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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凉,两个孩子虽然如今蹦蹦跳跳的还算热乎,却也不禁冷风。
元曼一点都不怯生,径直进去大喇喇的捧着手炉,捻起点心就吃了起来。扶苏浅浅笑着,在元曼身侧念叨道,“姐姐又贪嘴了,才在父王那里吃过东西的,这会儿又开始胡吃海塞了。”
元曼白了扶苏一眼,“母妃宫里的蜜饯最是好吃,你晓得什么。我如今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该多吃点儿,莫不然像你似的,矮个儿跟个小冬瓜似的,就不好看了。”说着,丫头还颇为爽快的抓了些糕点果脯给扶苏,“弟弟你也该多吃点儿的,我是个女儿家,要是矮了些还能是小鸟依人,高了去似母妃这般刚好。你若是矮了,就没气势了,要生得似父王那般高高大大的才好,多威武”
扶苏攥着手里的枣花糕,又放回了盘中,转而扶袖捏起一块桃脯放入嘴里细细咀嚼,吞咽下之后,才正了正衣冠坐下,笑道,“嗯,高祖母说,似你爬树掏鸟窝的时候,最是威武。”
元曼脸一黑,急得就要打扶苏,手到他脸面前,又舍不得般的拒载空中,嗟叹着又放下,“若不是母妃在跟前,你仔细我不揭了你的皮。”说着,翻了个白眼撅撅嘴,自又去吃东西去了。
两个孩子闹得正欢,将这宫里的寒气都闹走了。
喧嚣中,百灵清脆的嗓音从外头传来,“早就听内中家雀儿吵得紧,就知道定是元曼这丫头来了,你瞧瞧,可不是这丫头来了嘛……”
元曼涨红了脸,小嘴儿一努,“美人又拿我打趣儿了。”还没假装发个脾气,见着百灵怀中抱着阴曼,欢欢喜喜的唤了声“妹妹”就跑过去抢着抱人了。
小小的身子裹得跟球儿似的,再强行搂着个球儿似的阴曼,倒似个倒下的葫芦般好笑了。阴曼今日也穿着一身红,她两姊妹倒是配得。
“两姐弟今儿怎么有空独自入了宫,倒是稀罕得紧。往常不是节气,你两个可是不爱往这宫中跑的。”百灵坐在我身侧,笑着在精卫的帮衬下端了壶酒烫上。
扶苏乖巧的又问了回百灵的安,才答道,“高祖母嫌我们姐弟太不在宫中走动了,加之再之后我要入宫跟了父王学习的,姐姐也该跟着母妃来学学规矩,从今儿起,每月逢休沐日我们都会进宫来。”
百灵点点头,瞧着扶苏,也是欢喜得紧,“扶苏公子被太后娘娘教的好,温润有礼的,当真便是那山有扶苏里的翩翩男儿般,谦谦有礼的,教人喜欢得紧。”
“美人过誉了。”扶苏浅笑着答道。
他笑得好看,我盯着这小子又仔细瞧了一回,他的额似阿政的额那般方正,小小的年纪亦有了几分菱角分明的剑眉,鼻高而挺,脸蛋儿却不随了阿政那般的方正,反同我一般的鹅蛋脸,上端圆润而下端尖尖,孩子的皮肤又是极白而细腻的,虽不到十岁,隐约便可见一美男子的形象。
山有扶苏,他倒是随了这歌儿般,长得愈发温润礼致了。性子更是如玉般的温和细腻,不似我的急躁也不似阿政的霸道,别成一派,倒是有了几分儒生模样。
旁边元曼还在闹着,笑着问我,“母妃,你说阴曼小时候皮皱皱的,那丑样子,怎么如今真的就出落成个小美人儿胚子了,眼睛似母妃般水灵动人,瞧得我都欢喜得紧。我若是个男儿,将来就想娶这般的丫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说的可不就是我们阴曼妹妹嘛……”
这话逗得百灵一阵嗤笑,我只羞她道,“臊不臊,哪个孩子才生出来不是那丑丑的样子,你生出来不也丑丑的,邹巴巴的皮涨红了脸,脑袋还是长长的……”
被我羞了一番,元曼也不计较,只是又吐了一回舌头,小家伙俏皮得紧。
孩子多了,难免有些闹,我见百灵有话想同我说的模样,正寻思着要找个什么托词儿将三个孩子引到旁的地儿玩闹去,百灵已经先我开了口,“昨儿夜里我做了些蜜炒榛子,如今还放在炉子里捂着呢,香得紧。你们三儿去我屋里吃榛子去,我同你们母妃还有些话说,三个小麻雀崽子,当真聒噪得紧。”
扶苏听话的请辞,才带着欢腾的两姊妹去百灵寝宫内了。
清净了下来,百灵替我斟了杯酒,才哂笑道,“姊姊可听说了昨儿夜里,暖春殿那一遭丑事儿?”
暖春殿,是芈青萝现今所住的宫殿。昨儿夜里暖春殿出了丑事?我却是不知的。
“我消息闭塞,也不爱去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却是不知。怎的,芈青萝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我反笑着问她道。
她舒舒服服的抿了一口酒暖暖身子,才道,“昨儿夜里大王本是准备去方七子宫里瞧一瞧的,路过暖春殿,思忖着到底这一位也是有身孕的,总归不好太冷落了,遂进去瞧了一回。这不进去倒还好,一进去,却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百灵如今说话,倒是愈发会卖关子了。
“嗯?”暖春殿会有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如若真有芈青萝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倒是希望她同旁人自说出她杀嬴自挚的事儿来,莫在阿政面前冤枉了我家画眉才好。也该叫阿政知道,这芈青萝是个怎样的毒妇。
百灵兴致盎然的,“姐姐倒是猜一回嘛”
我被她这满脸好奇又偷乐的模样逗着,噗嗤笑道,“难不成还是芈青萝在暖春殿偷人,被阿政抓了个正着不成?”
百灵乐得咯咯笑着,“姐姐倒也能想,不过猜得倒是不离十了,不是芈青萝偷人,却是她宫中的婢子,窝在后殿,趁着芈青萝不在暖春殿内,正暖烘烘缩于一被中,行磨镜丑事呢”
我端了酒正欲饮下,这一遭倒是生生的将那不甚烧口的红枣酿也呛了出来,“磨镜?芈青萝的丫头?”
宫中宦人本就少,即算是有,也不敢与宫女行苟且之事。加之更有阉宦无数,普通宦人是不敢私会宫娥,阉宦是没那能力私会宫娥,故而宫中的宫娥彩女们私相好上了,一人为女子一人扮作男子的行房事之人是不在少数的。历来宫中女子便有磨镜者,只是被大王亲自撞上的,倒也少。
我憋了半响做不得声,回想过来是芈青萝的宫人出了事,才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芈青萝倒是这般糊涂,不管她宫中婢子的吗?”我问道。
百灵脸上兴奋姿态更甚,只笑道,“若然这样,可不就没了接下来一出好戏了?”她兀自笑着,以袖掩唇,低眉压下嗓音才继续道,“大王听着正尴尬又恼得紧,转身准备走,恰恰的就撞上了去外头散心回来的芈青萝。内中女子娇羞旖旎之声,只羞得芈青萝见着大王时,涨红了面色半响忘了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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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公子高
我听得怔怔的,片刻后,才与百灵相视着嗤笑起来。
没想到芈青萝也有被人抓住痛脚的时候,这痛脚却是她自己先前还未知的,径直让阿政给撞上了,这可是旁人再怎么在阿政跟前学舌,都学不来的效果。
嗤笑良久,百灵才淡淡的评价了一句,“贱人自有天收,姐姐你倒是省了件事儿了。”
“大王彼时是什么反应?”我追问道。
百灵抿唇一笑,“大王本是怀着些许愧疚之情去看芈青萝的,不想撞见这令人难以启齿的一幕,自是雷霆震怒。只说芈青萝不带好样儿,更是对自己婢子疏于管教,暖春殿内作风尚且不正,可知平日里芈青萝是怎么带这一群子奴才的了。”
“听闻那两个婢子,有一个也是她从长安君府带来的,还有一个是咸阳宫内配给她宫殿里修剪花木的。当真也是乱来得紧,主子一会儿不在,两个宫娥便这般乱来。这可不是旁人存心害她了,怕是她自己造孽造多了,苍天也翘不下去她。”百灵翘唇说着,举止倒是十分优雅,只是这评价的话,稍许刻毒了点儿。
可,再怎么刻毒薄情的话,用在一个忍心杀了自己孩子来谋求宫中些许进阶的女人,再凉薄无情的话用在她身上,都是轻饶了她的。
说着,芈青萝又嘀咕了一句,“说起这坏事做绝了的,我倒想起赵高来。听闻他断了命根子后,这大冬日的在暖房里休养了好些日子,如今也渐渐缓过来了。大王去看过他一回,这小子倒也机灵,听说别无所求,只希望还能多为大王效力。”百灵叹息一声,“听说这赵高还是个无嗣的,虽娶了妻,但如今尚未生子,如此,算是绝后了。”百灵嗟叹一声,才道,“姐姐,我偶尔也会想,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赵高,真的是那般心机深厚之辈吗?”
我答不上话,至少,迄今为止,赵高的确是未作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百灵这么问我,让我怔了片刻,我问自己是否做错了,可心里的答案却不然。
许,是我在这咸阳宫待久了,在这心机谋划重重的世界里待久了,才变得如此多疑罢。有时,早点儿断绝后患的更好。
这年的冬不是很冷,只是无端端的异常忙碌。只是到底看见元曼和扶苏的时间多了,忙碌也该是幸福的忙碌。
年似一年,咸阳宫内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快。转眼冬去春来,草长莺飞的又是一年生长时。
芈青萝自被阿政正式冷落之后,乖觉了不少,每日来请安都是不言不语的。她这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倒叫我有几分另眼相看了。不过我依旧信不过她,我从未觉得她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如此捱过了冗长的孕期,她终于迎来了生产的日子,这一遭倒是生得极好的,诞下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二两。抱着那给婆子擦洗过的孩儿,芈青萝激动得喘息着泪流满面。
赵高那时也大好了些,又跟在阿政身边走动了起来。虽不怎么往青鸾宫这边来溜须拍马,但也还算中规中矩的办事儿十分机灵。
能够留在阿政身侧的,若然他没有当初赵胥那份玲珑心,怕也在阿政身侧待不长久。
去瞧芈青萝时,她还开心得止不住泪。她千盼万盼的,盼了这许久的日子,甚至不惜害死自己和长安君的孩子,为的不就是现在能和阿政有个孩子吗?如今有了这孩儿,自然是当宝贝般的,况她如今已然失宠,肚子争气生了个男孩儿下来,孩子就是个公子,在大秦的地位,将来定然是不该被父王忽视的。
大秦如今国力渐胜,谁人都不敢小觑,如从前那般的要和别国交换质子的事儿,是再不会发生了。这个阶段诞下的孩子,公主也好,公子也罢,都是享福的命。他们父王儿时经历过的黑暗,是他们再也经历不到的。
阿政却是一点都不上心,到了用午膳的点儿,才悠悠的来瞧了一回芈青萝和孩子。
到底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她恢复得也快,生下小公子之后不过一个时辰,就能下地又走又动的了。见着阿政来,她欢欢喜喜的抱着孩子跪下行礼。
阿政唤她起来,道了声,“青良人,辛苦了。”
这青良人一开口,就注定了芈青萝这一辈子,当真只会是青良人。
阿政从来说到做到的,更是说话从不会变更一个字。他如今既然开口叫了青良人,从前许下的承诺,如今便是兑现的时候。
这一声青良人,暖春殿内的婢子们顿时便炸开了锅。旁人诞下孩子之后,按照礼制,最多也就是晋封为八子。如赵芡就是芡八子,而陈七子诞下孩子后,是到年底时,我在阿政面前提了提,才封为八子的。
咸阳宫内,如今未出一个让阿政独宠的女人,故而额外晋升的几乎没有。百灵算是阿政较为宠爱,还宠期长盛不衰的,晋封为美人亦是许久之前的事,如今也再未提升半点。
不过,美人之后,再想往上怕,亦是步步登天般难就是。
暖春殿内的婢子们会炸锅,无非也就是因为阿政这一声青良人。先前她们总以为,自己的主子是多么的不得圣上宠爱,有孕期间,还敌不过一个方七子,阿政每月都会去瞧她两回。而自家主子真真是不争气,自出了那磨镜丑闻之后,大王便一次都未来瞧过她。
可如今,你瞧,主子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将将诞下个公子,大王便唤她青良人了。
青良人,这可是咸阳宫内头一个良人呢,谁说大王不宠爱主子呢?
她们的心思再欢喜,却无人知晓,这良人不过是个空空的壳儿罢了。大王待她们家良人的真实态度,是弃之如敝履。
我轻叹一声:表象啊,总是美好的
不待我将这虚幻的美梦戳破,阿政接下来的举动,才是更叫人寒心。
他从芈青萝的怀中接过孩子,抿唇笑着,可那笑,却是无喜无悲的模样。他逗着孩子,可是眼神里没有半分父亲该有的慈爱姿态。
这表情,我看得出来,芈青萝自然也看得出来。
阿政怀抱元曼时,那眼角眉梢那化不开的笑意,或是和扶苏讲述功课时,严肃而正经又有时急得直骂人时,那淡淡的忧虑又期待的姿态,又或者在带着其他孩子时充满宠溺的神情,在阿政抱着这孩子时,瞧不出来分毫。
他抱着这瘦小的孩子,无悲无喜的模样,看着教人不禁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呢?”阿政呢喃着,忽而高声问道,“赵高,你父亲亦是个文人,给你取这高字时,可有什么讲究说法?”
赵高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阿政这话问的是何意思,但他素来巧言,微微一笑,躬身回答道,“奴才的娘生奴才时,因着长得大了点儿,身子倒是长的,家父以为奴才将来会长得很高,便取了这高字。奴才不是家中长子,又不是满儿,生在中间的最是不得宠爱,父亲取名便随意了些。”他笑了笑,继续道,“可,看似随意,奴才却以为,素来世人称有能力的人为高人,高寿高风亮节高山流水,这都是好词儿,这高字本就是个好字儿,家父便给我按了这么个名儿。”
阿政微微抬起下巴,凝思着意味不明的笑,“哦?这高字原来还有如此妙解。”
说着,阿政浅笑着拍了拍赵高的肩膀,“爱卿呐,你倒是帮了孤一个大忙。孤本还想着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儿的好,如今,你倒是给了孤一个现成的好字儿。就这个高字,甚好甚好”
说着,他将孩子又交还到芈青萝的手中,唇角一动,“嬴高,甚好。”
公子高,这名字的取处竟然是个阉宦的名字里学过来的,这羞辱当真来得太过狠绝。承乾的名字阿政尚且拟了好一会儿,扶苏的名字取意是因我与阿政当初定情就是一首山有扶苏,元曼的名字是因着他惦念着初见阿房时的美好。唯独这嬴高,取意是从一阉宦的名字处衍生而来的。
芈青萝将将把孩子接稳,便被“嬴高”这名字惊得顿然一颤。嬴高,公子高。这高字,阿政说是个好字儿呢,谁又敢否认他?
宫娥们依旧还是欢喜模样,于她们而言,一句青良人就是最好的荣宠了。她们大多粗浅,根本不会注意到阿政此刻阴鹫的面色,以及这高字的寓意。
就这般撂下一个“高”字,许下青良人这一名头,这决绝的模样,看得我都心寒了两分。
我这才惊觉,他平日里待我时,是有多温柔。而他此刻对待芈青萝的冷酷模样,比之当年他因阿房而恨我时,看我那要撕了人般的凶兽般的眼神,更叫人绝望。
因为后者,是因为恨意而冷酷;前者,是因为无情而冷漠
芈青萝的眼里噙着泪水,嗓子却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