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适宜的人手上。
然而,就这样过了许多年,那把剑依然躺在匣子里边,它始终没有等到它的主人。时间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如水一般,多了,再稠的东西也能稀释了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湖之上,关于破空的传说渐渐也就淡了。
又不晓得多少年,甚至没有人记得那是那个道人的第几代衣钵弟子,只晓得那是一位高人,甚至较之那位道人的名声更甚。
在他那一代,岑寂许久的破空出世。
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任主人。
那个人便是四十余年前大覃的开国之将,即墨昆。
记忆如潮水翻涌,跟随将军驰骋沙场的那些日子重新在眼前鲜活起来,那一刻,胡鼎当真以为将军仍在,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将,一切都还未过去多久。
破空重现,斩断夜色。
刀光剑影里,即墨清与记忆中那一袭黑色铠甲的英武男子重合。
是了,不会认错,那个人的身上满是即墨昆当年的影子,不止神态连长相都那样相似,他哪里是什么四子……
他应当是即墨清才对,是将军唯一的后人。
那个在传言里极尽懒散,按说应当呆在皇城却不知为何化名至此的小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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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身世暴露还是计划使然
夜色浓重,气氛凝滞,却被忽来的寒芒划破,于是血腥味顺着流动的风蔓延开来,闭上眼,甚至会让人错觉连空气都带着猩红颜色。破空凌风劈下,招招皆带杀气,持剑男子身手极快,倏忽间,眼前之人便只剩下一个,地上却多了几具尸体。
眉头皱得很紧,胡鼎心下一滞,低下眼来不晓得想了些什么。过了会儿,还是自树后走出,步子轻缓,像是带着犹豫,在男子身后五步之远处停住。
欲言又止。他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接着,看见男子持剑回身,如玉的面上几点血色,眼神微冷,如冰刀寒霜,却在看见他的时候一愣,微抿了唇。有那么一丝局促在眼底闪过,却是须臾间恢复了平静气度。
随后,他收剑颔首:“将军。”
“你……”
下意识开口,却在一个“你”字出来之后失了言语。
他能问什么呢?
胡鼎微顿,最终只叹一声:“你怎么样?方才可有伤着?”
月华如水,将地上所有都浸在那浅浅光色下边。沐浴在清辉之中,男子眼眸清亮,微带笑意,气质却似笼着寒霜一般,拒人千里。
“将军想问的只有这个?”
闻言,胡鼎默然。
即墨清却是混不在乎似的:“倘若将军无话,在下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等等……”
胡鼎急忙开口唤停,却不想男子声音急切回道
“等不及了”
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向外走去,即墨清眸光凛然:“将军以为那些人是来杀我的?虽然如今在下确是被一人视为眼中钉,但那人并不知我在此,相反,从府外去到将军的院子里,却是要经过在下住的地方。”
胡鼎一惊,这是何意?
不等他细细思考,脚步先于意识而动,恍惚之中,他已跟着即墨清来到将士住处。
入眼是一片零乱,院内四散倒着许多士兵。
“还是晚了一步。”
将将看到这片场景,胡鼎便惊愣原地,再不知言语,却是在即墨清咬牙一叹之后立即回过神来。旋即步子飞快俯身探去,连着探了几人鼻息,直到确定大家都只是昏倒而非丧命之后才松一口气。可饶是如此,胡鼎在放松之余,依然出了一身冷汗。
军中不比其他地方,戒备守卫皆是森严,寻常之人连接近都不得,遑论至此下药。如今全军倒下,却是连一个察觉的人都没有,来人本事可见一斑。虽说此番军中被下的只是迷药,不至人性命,但真要想来,那人既能来去无踪,那纵是投毒也不会有人知道……
思及至此,背脊发凉,从来无惧无畏的大将,此时竟隐隐有些后怕。
若那人将此次投下的迷药换成毒药,后果可想而知。
微红了眼,胡鼎转身:“你可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干的?”
手执铁剑负于身后,剑鞘上仍带着未干血迹,男子不答,只是侧眼望向门外。
也是这个时候,胡鼎才察觉到外边急急而来的脚步声,眼神一定,他下意识操起一把剑往门口而去,却被男子抬臂拦住。接着,门被从外边推开,进来的不是旁人,却是本该随来使回去皇城领封赏的宋歌。只是,走时他是一身铠甲意气风发,现今却浑身血污满脸疲色。
长剑随着紧握它的那只手而微微颤抖,见此情景,联系前因,胡鼎的心底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是皇上?”
宋歌却不理他,只是转向即墨清:“棣军没来?”
即墨清摇摇头,面上虽带浅淡笑意,声音里却透露出其心绪不平。
“有了上次的教训,棣军怕已是不信那人所谓的示好了。”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如今的棣国,怕只把那人的示好当做奸计,不然也不会杀了那几个派遣使者,还将他们的尸首悬在城墙之外。不过经此一遭,棣国与大覃便是面上的平和也……”
“面上的平和?打都打了这么久了,就算只说面上,但又哪还有什么平和?也就那个人还做这样的蠢事”宋歌似是忿忿,话里情绪难平,“议和议和,再议什么和,迟早把这个大覃给议出去。”
站在一旁,愈听下去,心便愈沉。
胡鼎的面色惨白,眼神黯然。
听了许久,他终于将事情给理清楚。原来此番动作当真是皇上所为,先前,他纵是灰心,也以为割城也是皇上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以昆嵩一城换得大覃安稳,如今才晓得,虽有这样的因素在里边,事实却并非全然如此……
原来早在那样久以前,皇上就已经放弃昆嵩了。从前那样多次的不援,不是无力,而是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昆嵩唯一的意义就是葬了他的心腹大患。而此番之所以不下毒,单是迷昏他们,也不过是为了不惹人闲话。先前他们不是每战必胜么?此番他便让他们无力再战。
在那个人的安排里,迷晕全部的士兵,在这个时候引入棣军,直接便能舍了昆嵩城。面上是他们夺取的,实际却签了协议,一来保全余地,二来灭了隐患,最后,他还不必承担这割城昏名。可惜,他算漏了一点,就是如今的棣国已经不再信他。
即墨清面色平静,一双眼却始终微微低着,像是抗拒,更像是难以开口。可他还是说了,说得极其清楚,咬字平稳,像是没有起伏。细细说完身世来历,即墨清似有愧色,顿了一顿,后又复道。
“先前隐瞒将军,实属不得已,还望将军莫怪。”
原来即墨清之所以化名潜入军中,是因皇上早对他忌惮在心,势要除之。而宋歌……或许是因同即墨清走得太近而遭了殃罢。将消息消化完毕,胡鼎深深呼吸,笑意寡淡,却在看着即墨清的时候带了点欣慰。
没有父母的庇佑,在龙潭虎穴中长大,不但没有被打压垮去,还成了如今的模样。当真是不容易,想必也受了许多苦吧。从前胡鼎还有些嫌他性子冷清,毕竟常年呆在军中,习惯了豪迈豁达,如今看来,他这般模样却实在是理所应当。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谁都不可能与人轻易热络起来。
再看去,胡鼎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鼻头有些酸。从前的小软团子如今竟长得这般英武了,承了将军的气魄能力,倘若将军有知,一定很是开心吧。
只可惜,将军是难得知道了。
一旁的宋歌见状,偷偷递给即墨清一个眼色,男子却并不理他,只低了低眼,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确是想要收入昆嵩一军,也的确希望胡鼎能够臣服,或者说,愿意成为他的助力。只是这与他之前的打算并不相同。这场计划是那人定下的,他是在晓得之后才开始布局,而那人所准备的行动,他从始至终没有改掉一点。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只是他将执行计划的尽数歼灭,换成了他的人,为的是求得万无一失。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甚至从不否认自己的狡猾与算计。他算人心算时事算天地之利,求成一事。
为达目的,他可以使下许多方法,却有一点,他还有底线,不会不择手段。尤其如今心里有了惦念,心下有了坚持,便更不会了。
不久之后,待得计划彻底开始,宋歌与他对饮之时问他如今所想与从前是否仍无改变。即墨清顿了顿,晃一晃手中杯盏,清亮酒色在杯中显得愈发晶莹,酒香四溢。
随后,他说了一番让宋歌有些意外,却实在又在意料之中的话。
谪仙姿态,风华无双。
时光深处,是谁轻浅一笑:“我曾以为这一生也要毁在对复仇的执念之上,从前,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指望。其实爱和恨这般东西,在心底存得久了,当你因它们而执着难放或者当它们变成你做什么事情唯一的动力,它们便都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偶尔我也会觉得,或许我复仇的目的已经不是仇恨,或许,我要复仇早就单单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后来呢?”宋歌难得安静,就这么看着他。
虽然是兄弟知己,但即墨清其实很少与他说心里话,偶尔说说,他也很少能够记得。因每次他同他讲,都是在一同喝酒待他半醉之后,而宋歌每醉必然忘事,当时清楚,过后却再不记得。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好的倾诉对象。
“后来?”眼神连同声音一起,都放得轻柔了些,即墨清饮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声,“后来,我就遇见她了。”
遇见她,实在是一个转折,不论从是什么意义上说来,都是一个转折。
“我从前既想复仇,又想要这江山,大概是被打压太久,对于高处便有较之常人更深的执念和向往,也因曾寄居人下甚至不得不对灭门凶手笑脸相对,故而总比旁人更加了解权势的重要性。我深知这些,是以总想得到。我不管什么高处不胜寒,也不想管什么身处其位必然艰险,总归是在阴谋算计之中沉浮了这样久,早也习惯了。我不稀罕什么安稳,不需要什么平缓温馨的幸福,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蠢,若非掌握在手中,就是拥有了也像没有拥有过一样。”
说着,摇头一笑。
“可江山是天下人的,不是君王的,九州四海地势广阔,你就算穷尽一生,又哪能把它们尽数握住呢?反是以此为牢,困了自己。”
而这个道理,是她让他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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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人心
那个女子看着对什么都随意,总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自在得很,对什么都乐呵。也正是这样,看上去总是明媚无忧,半点不懂世事似的。却实在要接触之后才会知道,其实她懂,很是透彻,只是她的懂并不是为了对那些东西加以利用。
欢颜的心底总有自己的一份坚持和执着,而她对外物的不在意,是因为她能够清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便是因为这样,是以她过得简单,看起来也简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爱谁便去爱谁,缠上了便是个极致。要么死缠到底,得之所愿;要么待得心死,否则绝不放弃。
反是他,看着清醒做什么都冷静果决,实际却不然。
他总是有许多顾虑,有时候真的会羡慕那些率性生活的人,因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那样过活。什么超然,什么本领,什么能力,什么抱负……事实上,他只是个抱着仇恨隐忍着生活许多年的人。
从前,以此为牢,是心牢,而他便是一直被困在那座心牢里。里边暗无天日,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光色,因没有见过,是以从未有过向往。他不懂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有多好,只在遇见她之后才发现……
阳光和温暖原是那样霸道。
他在牢中静坐,光色自天外投下,照在他的身上,射入他的眼中,不管他怎么挡怎么躲怎么觉得刺眼,阳光都不会愿意削弱自己一分光芒。那样的感觉真叫人不自在。只是,当时觉得不好,后来却发现,所谓的不好只是他不适应。待得适应之后便会晓得,那光并不刺眼,而从前听过的温暖之类,也全都是真的。
于是,便也真的再离不开了。
对着宋歌,即墨清微微笑笑,回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宋歌以前也问过一次,只是那时的他回的与如今完全相反,因原来的他,一直不确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现在,却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
宋歌从前问他,倘若有朝一日,遇上一个心爱之人,在她与江山之间,他会怎么选。
真是个千古难题,却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回答。选择,尤其是在二者之中择其一的这种事情,它的前提是这两个东西你都得有。
而不管是曾经还是如今,即墨清似乎都还不是这江山之主,可宋歌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的。他知道,这个人总会拥有,只要他想。
这样的信任近乎盲目。宋歌从不是个盲目的人,但总有那么一类人,他值得任何人的依赖和相信。也许即墨清自己都没有发现吧,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这一路的终点会是何方。便如在未知之境,许多人撑着扁舟一同渡过条看似无尽的漫漫长河,传言里,许多人死在了这条河里,于是有些心惊有人担忧,许多人就此打了退堂鼓。
可是,当那些人在想能不能自己到达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时候到达。
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信,因为他的实力早足够去面对狂风强雨滔天巨浪。
他从前觉得,渡过了河便该去取得自己所要的东西,能取得多少便是多少,一分也不会留下,或者,若那里的东西真的多些,留下也很好,比回去划算。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从前是他孤身一人,可如今身边却多了一个。
于是沉吟半晌,最终化为一声笑谈
“江山嘛……若是有人能代替我,就不要了,就去陪她。”
本来也是,这天下众人不是非他不可,既是如此,那他又为何要为了这繁复之事,辜负了自己所爱的人?那个女子可是很任性的。
真厉害,我一个人的小师父,再过几日,便要成为许多孩子的先生了……可是,嗯,可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小师父。除我之外,绝对不能让别人这么唤你,记住了么?
便是从前在林镇教书时候,她都这样在意,倘若真有一日他成了天下之主,也许便再不能只做她一个人的小师父。那个位子很高,手上握着的东西比谁都要多,可同时,责任也很大,大得让人无奈。
“只是,到底做这件事的人是我。若寻不到那个替我的人,就不能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期望的生活,可同时,每个人也总有自己的责任。
这两者在很多时候都是对立的,像是天意,老天在迫你做一个选择。
有一部分人人会选择舒适,有一部分人会顺其自然,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却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是一定要放弃一个,可能兼顾两者之人实在是少,便是同得,也一定有一方会更重些。
人啊,活在这世上,最不能逃避的就是责任,最不能欺骗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