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家乡大旱,他便离家出走四处流浪修行,其间访师求道,历尽艰苦。于万历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在太虎山中悟道,立教开宗,自称飘高祖。
次年,韩太湖进京城传教。因他交结贵族公侯及太监,为之护法,其教大盛,现如今要说京城中“邪教”的那支势力最大,以前要算是闻香教,现在首当其冲的便是弘阳教。
其实新教自从嘉靖以后,在皇宫的太监中逐渐有了影响。太监大都出身于贫苦家庭,他们来自河北农村,尤其是京畿一带。这些地区“邪教”活动频繁,很有势力,教徒们通过太监的家庭或社会关系,是不难和他们结交来往的。
所以明嘉靖以后,当社会上教派林立、繁盛发展的时候,“邪教”的势力在太监中也有所潜伏和滋长。如万历二十三年闻香教主王森被捕入狱,他的徒弟徐鸿儒就跑到京城来找太监王德祥活动,贿以重金,最终王森竟然无罪释放。
而弘阳教就更加生猛,万历二十二年创教后,飘高祖去北京活动,很快就在宫中太监和公侯贵族中发展出大批信徒,宫内有名的太监中高淮就是其中一名。其余的又有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陈矩、掌管内经厂的太监石亨、盔甲厂的掌印太监张忠,俱是要害部门。而开国元勋徐达次子徐增寿一脉的现任定国公徐希、西宁侯现任爵主宋世恩等公侯贵戚都和弘阳教有密切关系。
而弘阳教也将他们的名目列到了经卷里面成了神仙位列仙班,倍加吹捧。如说定国公徐希,“大明一国天下通,开辟元勋定国公。护持混元如来教,般若门中是超升”等打油诗一样的“宝训”比比皆是。
其中最可笑的是内经厂的石享,因为内经厂和刻经的关系很大,近水楼台先得月,弘阳教在“邪教”中不仅刻经最多,而且所刻之经最为精美华丽,所以弘阳教经卷中对内经厂的石亨百般恭维,称他为“中八天天王”、“中央玉帝老石亨”。一个太监居然也成了神仙受到教徒顶礼膜拜,堪称是做到了太监之神的境界。
其实弘阳教的经卷基本上秉承了“拿来主义”的思想,是一个剽窃其他各派经文思想的大杂烩,很多地方都是厚着脸皮照抄后来被奉为民间宗教经卷经典的罗教五部六册。甚至连教中所拜的最高神都时常变来变去,有时是混元老祖,有时是无极老祖,有时混无老祖、无生老母、真空古佛三位尊神并列。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邪教,居然在号称藏龙卧虎的京师里混得如鱼得水,由此可见邪教在宫廷中所渗透的程度之深,以至于后来万历皇帝派到全国各地的矿税太监,相当一部分都有白莲教各种教派的背景,高淮也不例外。
这些太监们在各地横征暴敛搜刮民财,其中上缴大内的总数不到百分之一,其中相当一部分落到了这些邪教的手中,成为了他们的活动经费。
听到这里岳翔感觉好像听故事一样,但是又不得不信。正史中那里会记载这些玩意?但这又是这个时代的人真真切切亲口告诉他的。
没想到白莲教居然有如此可怕的能量,他只知道白莲教闹得比较大的就是永乐年唐赛儿起义,天启二年徐鸿儒称帝起兵,后来清代嘉庆年间川陕一代白莲教大起义,其他时候似乎都是偃旗息鼓。没想到自己亲身经历听过看过才知道,这邪教的势力当真是大的惊人。上至皇宫大内,下至贫民草根,万千人海似乎无处不在。
“你说这矿税太监其实都是白莲教的人?”岳翔似乎有些明白了,难怪这些太监们如此胡作非为,本来生理心理就不正常,再加上天天被邪教的所谓教义洗脑,能干出那些祸国殃民的坏事也就不奇怪了。反正这些邪教就是盼着天下越乱越好,只有乱到极点才能让他们趁乱出头,至于祸害多少百姓想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十之五六吧。”李守才说了半天,见岳翔的脸色稍稍缓解,觉得求生有望。但是岳翔那犀利的眼神和李自己脖子不远的刀锋依旧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白莲教倒是聪明啊,想出这个法子打着皇帝老子的旗号来敛财。他妈的当年高淮那狗太监跑到辽东来横征暴敛,逼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也是你们白莲教的好本事吧?你们还自称是他妈什麽普渡众生,救苦救难,就是这般救苦难的不成?”
马三道见岳翔语气不善,忙分辨道:“我们红封会和弘阳教可不是一路,那弘阳教做的孽公子岂能算到我们头上。我等便是为了找到高淮藏金,用来救济天下贫苦百姓,宣扬我济世救民的理想,公子……”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们白莲教那一套我不信。什麽红封会弘阳教,我看都是白莲教。你们怎模忽悠老百姓我不管,我来问你那高淮藏金究竟和我妻陈氏又何关联?”
“这事还要从万历二十八年咱们清河城说起,其实那年各地矿税监搜刮民财,已经激的到处民怨沸腾。南北各教中有人提议趁此机会起事,南北同时发作,掀翻大明江山。后来真的有人趁机起兵了,江南的是以罗教赵元古为首,北方是以辽东的白阳教为主。万历二十八年,白阳教主金得时就在这清河城内以七宝临身,以自己的儿子为东方真主降世,三日间集义兵数万,起兵反明。”
“等等,你说白阳教在这清河城……我妻陈氏就是这白阳教……”
“正是,尊夫人本名姓金,乃是白阳金氏唯一留下的血脉。只可惜当年明廷气数未尽,金教主连同他的公子一起以身殉教,唯独剩下他的女儿被人所救逃过了朝廷的追捕。那个救她的人就是同为白莲宗门的弘阳教高淮,当时他在辽东权倾一时,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救人。而金家女儿后来也成了高淮的养女。高淮一生坏事作尽,却独独行此一善,也是异术。”
“后来高淮此人不知如何生出了二心,不仅背叛了皇帝,也背叛了弘阳教。将搜集起来的财富藏于隐秘之所,结果他也因此垮台,而他的财富下落就此成迷。”
“其实却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金家的女儿,高淮在预感到大事不妙之时便将这藏宝的地点告诉了养女。后来这金家女儿在高淮垮台之后便销声匿迹,我二人在辽东查了两年,终于知道了那金家女儿改名换姓,回到了清河嫁给了公子为妻。”
两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岳翔看不出哪里有假。心想乖乖了不得咧,感情我这个受气包似的老婆……是个造反世家的出身。
岳翔还一时没有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一大堆,却听见外面传来岳山的禀报声。
“老大,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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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现在什麽时辰了?”
“相公,现在大概戌时了,相公有何吩咐?”
天色已晚,岳翔的屋内掌着灯光。陈氏站在桌前看着丫鬟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岳翔则坐在床边,上半身遮挡在炕上的蚊帐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大嫂那边怎麽样?”
“唉……嫂嫂那边……大伯如今生死不明,嫂嫂还能好到哪里去?倒是李亮前来了一趟。”陈氏将李亮前来表示投效的意思说了一遍。她的老公今天夺了家里的大权,把自己老爷子给软禁了,此事她已经知道了。
还有岳岐的事她也知道了,她的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她的丈夫似乎变了一个人。这种变化使她有些无所适从,说不清楚是该高兴还是害怕。再加上隐约听说岳岐被杀了,更加觉得丈夫这回是下定决心准备闹大发了。
“李亮,算他识相。”岳翔对做生意不是很懂,但是懂得战争中后勤的重要性,没有钱财的支持狗屁部队也拉不起来。有这麽一个商业人才跑来为自己效力,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心思突然一动,问道:“夫人觉得李亮此人如何?”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懂得什麽?全凭相公拿主意便是。”丫环将桌子收拾干净退下,陈氏又给岳翔打来了热水,让他洗浴,伺候的无微不至。
岳翔此刻还真有点不敢让她伺候了,差点站起来自己行事,但是又怕露出破绽才坐着没动,陈氏端着铜盆过来,伺候岳翔洗脚。岳翔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陈氏,用心的给自己搓脚,以前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现在却莫名其妙感到一阵阵的紧张。
这是白莲教的“妖女”吗?可能吗?怎麽看怎麽不像。这完全就是一个美丽贤淑的妻子,她为什麽要这样?难道真的是一心一意的隐名埋姓当我的妻子不成?或许有这可能,白莲教也是人,也要结婚吃饭。图我家的财?如果那两个家伙所言不假,她掌握着天文数字的财富的秘密,应该瞧不上我家这点小钱。
不图财就是害命,我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她害我能有什麽好处?难道她看出来哥们儿是后世来的懂得历史的走向?也不对,她嫁过来好几年了,那会儿本人还没过来呢。
还有她是不是真的知道所谓的“高怀藏金”的秘密,这个宝藏是否真的存在?岳翔这一点实在不敢确定,所谓历史有第一历史和第二历史之别,第二历史就是后世史学家记载在书面上的纪录,而第一历史才是历史的真相。岳翔一向认为中国的史书自《史记》往后的全都不能相信。但是自己对现在所处时代的认识恰恰基于那“不可信”的那一部分。
至少现存历史上并没有记载所谓的“高淮藏金”,甚至连高淮的结局都没有交代。但是那并不是第一历史,中国上下五千年,各朝各代埋藏于黑暗中的历史秘密多如繁星。况且岳翔知道所谓的万历朝矿税监中确实有十分严重的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现象。
或许高淮这样的“名太监”来说,真的藏了这麽一笔钱也不奇怪。
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我是否能够得到呢?岳翔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有如此庞大的钱财作后盾,要组织起自己的势力简直易如反掌。或者用这笔钱改变历史进程,现在明廷就是缺钱缺饷,所以难以组织起强有力的军事行动。若是这笔钱可以帮助汉民族摆脱以后被奴役的悲惨命运……或许这就是自己的使命所在。
但是这是历史,历史可以轻易的改变吗?
还有她愿意无偿的支持我吗?她现在不只是我的妻子,她也是白莲教的人。谁知道她的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
有两种身份必然使她的心中保留着某着底线,也说明了她不可能像一般的妇女那样对丈夫持一种盲从的态度。陈氏作为妻子遵守妇道至今对他表现的绝对无可挑剔,但是她现在给我洗脚是一回事,自己问她伸手要钱也许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麽用武力逼迫她是否可行?也不一定,这白莲教传说都会什麽旁门左道之术,她不像马李二人那样练过武功,那说不定就会一些奇功异术,自己能不能搞的定她还是两说。再说这辽东清河据说是白阳教的老巢,谁知这城内有多少暗藏的教徒,搞不好自己的家丁里面就有。真翻了脸,说不好一家伙来个几千人,自己的这百十号人估计都不够给人家填牙缝。
再说岳翔从心底也不想和自己的老婆动手,他没有打老婆的习惯。或许以前有,但是现在没有。他从心里喜欢现在这个妻子,他很爱她。
“相公,今晚要妾侍寝吗?”陈氏的话让岳翔愣了下,“什麽?”陈氏脸色微红的又重复了一遍,岳翔这才想起他原先是跟陈氏说的要她去陪大嫂。眼珠转了转说道:“夫人倒是想也不想?”
“全凭相公吩咐……”陈氏的脸又红了,昨天晚上和丈夫的欢爱使她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既然丈夫宠爱自己何乐而不为。岳翔不动声色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嫂嫂那里吧。”陈氏的脸色立刻浮起一层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神情,“既如此,妾便告退了。”说着道了个万福便要退下,岳翔笑着气来拉住她的手说道:“说笑而已,夫人何必当真,若是夫人真地去了嫂嫂那里,我怕我半夜忍不住要摸到嫂嫂房中呢。”
“相公莫要如此……”陈氏顺势就倒在岳翔的怀中,“嫂嫂现在寡身一人,相公莫要胡说,免得别人说闲话。”
真是女人啊,什麽时候都不忘吃醋。岳翔微微一笑,问道:“你觉得嫂嫂可怜吗?”
“相公说的哪里话来,做女人的哪能没有男人依靠。现在大哥不在了,家也就垮了,只怕嫂嫂心中已是肝肠寸断,相公却说她不可怜吗?”
“她若可怜,那我大哥不是更可怜?命丧荒野,到死都还做个糊涂鬼。做夫妻的就应该互相之间坦诚相待。我今天杀了岳岐。知道为什麽吗?”
“妾……妾不知……”陈氏惊讶得掩住了口,小声地说道。
“可悲呀,我哥和我嫂子两口子做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如散了好。岳岐那狗才趁我哥外出的时候便与大嫂通奸,前后已有两年。我大嫂自身也是败坏伦常,自甘**,不守妇道,享受着我们岳家给她带来的一切富贵,却给岳家抹黑。我哥在外面也是早就有了外宅。可笑吧,两人做夫妻做的各怀心腹事,虚情假意。你说他们这夫妻做的还有什麽意思?是不是还不如分了好。”
“那……那相公准备如何对待嫂嫂?”陈氏低着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女人败坏门风这种事,她是不便随便发表意见的。
“哼,她是我哥的老婆,又不是我老婆。我也不想管那麽多,等我哥回来之后让他自己看着办吧。我现在是不打算挑明,没得给自己家门抹黑。”
陈氏没有说话,岳翔搂着她一起坐在床边。
“看着我哥就想到我自己,咱们做夫妻的也有七年了吧。我岳翔自问从前就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好老婆也不知道疼爱。你心中若对我有何不满那便是我自作自受,今天咱们夫妻便打开心扉唠唠贴心的话,这些年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为夫的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岳翔说着站起来给陈氏郑重的躬身作了一揖。
陈氏脸上变色,这年头哪有当丈夫的给妻子赔不是的道理。惊诧之余心中竟是一阵激动眼泪顿时下来了,“相公,那……那都是妾分内之事。相公莫要折杀了妾,妾当不起。”说着竟要往地下跪。
岳翔一把拉住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
“知道我当初被黑熊打下马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什麽吗?当时我命悬一线,说来可笑,心中却不感到害怕,只是眼前唯一闪过的就是你的面容,我在想你现在在干什麽,是否备好了饭菜倚门等我归来。知道那时我才知道我心中唯一真正在乎的就是你,当我要死的时候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这样露骨的情话对付这个时代的女人自然是手到擒来。女人就是感性动物,这个概念是不分时代的。陈氏顿时抱紧了岳翔的腰,一只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嘴。
“相公莫要胡说什麽死不死的,妾生是相公的人,死便是相公的鬼。相公要是……妾定追随相公于阴曹地下。”
“我不要你追随我于地下,我只要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我是立志要报效朝廷起兵打鞑子的,将来免不了要和鞑子们沙场相见。我只想知道,将来我若是真有那麽一天,你的心是随着我的。我不想像我大哥一样什麽都不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妾懂得……妾的人是相公的,心更是相公的……妾,妾现在恨不能把心掏出来……”
“我不要你掏,我今天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