么近道!”

    诸臣嚅嚅。话说得真好听,哪国哪朝哪代君王,后宫空泛的,勤于政事,不为女色误,便是明君,为臣的,事要做,责要尽,抄近道怎么了,那也得家有娇女!

    “十二朵鲜花凋零在宣室殿,可怜,可怜!”太史令摇头叹息,对着易青躬身一礼,“易先生妙手仁心,还太子殿下清白名声,固王位根本,保未来云王在青史上留下干净一笔,本人代太史署的全部官员,向易先生表示深谢!”

    “太子殿下,”宋丞相咳嗽两声,以手抚胸,振声道,“太子殿下只为北夏强盛的拳拳之心,天可鉴,日可鉴,月可鉴!太子殿下是上天赐给北夏的天神,凡北夏民众,总有一天诚心归服,天道不可逆,天意不可违,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夏侯云神色淡淡:“借宋丞相吉言,君臣同心,将士同心,方能天下来朝。”

    燕明睿吃吃笑,嘀咕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不其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