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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记忆中,这阁楼我只上来过一次,里面摆满的是安国君生前之物。点点滴滴,都是祖母和安国君的回忆,更是有一张画像,栩栩如生的在那微微有些泛黄的丝帛上,神态和安国君的慈祥模样甚洽。
“祖母”我和芈青萝同时开口唤着,芈青萝又将嬴高牵着往前面几步,“高儿,快唤高祖母。”
嬴高的记忆里,这位高祖母的印象是特别浅薄的,故而芈青萝唤他上前时,他还有几分生疏青涩模样,扭捏了两下,才上前,乖巧着奶奶的唤了声,“高祖母。”
祖母卧在床榻之上,有气无力的,被寒鸦姑姑扶着半坐起来,先是满面慈祥的看着我唤道,“青huáng来了?快,来祖母身边坐坐。”
她的面颊微微有些泛黄,只是几日不见,祖母曾经如雪般的肌肤高贵的姿态,如今全然换成了个垂垂老矣的精神萎靡的朽人。这几日的功夫,肌肤已然换成了泥土般的黄,看着教人难受得紧。
自打我跟在祖母身边开始,她就犹如棵苍劲的松木般,时时刻刻给我庇荫支撑着我一路走着,在我心里,祖母就是我最大最好的靠山。
一晃二十几年,这个被我当做山当做树的人,我终究忘了她会老会病。
我酸了鼻子,握着祖母的手情不自禁的紧了紧。
祖母另一只手搭上来,在我手上轻轻拍着,嗔骂道,“傻丫头,祖母好着呢,不过小病了一场,就担心成这模样了,嗯?”她似是戏谑的调笑着,在我听来却更心酸了几分。
芈青萝站在门口尴尬得紧,想了想,祖母虽未叫她,但她迟早是要进去的,便自己带着孩子走近到了祖母的身侧。
不想祖母却是丝毫不领情的模样,“孽障,你回来作甚?是嫌哀家死得不够早,回来气死哀家的是吗?”
嬴高见着祖母凶巴巴模样,小家伙的脖子忍不住就缩了缩。
芈青萝腆着脸牵强一笑,“祖母说笑了,青萝虽然不懂事,可青萝从来只敢盼着祖母好,哪里会想气死祖母?若是祖母不高兴看着青萝,青萝这就出去,只不过高儿这孩子甚少见着祖母,祖母多少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和青萝计较了。”
说着,芈青萝起身就准备走,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却闻祖母幽幽的冷言冷语道,“来都来了,又闹着要走,也不知是甩脸子给谁看。”
芈青萝的身子顿然一僵,怔怔的站在原地,忽而就转过身来。
但见她泪流满面的,忽然就冲过来跪在祖母床前,“祖母,青萝究竟是做错什么了,祖母要如此针对青萝?”
祖母只是气头上的讽刺,不想激起了芈青萝这般激动的反应,病态中的祖母面色不禁更难看了几分。
芈青萝跪在祖母床前,垂着头也不敢看着人的眼睛,只是唬得嬴高在一旁哭了起来。小孩子没见过自己母妃这般状态,自然吓得不轻。
“祖母,青萝承认自己进咸阳宫是个错误,可祖母您时时刻刻带着青萝,手把手的将青萝拉扯大的,祖母难道不知晓,自青萝入华阳宫的时候开始,爱上的就是大王吗?那时我虽还小,可我看见大王的那一刻,便知道那就是我芈青萝这辈子该追随的人祖母明明知晓的,不是吗?可祖母却将我硬生生塞到了长安君的身边”她说着,哭腔渐浓。
我听着喉头有些堵,大抵是在为了祖母的病情难过。
芈青萝抽噎着,“可自打我进华阳宫的时候开始,祖母又何尝不是算计好了的,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枚棋子般的养着的。说得好听是让我嫁给了秦王王弟,可事实是什么,不过是安插在长安君身侧的一枚棋子,时刻盯着长安君不要谋反。可哪晓得他狼子野心,根本不将我当回事,他的一举一动从未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而已,下了出去,才发现不过是枚废棋,索性就抛弃了。祖母,您说是吗?”她哭着,从我手中忽然抢夺过祖母的手,“祖母,您好狠的心,将什么都给了大王和青huáng姊姊,可我呢?什么都没给我不说,更是将我直接变成了个寡妇,您还依旧如此嫌弃我,祖母,祖母为何待我就这么不公啊”
她的哭声夹杂着嬴高的啼哭,声泪俱下的泣诉,任谁听了都会觉着有几分压抑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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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华阳太后,华阳公主
芈青萝的哭声尚且不算悲怆,但是嬴高的哭声却是教人十分揪心的。
祖母的面色很差,芈青萝死死拽着祖母有些不情愿的手,“祖母,青萝不懂事,太过任性。可祖母不能因着青萝任性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原谅青萝了不是?您和大王都一样,对青huáng姊姊那般偏袒爱护,对我却无半分怜悯。就说说高儿吧,高儿这名字怎么来的,祖母岂能不知?”
她擤着鼻涕,“这侮辱这么大,已经足够青萝羞耻一辈子,祖母还嫌不够吗?是否,你们不将青萝嫌死了就不安心了?青萝今日前来,为的只是瞧祖母一眼,盼着祖母能够好好的。祖母虽待青萝无情,但到底祖母也将青萝拉扯大,比青萝那生而不养的父母好了不知道哪儿去了。青萝惦念着祖母的好,难道,祖母在此时,都还不愿让青萝来陪陪祖母吗?”
她哭着,再未开口,哭声却也敛不住。
半响,祖母才僵僵的抽回手来,将手复又拢回锦衾中,别过脸去,低喃道,“你且先出去罢,带着公子先出去。哀家如今不想多看你,哀家此刻只想同青huáng说会儿话。”
芈青萝面色一怔,原本悲怆的姿态瞬间颓然,忽闻她痴痴地笑了两声,甚至都未再喏一句,便牵着嬴高跌跌撞撞出了阁楼。
华阳宫内静悄悄的,可这静谧并未让人感觉安心,只是徒惹人心慌罢了。
目送着她和嬴高下楼的声音渐弱了,祖母才叹息道,“欸,她想改嫁嫁个什么人不好,生生的将自己算计进咸阳宫内。以为那是个什么好地方,却不想不过是将自己推上绝路罢了。”
我听着祖母的感慨,并未接话。
祖母只晓得芈青萝将自己强行塞入了咸阳宫,可她不知道的是,芈青萝为了将我从咸阳宫的位置上挤下去,花了多少手段和心思。若不是阿政对她从小的所作所为也有所了解,想必便很容易要落了芈青萝的套儿的。
祖母叹息着,手又从被子里探出来,握着我的手呢喃道,“青huáng,青萝这丫头虽然不懂事,可她也算个可怜人。看她面相,想必也不是什么肯安分的人,在咸阳宫想必亦没少犯浑,可再怎么浑,也是你的妹子,你们也是姊妹是一家人。如若她将来真的再犯了什么罪不可恕的大错,青huáng,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好歹给她留条生路。”
“可是祖母……”芈青萝这般心狠之人,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舍得下杀手,更是借此来威胁陷害于我,对于这般狠毒之辈,我是真的觉得但凡事发,我必然无法做到饶恕。
“青huáng”祖母的声音顿然有几分严厉,“是否如今我老了,你便连我的话都不再听了?”
我忍住心中委屈,哽着嗓子,低声回答道,“青huáng不敢。”
祖母凉凉的笑了两声,“这,权且算是我对她最后的一次庇护,做到如此,也算我对她仁至义尽了罢。青huáng,我老了,看这模样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去见安国君了。”说着,祖母的言语中居然透出几分安慰,“挺好的,我这辈子没白过,亦算对得起安国君。再见安国君,我能告诉他,我将他的后辈培养得很好。”
祖母的笑很爽朗,可在我听来,却是让人心内揪揪的。
华阳夫人,爱了安国君一辈子的华阳夫人,被安国君宠了一辈子的华阳夫人。没了安国君,留下个华阳太后,二十年后临入黄土,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只是这一辈子都对得起安国君。
我想到了阿政,不知将来,我与他哪一个会先入了黄土。且不论是哪一个留在这世上的日子更久远,在百年之后,生者对逝者的惦念情感,若然能如祖母待安国君的情分般,都为大善。
祖母嗟叹一声,低喃道,“青萝可怜,双胞子虽未能给她养老送终,到底还有个懂事的公子再陪伴她。”祖母苦笑着,“她再可怜,到底是她越矩在先,可她依旧不知足,太渴求着旁人对她多看一眼多好一些,但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多一点呢?人呐,莫要太不知足。罢罢罢,且随她去罢,我是再多管不了她了。”
听着祖母说她未能有双胞子养老送终,我是多想告诉祖母,那孩子并非都是我杀害的。可再听祖母后半段,我却也不忍心道破了。
祖母累了,不宜再多操劳。况,阿政在此事上并未追究我。今后我且多小心些她就是,暂不翻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去。
“祖母还好着呢,莫因着这么点小伤小病的就觉着自己不大好了,祖母,将来扶苏儿可还是等着祖母给他主持大婚的,怎么随口再说自己不好呢?”我嗦了嗦鼻子,将话儿岔开了来,尽量将祖母往开心的事儿上引。
祖母无力的笑着,笑声都有些喑哑,不如从前的中气儿足,“你和扶苏儿有这心思,祖母却是再难有这力气了。青huáng,祖母的身子,祖母自己清楚。从去岁中秋之后就落下的病根,想来很难再大好了。去岁过年这么冻僵僵的,且算是勉勉强强捱过了,可今年,就真的难说了……”
祖母说着生死大事,却是无比的平静,仿佛早已将此看淡。
我鼻子一酸,难得的又在祖母面前撒了一回娇,“祖母,您又说起不好听的来了,总会好的。”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才继续道,“你我祖孙叙话也差不多了,去将青萝叫来罢。如今这病怏怏的身子且容易困乏,再和她絮叨两句,我就该歇下了。”
“好。”我点点头,再开门时,却见寒鸦姑姑端了药进来。
不待我开口唤芈青萝,寒鸦姑姑便道,“青良人方才抹了眼泪出去,就离开华阳宫了。”
祖母皱着眉,“哦……这样?”不待她语气纠结完,寒鸦姑姑便捧着药去伺候祖母服药了。
我定定的守在祖母身侧,陪着她嘀咕着家常,看着她用了药后昏昏欲睡了,才出门来,小心翼翼带关了门子,将寒鸦姑姑拉到一侧去。
“姑姑,祖母当真从去岁中秋就病着了?”我问道。
寒鸦姑姑点点头,如实告知道,“太后娘娘倔,不愿告知后辈,让夫人和大王担心,便一直让咱们当奴才的闭口不提。身子好些的时候,就总是起来去公主和公子那儿走走,也没敢让两个孩子瞧出大的不对劲儿来。只是过了年后,许是年节太过劳累,这才有些撑不住,日日卧在床上难得动弹。”
我叹息着,“听闻祖母如今需以人参吊命,我听着只觉心内难安。”
“人老了,常吃点儿参旺旺阳气总是差不了的。夫人也莫担心这么多就是,您看太后娘娘如今不也还能和夫人有说有笑吗?”寒鸦姑姑如是宽慰道。
我苦笑两声,不再追问下去。
祖母的确老了许多,我亦记不起她是从何时开始,竟有了满头麻发。可我记得,当初我嫁进咸阳宫前,陪在祖母身侧的时候,她满头乌青的发是极好看的。
到底,岁月催人老……
从华阳宫忧心忡忡的回了咸阳宫内,我琢磨着年内进贡的老山参总是有几株上好的,不怕用着药了,且拿去给祖母用着。故而我也未直接回青鸾宫内,且直接往御医馆走去。
途经这很少再走的一路,变化诚然不大,看心内却骤然不安起来。
御医馆挨着甘草宫挨得近,当年阿房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偏殿女子时,我没少往这甘草宫内走动。这一路也算是十分熟稔的,缘何就是这般让人心慌呢?
行至甘草宫门口,我禁不住多瞧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我分明的看见,甘草宫上的锁不见了
无缘无故的,锁不会自己跑,瞧着这宫墙上的墙头草如此盛,想必这儿是常年无人打扫的,更不会有人常常进去往来其中。锁忽然不见,定然是有人进去了。
我的心骤然突突忐忑起来,我从来不会莫名其妙的心慌,怕是这甘草宫内当真进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步子情不自禁的凝滞住,我唤停了轿子,下到甘草宫门口来,那门把手上落满了灰尘,纤细着的一双小手的手印,分明的告知着众人,进去甘草宫的,是个孩子。
心内一抽,我猛然推开甘草宫门,果然见一个小小的背影婷婷立于其中。她如今有了几分大人模样,心智又极为早熟,这呆滞着不回头的背影,和当年的阿房竟那么相似。
“元曼”我禁不住失控的唤道。
她悠悠的转过身来,再看我时,眸子却是无比的冷漠,再没了今早进青鸾宫时,那扑棱棱的如雀子般的欢喜姿态。
明明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她的眼神,却冷漠得叫人心颤,“谁允许你唤本宫元曼的?这般亲昵的称谓,不是只有自己母妃能这么唤自己孩子的吗?你是什么东西?你应该唤本宫华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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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误导
十来岁的孩子,眼神中透出的阴凉和怨毒,看着教人倍觉心惊。
尤其,在这荒芜的甘草宫内,她如今眉眼渐渐长开神态愈发像赵阿房的情况下,凉风阵阵如阴风般刺骨。
“元曼,你就是这般和母妃说话的吗?”在一个孩子面前,我想我大概还不必惊慌到什么手忙脚乱的地步。
况且,阿房的故事,迟早都是会让元曼知道的。如今她会跑来这甘草宫,不过是将此事提前引发了。不过她不会无端端的跑到甘草宫来,她会骤然如此怨毒恼怒,定然是有人做了错的引导。
这甘草宫内的宫娥彩女常换,老一辈儿留下的宫人又不多,加之知道阿房的事的人便更少,还要在元曼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数极少,想来排查也好排查。
这事儿会给元曼说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芈青萝了,可也不能忽略杜鹃或是赵芡说漏了嘴的情况。
嬴元曼的喉咙里发出呵呵冷笑,带着三分质问七分戏谑的语气,“母妃?本宫的母妃,不应该是赵氏阿房女吗?什么时候变成大秦高高在上的华阳太后的孙女芈青huáng了?这甘草宫如此破败狭小,不就是因为这宫内住着的是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更没有权势的赵国乡野女子吗?”
她连连发问,咄咄逼人的语态,虽我与她走得近了瞧她,可我知道她此刻必然是怒火烧身的姿态。
我叹息一声,“阿房是你的母妃,我更是你的母妃。孩子,从前瞒着你,是因为你尚且年岁还小,有些事不该那么早告诉你的,就不能那么早告诉你。如今你年纪大了,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对于此事,母妃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部告诉你。”
凉风卷过甘草宫内,枯萎的野草及膝般茂盛,驳杂着看着都觉得闹心。蛛网和灰尘粘连着窗子和走廊,这甘草宫内,满满的都是难以掩蔽的颓圮破败。
嬴元曼就站在那蛛网和破窗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扬起一席灰尘。她这待人待物的模样,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的。“信你?当年若不是太轻信于你,本宫的母妃就不会那般惨死呵,与其在这儿听你信口雌黄,我不如去找父王当面对质。至少,父王不会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