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落,四周一片肃然,中官从旁边一个小太监手中取过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内中一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他从匣内小心翼翼取出以黄绫暗龙封套的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虏祸国,甘载于兹,万姓涂炭,天下震惊,凡我臣民无不切齿。今闻闽省总兵官郑芝龙勇冠三军,戮力杀贼,前后戴家集、张秋镇报捷,朕心大慰!今擢郑芝龙为兵部侍郎,赐尚方剑,蟒袍一领,金厢犀束带一条,大红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内帑银一千两,又赏功银牌二十副,以供阵前奖功之用……”
郑芝龙趴在地上,一副泣不成声,激动无比的模样。倒是叫那李公公看了稀奇,这郑芝龙瞧着也不像是脑生反骨的逆贼啊,皇帝赏赐下还是很激动的么。
四周军民听闻后也尽数欢呼雀跃如雷。
郑芝龙接过圣旨,身后人等一拥而上,把尚方剑、蟒袍、玉带等全部接过,再热情的邀请那中官留在府中落脚,后者敢暗地里与郑芝龙做交易,可明面上却是不敢真的与郑芝龙密切往来的。
当下拒绝,引着一干人出了郑宅,出了安平城,直奔就近的驿站去了。
郑芝龙也转回了小花厅,立刻叫着道,“快与我拿水来。”
那随身之人忙给他冲水洗眼,却是他之前之所以能泪流满面,全靠衣袖上沾了料。郑芝龙没经验啊,一下子眼睛里弄了太多,于是,泪流不止。
等郑芝龙洗过眼睛,看着手下一干人都已经是满脸沉容,看着尚方剑、蟒袍的模样半点都不见羡艳,自己是满意的点着头来。
这才像样么。
都图谋不轨的人了,还会对皇帝老子的这点赏赐动心红眼吗?
郑芝龙抽出尚方剑,这玩意儿他听说的多了,但还是第一次拿到手,倒也是把好摆设。
然后拿着朱红描金大盘里放着的蟒袍,来回悠着瞧看。很华丽很华丽的物件,金丝银绣,可说到底也就是一件锦袍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郑芝龙忽的大笑起来。
他拿着蟒袍向下面人问道:“这东西能值一百两银子,还能值一千两银子吗?”
“老子给大明立下这么大功劳,打死了那么多鞑子,皇帝就赏了点这东西?内帑的银子就足贵啊?”
“一千两内帑银子不还是一千两银子?就能有比两千两银元宝更值钱?”
“这大明朝是真没钱了,真的没钱喽。”
郑芝龙像是在十分感慨的说。底下人跟着纷纷点头,有那聪明的已经恍然,而那脑瓜不行的则还没弄明白自己老大话里是什么各意思。
郑芝龙见了只是发笑,“朝廷是什么?朝廷说起来就是一个大大的商号,经营的是整个天下。”
“朝廷里的官那就是商号分号的掌柜、管事、执事。朝廷的兵就是商号的护卫。朝廷兴盛,那就是商号大赚特赚的时候。可朝廷衰落,则也是商号陷入困境,连连赔本的时候。现在大明朝这家商号都已经连赏钱都发不出来了。商号没钱是要倒闭的,上上下下月钱都拿不到,那商号还能持久么?而这朝廷没钱也是要完蛋大吉的。”
“窥一斑而见全豹。哥哥今天只能说,朱明行将就木,已经病入膏肓,而我辈宏图大业,可期也。”
这话太能激励人心了。
郑芝龙这是借着崇祯帝做筏子,向手下人好好地灌了一碗心灵鸡汤。
鸡汤是大补的,看他手下军将文士现在一个个面色涨红的。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澎湖
郑芝龙的一番鸡汤灌得手下主要人物一个个斗志激昂,但他们都是郑军水师中的高层,可代表不了基层和底层人的心思。
此番郑氏集团与荷兰人再度开打,军中士气自然不差,但也明显不如前遭料罗湾大战时候来的高昂,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原因很简单,荷兰人没上回那么嚣张,又是拦截商船,又是炮击港口海岸。郑芝龙也没有遭受丝毫的损失,更没有颁下重赏花红。
当初的厦门之战,损失最重的是郑芝龙,损失的人马既是部下又是海上兄弟。因此,除了明朝官方安排的赏格外,郑芝龙本人也动用了自己的小金库。对手下发出赏格:参战者每人给银二两,若战事延长,额外增给五两。每只火船16人,若烧了荷兰船,给银二百两(16人分),一个荷兰人头给银五十两。这个赏格相当之高了。高额的赏格加上自家人受损,江湖义气激起的愤怒,使得郑芝龙的部下士气高涨。
可这一次郑芝龙却没有发出赏格,只是吩咐了下,参战者每人给银二两,一个荷兰人头给银五十两。
每人给银二两这已经不算低了。郑芝龙发钱可是实打实的,绝对没有飘没的。明军的开拔费呢?明面上看也与这差不多,但要加上做官的截留,当兵的真拿到手的就远远没这个数了。
上头发下一两银子,当兵的能落个一钱银子都是好的。
照理说,郑军应该知足的。
但什么事儿都怕对比。
当初料罗湾大战时候的老人,现如今还有很多人仍在军中的。这前后反差可是不小,军中士气便也就没有先前那种如火如荼的感觉了。
再就是别跟他们提什么民族大义,提什么文明之争,他们不懂这个,也不爱听这个。
对于郑军水师言,一切都不如实打实的金银。
这就是郑军常年氪金的弊端!
虽然氪金一时爽,一直氪金一直爽。然作为一个穿越者,郑芝龙显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军队是一支离了氪金就斗志大挫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把“氪金”两个字自始至终都跟“真金白银”联系在一起。这要一直是如此,他还如何养军啊?
这样的队伍也不是不好,而是耗费太大,寥寥几万人郑芝龙也还养不起,可要像之前那样养上一二十万人,那可就力所不能及了。
之前的郑氏集团有一二十万人,那是因为集团军商不分,故而能养活那么多。
可现在郑芝龙已经把军商分离,那些从商的船只,今后再有赚头可也没有他的一份儿了。顶多交个税买面旗。
这是郑芝龙割舍掉的利益,不如此,怎么能顺利的完成军商分离?
郑芝龙是把自己拿到的一份儿补偿给老部下了,那谁也不能再说他不讲义气,冷血之类的。
他现在一大目的就是希望把氪金的‘金’字与土地也联系起来。这样才是氪金最正确的打开模式。
拿起一面赏功银牌,掂量了下,也就半斤重。仿佛人的半个巴掌大,周边是龙纹,中间铸着“天子赏功”四个大字。
这可是好东西啊。
崇祯帝给他提了一个醒儿,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勋章呢?
眼前的这赏功银牌与勋章不都是一个意义吗?
要不是京城里传来的消息中有这个字眼,郑芝龙还真把勋章忘在了脑后。
现在是终于等到这个由头了。
“吩咐下去。皇帝赐给的一千两内帑银子,我会打造一百面三两重的一等银牌,二百面二两重的二等银牌,三百面一两重的三等银牌。战后将士们论功行赏。得一等银牌者,可在大员获良田一百亩;得二等银牌者,可在大员得良田五十亩;得三等银牌者,可在大员得良田三十亩。”
荷兰人在大员,每甲田(约合十一亩)年收租为上田十八石,还征收沉重的人头税和各种苛捐杂税,就这还能让岛南的一万多汉人移民维持下生活。郑芝龙现在给出的赏功田,价值是高是低,就可想而知了。
郑鸿逵对于郑军现下的状况很明了,但郑芝龙的考虑也非是多虑。要什么都靠金银去摆平,眼下郑军的规模也好能够支撑,可想到自己老哥的宏图壮志,那改变就是必须的。
历朝历代夺了天下后,新帝都要分田均田的么。
就看那朱洪武,一个卫所制度,把手下的数以十万百万的军兵将士们就全照顾到了。虽然洪武初年的时候就有逃兵存在,但这至少不用花费真金白银了不是?
那土地就放在那里的,谁手里握着刀子,谁就能握住土地。但金银却是浮财啊,似水流云一样,多寡不定不稳,如何能保证时时刻刻都能供给的上?
所以,郑家必须要改变。
消息传到港口,将士们听了群起而动,欢声如雷,反应之炙热,就仿佛那一亩亩的良田已经是他们的了一样。这似乎也能说明郑芝龙定下的章程是有用的。
之后,大军启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时间就定在六月初五。因为夏季海上长长风高浪险,这日子一旦定下定是不能变的。
初四的晚宴上郑芝龙就不由得喝了一杯又一杯。
海上厮杀啊,很危险的。一旦战败,想逃都难。这一战的危险性于他眼中比兖州之战还要更高!
然而郑芝龙的牌面他要撑起来啊。
往时的历次海战里,郑芝龙可都是一马当先的,百舸争流中指挥若定,破敌就在翻掌之间。
现在,他穿越了,却也不能自己灭自己的士气。
如此这个时候,他的亲自南下,就是为了要撑住郑军水师的气势。不然,他才不会亲自领兵南下的。
哪怕是那澎湖!
因为他对海战真的没啥信心。这一战真打起来了,他也要想法子来躲的。
“老爷,喝口蜜水。”
郑芝龙没有喝的伶仃大醉,只是有些酒意上头。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颜氏端着碗蜜水,自接过就喝。
“老爷,可要妾身安排人伺候一晚?”颜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丝儿的勉强都没有。
如此样儿的夫妻,早就是他们惯有的相处模式了。
谁叫颜氏与郑芝龙的结合是被逼无奈下的选择呢?她要嫁给最后的胜利者以来庇护颜家剩余的血脉,而郑芝龙也需要一个颜氏女来彰显自己“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身份。
二者就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政治”婚姻。还能有什么感情?况且郑芝龙在接掌了颜思齐的产业后,对颜家人防备很深。就跟老朱家对地方藩王一样,直恨不得圈起来当猪养。
但即便如此,颜夫人在郑芝龙后宅中也有着非一般的地位,只是她清楚分寸,除了自己宅院的事物,根本就不插手外头的分毫。
人也跟个木头人一样,只求能叫颜家的血脉平平安安的过活下去,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成婚十多年,那真真的是举案齐眉,客气的一笔。
郑芝龙也很给她颜面,每月的初一十五必然要留在她房内,但也只是盖着布单睡觉。一夜里甚至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房事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断了。
颜夫人身边很是有两个颜色鲜亮的使女,那就是拿来伺候郑芝龙的。
不过这次郑芝龙才没哪个心思。
当下一晚无话。
第二日清早,郑家的大大小小都聚在门庭处送别,郑芝龙告别了身后的‘妻儿’,翻身上马,带人就向港口奔去。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荷兰人的本钱
别看中原王朝一支没有将大员正式纳入版图,可对澎湖的开发却可早早的追溯到秦汉年间。后来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澎湖列岛逐渐成为台海两岸间的交通跳板。这里有良好的港湾,扼东南海运要冲,被称为“东南锁匙”。在宋代就已正式收入中国版图,当时八闽之地已有人移居澎湖。
及至到明末时候,澎湖的常住人口已经突破了千户。但在二十多年前的明荷战争中,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荷兰人掳掠了1500多名壮丁为奴隶,在澎湖兴建红木埕要塞,后来又在白砂、八罩附近兴建类似的堡垒。这些堡垒多为每边56米的方型城堡,每堡安置火炮29门。红木埕要塞历时三个月完工,1500名华人奴隶在这三个月中累死饿死了1300名,幸存的270名被送往巴达维亚做为给库恩总督的私人礼物,其中最终抵达的只有137名,其余均死于途中。
遭受了如此大劫后,澎湖的发展势头内拦腰斩断,也就近十年,沿海活不下去的难民越来越多,澎湖的人口才恢复到了先前水平。郑芝龙穿越后更是叫人重点控制了澎湖列岛,使之成为了郑氏水师联系大员的一个中转站。
不管是对大员的人口输运,还是与荷兰人的贸易往来,一艘艘海船多要打此经过。
不过为了叫荷兰人的神经不要太敏感,郑氏在澎湖列岛上并没有修筑炮台之类的防御工事,就是城池都是简单的老式城墙,高度也只两丈不到。
“何辉见过大帅。”何斌的侄子出现在了澎湖,还出现在了郑芝龙的面前。
“你叔父现下可还好?”郑芝龙还真有点担忧何斌的安全。这人在他眼中可算是个稀有人才了,只要能为他所用,日后就是跟欧洲人打交道的最好人选。
“劳大帅挂心,我家叔父现下还好。荷兰人且没抓到我叔父的把柄,再则,不见谈判破裂,他们是不会对我叔父下手的。”何辉心里如喝了杯热茶一样,暖暖的。
他们何家现在已经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了郑家身上,搞来了荷兰人的全部情报,一旦出事,血本全无亏得会一塌糊涂的。
郑芝龙现在表现的越有人情味,何辉心里就越熨帖。
闲话少叙,何辉这次来澎湖的使命就是给郑芝龙通风报信的。虽然岛南的情况根本就瞒不过郑芝龙。二者贸易往来那么频繁——荷兰人贩入日本的中国货都需要先从郑家手里购买,每年都有大批的商船从八闽驶入岛南,对于热兰遮城(赤嵌楼此刻还没有建起)的地理地势,水道航行,乃至是防御炮台,以及火炮的数量,和驻军的数量,不说是了如指掌,也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郑芝龙更需要的是最新的资料,得到了巴达维亚的支援之后,岛南荷兰人手中的实力。乃至是热兰遮城堡内的具体粮食物资,还有荷兰人最新的军事布置。
赤嵌楼此刻还没建立,热兰遮城是荷兰人在台仅有的堡垒,这可是一个典型的荷兰式棱堡。虽然因地形的限制,外城与内城是前后链接的,而不是外城彻底包裹内城,但它内外足足三层高,壕沟围绕四周,斜坡土堤为台基。墙面为红砖砌成,荷兰人用糖水、糯米、蚵壳灰、河砂,捣和黏之,坚固不下石城。
高度最低的外城(四角附城)为长方型,长一百六十公尺(米),宽七十七公尺,较内城来的低,内有长官及职员宿舍、办公室、会议厅、医院、仓库等公共建筑。
内城则为方型,有上下两层,长宽一致,长宽皆为一百一十五公尺(米),城壁高约九公尺,厚一点二公尺,四角棱堡厚一点八公尺。地下室为仓库,储存着大量的弹药、粮食以及杂物,上层则设有长官公署、教堂、了望台、士兵营房等设施。对外城居高俯视。上面的火力可以轻易地覆盖整个外城,而这也是棱堡的难攻之处。
郑成功那时候都是靠着长期围困,之前明荷战争时候,明军在澎湖也是长期围困,郑芝龙也打算学一下儿子,学一样老前辈,对热兰遮城围而不攻。等粮食吃完了,那里头的荷兰人早晚要滚出来自己送死!
而如此做的大前提就是彻底打掉巴达维亚的主力舰队,彻底的断绝掉荷兰人的外援才行。
普特曼斯带着十五艘船只驶入了岛南,这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岛南本来有水陆军一千五百人左右,若是征召荷夷青壮入伍,数量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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