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承认你的办法很好,也确实可行。”对他的远见卓识,姬发的确刮目相看却仍犹豫不决,深感施行起来远没有那么容易,“只不过外姓诸侯国的存在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们未必就会放任我大周独霸四方。”
“天下共主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随我大周根深蒂固,国力蒸蒸日上,到了不必再忌惮他们的时候,而那些外姓的诸侯国也不能保证自己永无过错,如果他们有什么把柄被我们抓住,我们便可以对之层层削弱,蚕食吞并乃至彻底翦灭。”话至尾声,姬旦唇边犹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眉眼更是深藏着不易察觉的阴暗色泽,“只要大周日益强盛,而诸侯日益衰微,王权被周室紧握,时机一到,中央自可直接掌控地方,实现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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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东 寻(七)
翌日,虽然事先已特许不必亲临王殿,苏护还是趁着早朝散去,亲手奉苏氏的族谱进宫呈现国君了。在与姬发、姬旦兄弟讨论政事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后,苏护方离殿返回。
姬发望着那卷铺陈案上记述冗长的族谱恍若失神:“世伯刚才说的,四弟你也都听到了?”
“回禀王兄,臣弟都听到了。”姬旦闻声揖手,言辞谦恭道,“世伯说他翻遍书藏均未找到有夏年间的文献,他还向其他一些出身殷商的族臣和故交打探过也未有所获。”
“但世伯却提到,殷商史上也曾由盘庚迁都至朝歌。”姬发沉下眼眸,脑海里不放过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而最初的旧都商丘,也许依然珍藏着当年商汤伐夏用到的有夏史料。”
“看来商汤为了覆灭有夏也如我大周,做足了准备。”姬旦似笑非笑的附和,也觉得如此细节或许正是一条值得深挖的线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放诸四海皆准,永远都不会过时。”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真的有必要……”心下已是雪亮,姬发阖上族谱犹似自语,“访一访殷商现存的那些故都了。”
“王兄当真决定这个时候再度东去?”姬旦这一问并不惊奇只为确定。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去又怎么会知道,那里会不会有奇迹等着你去发现?”拿主意是容易,可是想到如今身为国君,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太多人看着,根本没什么自由,姬发又不免苦恼,“只是我若想东寻又不能偷偷摸摸,势必逃不过众人双眼,我又该用怎样的理由来说服群臣呢?”
“故地重游也可以光明正大,想要个幌子又有何难?”姬旦不胜轻松的微笑,眸里也灵光闪烁,“臣弟这里倒有个不错的借口。”
姬发就知道没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倒他的,抬起头洗耳恭听:“说说看。”
“王兄已经在今日朝会上宣布十年之内新建东都的决议,那如今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巡视东土。”姬旦应声上前,将兄长目光引向壁上的版图,“就说此行是为东都勘选最适合的城址。”
“四弟你对天象和地理尚算通透,东都选址自然用得到你,也可名正言顺伴驾随行。”顺着他的思路再细想下去,出行的计划就基本完善了,姬发嘴角愈渐勾起,“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姬旦端臂垂袖,躬身致礼道:“臣弟遵旨。”
此事刚定,只见候立殿外的内侍施施而入,道:“陛下,王后和太子殿下在外请见。”
姬发点下头算是允了,内侍退出不久便看到诵儿被邑姜牵着活蹦乱跳地进来了。
“父王!”
诵儿不行礼,乐呵呵的跑上台阶直冲案前,娇小的个头刚好超过姬发的书案。
见他扒着书案朝自己眨弄灵气的大眼,一副讨喜的模样,姬发忍俊不禁地伸手去抚他脑袋:“诵儿怎么来了?”
“臣妾见过陛下。”邑姜驻足阶下依依欠身,柔声细语替孩子回答,“适才臣妾算着时辰,觉得差不多该是时候送诵儿去学功课了,不想王叔不在。问过才知王叔在此与陛下议事,诵儿坐不住也不愿多等,所以臣妾就擅自做主带他过来了。”
邑姜说时眼光下意识扫过不远的姬旦,陈辞合情合理,姬旦遂歉意鞠礼:“哦,原来是臣弟滞留太久耽搁了辅导诵儿念书,王嫂莫怪。”
“来了也好,孤有些日子没见到诵儿了,也无瑕顾及他学业上的进展。”姬发忽而心生一计,扬起眉头笑看那稚气未脱的孩子,“正好诵儿和四弟都在,不如孤就来考考,看诵儿的功课掌握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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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东 寻(八)
“诵儿,你告诉父王。”隔着一张书案,姬发探身俯首凑近了望着孩子,语带笑意,“四叔近日都教你什么了?”
诵儿下意识歪着脑袋望了望身后笑容可掬的姬旦,眼神交会后方回头答道:“四叔最近在教诵儿读《世子诫》!”
“我大周仪礼之一的《世子诫》?”姬发敛目心中意会,回想年少时自己就曾和长兄伯邑考一同习读此诫,所以对这它自然不陌生,“这可是我们周室历代相传的教子诫训,里面最重要的是哪三诫,诵儿知道么?”
“知道!这个四叔有教过,是父子诫、君臣诫和长幼诫!”姬发刚问完,小家伙就等不及开口,并扬起得意洋洋的小脸,颇有成就感地嚷道,“诵儿都已经会背啦!”
“真的?”见孩子聪慧伶俐,姬发心里甚是欣慰,“那你背给父王听听。”
“父子有诫:知为人子,然以为人父。君臣有诫:知为人臣,然以为人君……”刚才就已跃跃欲试想给父亲露一手,这会儿倒煞有介事地背手肃立,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朗朗念诵,“君之于世子,亲则父,尊则君。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知事人,方能使人,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行二物而三善皆得,唯世子而已。”
冗长的训文被诵儿念得滚瓜烂熟,口齿清晰又流利,邑姜望着孩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那不由自主流露的慈爱笑容,把她此刻全部的骄傲都写在脸上。
“背得不错,一字不落。”姬发点点头,面对孩子如此卖力又出色的表现当然先要表示肯定,只不过考验并不仅限于此,“就是不知道诵儿是真记在心里了,还是只浮于表面呢?”
“父王,诵儿背了好久……四叔每天都要我背一遍才准我回去啊……”不堪被父质疑的小家伙撅起嘴来,两眼倏地就噙满委屈,“我真的记住了……”
“当真?”姬发瞧他那撒娇的模样,心倒是软了,嘴上却还不想轻易饶过他,非要试试他是真懂还是只干死记硬背的活,“那你倒是给父王讲讲,什么才叫‘行二物而三善皆得’呢?”
“行二物而三善皆得……嗯……”口中嘤嘤念道,只见诵儿翻着两眼往上看,支吾个半天也回答不上来,邑姜在旁看着都为他着急,“二物……二物……”
“二物即指父子诫和君臣诫。”
此声一出,姬发、邑姜包括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诵儿,三双眼睛纷纷看向伫立其后的姬旦,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这个时候还是得由当老师的亲自出马,给不谙世事的小侄儿解围。
“晓父子之道,此乃一善;明君臣之义,此乃二善;重长幼之节,此乃三善。熟知父子诫和君臣诫就能同时得到这三个好结果,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姬旦边走边道,说时已踱至诵儿身边,他一手扶住孩子肩头,垂落眼眸语重心长地与之对望,“就只有世子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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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东 寻(九)
“行二物而三善皆得。这说的正是,我们的世子身在王室,做人要谦逊知礼,不能因为自己是世子就摆架子,就自命不凡,而应该谨记自己的年龄和辈分与众叙礼。”心知众人对自己的言行并无疑议,姬旦汇语成汪洋,把书上训文解说得更为详尽,目光却丝毫不离诵儿脸上,“那么,世子是未来的国君,为何还要如此谦恭呢?”
诵儿举头眨巴着眼,瞳仁深处尽是天真和懵懂。
“这是因为世子之上还有父和君,所以理当如此。父在,世子就是儿子;君在,世子就是臣子。世子具有儿子和臣子的双重身份,所以他既要尊敬国君,也要热爱父亲。”说到这,姬旦有意侧过脸来看向案前的兄长,亦看到兄长唇边轻扬起优雅的弧度,那无疑是一缕无声的赞赏,暗示听者都已为他精妙绝伦的言辞所沉醉,“当其他的王室子弟看到世子谨言慎行,也会从世子身上学到这‘三善’。所以教育世子如何处理好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和长幼关系是重中之重。只有父子、君臣、长幼的关系处理好了,一个国家才可以长治久安。”
“很好,把世子待人处事之道分析得很透彻。”对于姬旦循循善诱教诲诵儿的作法,姬发回以认可,又不失笑容地望向孩子,“诵儿,四叔的话都听清楚了么?”
“嗯!”诵儿万分知趣使劲把头点点,小手竟还亲热扯住姬旦的袖角,黏糊糊地卖起乖来,“四叔是叫诵儿不能以大欺小,要尊重师长,也要孝顺父王!”
姬发舒展开故作威严的眉头会心笑了。姬旦也难抵孩子的可爱模样,怜爱抚去他后脑轻拍两下:“孺子可教啊……”
“四弟学识如此渊博,难怪陛下会放心把诵儿交给你辅导。”邑姜一番赞语,明着夸姬旦,却连姬发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夸了进去,“只是诵儿这孩子资质平庸,又贪玩成性,还望四弟你日后多点耐心了。”
“王嫂言重了。”姬旦谦笑也不忘帮诵儿说着好话,“贪玩只是一时,诵儿其实很有慧根,书上的知识他一点就通,臣弟当然乐得尽心教辅。”
善言慰藉,邑姜着实听着舒心:“那就好。”
“噢,今日诵儿有新的课业要学。”姬旦微感到不自在,早在邑姜到来就觉察她此行必是有话要跟兄长说,再多逗留恐怕不妥,遂牵起诵儿的手向姬发和她行礼拜别,“那么臣弟就不在此打扰王兄了。”
叔侄俩离开后殿里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姬发觉得没什么话题,索性收起目光看回书案,似欲翻阅奏章却明显心不在焉。
邑姜看他刻意埋头缄默不语,独处却无话,心头顿觉失落。禁不住这僵硬的气氛,她终是勉强作出几许素笑姗然走到他身边,语气温婉如常:“陛下多日不曾踏足后宫,臣妾和太后也只能在请安时才见着陛下一面,想必被国事缠身,臣妾今儿看陛下似乎都瘦了一圈……”
“孤没事。”姬发微怔却头也没抬,答得有些不冷不热,“孤是大周的开国之君,自然是要以国事为重的。”
邑姜恍如被泼了盆冷水,全身刺骨的凉意,却碍于情面无法表露出来,只能强颜把视线随意流放,没话找话似地说着:“陛下看了这么多奏章,一定累了?要不臣妾去给陛下端碗参汤来驱驱寒,补补身子?”
目光正无着落,不经意落到案上的族谱,出于好奇多留意了一眼,姬发意识到什么,迅势伸手将族谱翻面搁去稍远的地方,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掩饰心虚:“哦,不用了,孤不是很累,你无需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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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东 寻(十)
尚学库,既是宫中安放群书的地方,也是太傅为王室子弟教授课业的学堂。
竖列成排的书架,姬旦穿行其中,时而立足于下,取下一卷地象文志翻阅沉思,是想为东都选出一处最适宜的城址早做勾画。
诵儿独坐书案,笔一丢百无聊赖地发起呆来。四下张望时忽瞧见门外蹦进来一只蛐蛐儿,弹弹跳跳地没两下子就到了蒲团附近,真叫诵儿眼前一亮。探头望望正自顾忙碌的四叔,认准了他看不见自己,顿时喜上眉梢。
一次不经意的抬头,透过书架缝隙窥得正堂本该端坐习字的侄儿,此时居然猫着腰身不知被地上何物吸去了专注。
还真是个不自觉的顽童,这才刚转身走开不消一刻,没人盯着,念书的心思就不在了。姬旦牵一牵嘴角的无奈,心下有了办法。
“凡诸嫡子立国君者,必取贤才,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姬旦手握地志却装模作样地念起训文,文不对题意在提醒那个玩心难泯的稚子,“教世子必以礼乐。乐以修内,礼以修外,礼乐齐修发形于外,使其坐有定性学有所成,是故恭敬而温文……”
谁料诵儿正醉心逗弄地上的蛐蛐儿,哪里听得见四叔在念什么,更不觉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已渐至身旁。
“坐有定性――学有所成――”伴随复念时故意拖长的腔调,一片阴影如同乌云般,渐渐笼上那蹲地戏虫的小身子。
诵儿终于意识到了,蓦然回神却被谁的胳膊一把揽住了脑袋,头顶是四叔变了语速佯装严厉的问责:“太子殿下你的温文品性哪里去啦?”
“唔……四叔……”被迫和心爱的蛐蛐儿分开,小家伙埋怨极了,把侧脸埋在四叔的大手掌里百般摩挲,一心只想挣脱那道从天而降的束缚,“诵儿看这么久的书好累,就让我小玩儿一下么……”
“快坐好!把刚才殿里四叔给你讲解世子三诫的话默书出来,少一句都别想玩!”姬旦才不吃他这套,拽住他不费吹灰之力,任他再如何不安分还是轻轻松松就被架回了位上,“下次再被你父王一问三不知,别指望四叔再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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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在桌角无声搁着,就像是一根刺扎疼了眼眸。是紧张过头还是欲盖弥彰,邑姜又岂会看不出是他心虚使然?她自是知情识趣的人,不说破,只任千愁万绪沉淀于心。
我承认你手的动作很快,也隐藏得很好,但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所要遮盖的,无非是卷册上“苏氏族谱”的字样。其实你若无此举我反而不会过分猜测你借苏家的族谱有何用意,可是你藏了,就是有意逃避。无论我再多体贴,再多关怀,我这颗炽热的心都被你拒之千里……
“听说陛下要在东方建都,也拟下诏令,要加封一批王室宗亲入主东方,陛下能不能……”她难以启齿,做了多久的挣扎才把心底最真实的来意倾吐,抬眼时水光涟涟满目哀凉,“邑姜求陛下趁此机会为我父亲令选一处封邑,齐地距离宗周实在太偏远了,我爹年事已高,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姬发心头一凛,她终于还是说出这些话了。从分封之后便掀起的风言风语铺天盖地,不可能吹不尽她的耳朵,她必是和她父亲一个想法,觉得是自己薄待了姜氏。果真不出所料,她平常表现得再大度,在这件事上也不会放弃争取。
“君无戏言,既定的旨意可以随便更改?”心里愈渐生起厌意,姬发淡漠望着她,反问的眼神凝如霜冷,“况且今后每年立春各国诸侯都会入京朝宗,你们父女想见并不难。”
“可是陛下……”邑姜自知在他面前说话没什么分量,竟不知已到了这般人微言轻的地步,哀求着声音也变得哽咽,“臣妾自幼丧母,缘见先王之前那段凄苦日子一直都是爹抚养我长大的,虽然臣妾现在地位尊贵,身边有陛下、有诵儿还有太后,可是我爹,就只有我一个亲人了……看他垂暮之年还要踏上孤旅,老来无依的,臣妾真的很舍不得……”
姬发移开了双眼,无心再看她动机明显的,欲用楚楚哀色将他感化的痴心妄想:“邑姜,你之所以能做王后,是因为你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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