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是我的人,是我的老婆!她不告诉我却告诉谁去?”岳翔实在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只是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否则说不定会失态。
“那尊夫人有没有告诉公子,她本名其实并非姓陈,而是姓金?”马三道的话仿佛是火上浇油,让岳翔本就不平静的心彻底沸腾了。连名字都是假的?他呆了片刻,手中的刀刷的一抖,直接贴在了马三道的脖子上。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不要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否则的话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同时心中暗叹,看起来今天自己将会非常忙碌……
岳翔大哥的宅院在岳宅的另一侧,此刻陈氏正陪着岳翔的嫂子李氏在屋内坐着。
李氏的脸色很不好,尤其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叔居然有如此大的胆子,直接夺了家族里的大权。另外更令她揪心的是岳岐被他抓了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已经令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一团糟的境地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自己的丈夫生死不明,和岳岐的关系随时可能曝光,到了那时她就休想再保持着岳家大少奶奶的高贵身份了。作为妇道人家她不懂男人们的事,她只懂得女人必须找个男人依靠,她只想保住她现在的生活。
她试图从陈氏那里探听出什麽消息来,但是看起来陈氏似乎也是所知甚少。她心中还抱着一层侥幸,也许岳翔和岳岐之间只是一场误会,也许她的小叔子并不想对她如何,现在还让他的妻室过来陪伴着她就证明了岳翔对她依然尊敬。
“夫人,舅爷来了。”门外的小丫环进来禀报,接着门外就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妹子……呦!二少奶奶也在啊。”进门来的是一个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模样周正,和李氏大概有几分眉眼相似,正是李氏的大哥,岳府内唯一一个外姓的管事李亮。他看见陈氏连忙施礼,陈氏也还了一礼。李亮平日里负责跟着岳翔的大哥打理生意,平日里去外地族中各房都要托他们捎带些东西,陈氏也请他帮过几次忙,因此比较熟悉。
“大哥,来此何干?”李氏此刻心不在焉。
“嗯……大少爷有信儿了吗?”李亮似乎有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结果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话,只见妹妹的眼泪扑簌簌的滑落脸庞。他只好又说:“妹子,大少爷吉人天相,定然安然无恙,你也不要伤心过度了。”
“……大哥此来所为何事?”李氏此刻心烦意乱,自然也没有多少真的伤心情绪。抽泣了一阵便止住悲声。李亮神色诺诺,尴尬的张了半天嘴,最后才说道:“这个……这个现在是有一桩难处,原本大少爷出事之前,有批货是要从辽阳发过来。现如今……不知道这批货怎麽办。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岳家的生意一向是有岳翔的大哥全权打理,他这一出事,整个都跟陷于瘫痪了差不多。李亮解释现在老爷子卧床不醒,看样子是中风了,跟他请示完全是白搭。现在生意这块儿没有当家作主的人,只好急病乱投医的来找大少奶奶来商量。
李氏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什麽主意,对做生意这种事一窍不通。况且她此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听到这些话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突然涌上心头。
“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相公现在生死不明!你就只知道做生意?!你有没有一点心肝?!我不管这事!你去找别人问去!”李氏突然对她哥哥大喊了起来。李亮碰了一鼻子灰,欲言又止,只好讪讪退下。陈氏连忙劝了李氏几句,李氏的手扶着额头,面色痛苦。陈氏使了个眼色,丫环便扶着李氏进了卧室。
陈氏转身来到外面,只见李亮果然没走,脸上的表情十分黯然。看见陈氏出来忙施了一礼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夫人,不知我妹子她……”
“大嫂已经睡下了,李老哥不必介怀。此事摊到谁的头上,难免心烦意乱。大嫂不过是在气头上,过两天也就好了。只是你挑这个时候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陈氏和他保持着合乎礼仪的距离,语气淡淡的。
“我知家内现在多事,只是我也是不得已。总不成大少爷出了事大家就都不过日子了吧。生意还是要做,饭还是要吃。只因大少爷待我有恩,我才要在他回来之前把生意给他看好,免得有朝一日少爷回来之后见到家里生意败落,我到时有何脸面去见大少爷?我若是不想管事,又何必来这里碰这个钉子?”
“你如何断定大伯一定能平安归来?”
“士为知己者死,便是大少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替他守住这摊生意。”李亮的眼神中带着某种坚定,紧绷的嘴角体现出的线条轮廓仿佛一尊花岗岩雕像。
“其实你不是来找大嫂的,对吗?”
“正是,烦劳二夫人回去替小的给二少爷带句话。李亮在岳家只是个外人,岳家谁做家长并非我所关心,我只会做生意。我只为岳家做生意,只因我对大少爷发过誓,永远以岳家的利益为先。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氏看着他,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给二爷带话过去的,我想二爷虽然平日里行事荒唐,但是毕竟也是岳家的一分子。有些事情他是会通情达理的。”
院外传来人声:“二奶奶在吗,二少爷请您过去。”陈氏听出来乃是岳翔的心腹岳山,便应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亮一眼,随同丫环一起往跨院外面走去了。李亮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中同样闪过某些东西,随后也离开了此处……
西跨院内,岳翔的居房之内。
“高淮藏金……”岳翔眯缝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马三道和李守才,心中在想他们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实在是太过离奇。他更没想到自己看似平平无奇的妻子竟然是白莲教徒,而且竟然和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权监高淮有很深的关系。
万历朝矿税监几乎贯穿整个神宗在位时期,万历皇帝派遣矿税监搜刮民膏遍及山西、两浙、陕西、山东、福建、云南、四川、广东、湖广等地区,而辽东是重灾区,其间太监高淮起着极其坏的作用。
岳翔不管是取自现世的记忆还是以前野史上的记载,都知道有高淮这麽一号人物。此人颇为神秘,十年乱辽无恶不作,干下了无数的令人唾骂的缺德坏事,但是史书上却没有记载他的结局,仿佛就那麽神秘的消失了。
关于他的记载有无数的猜测,有人说他被万历帝当替罪羊处死了,有人说他被江湖剑侠给干掉了,还有人说他自知恶贯满盈自杀身亡,也有人干脆说他遭了天遣被雷给劈死了,但是哪种记载都不靠谱。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牵扯出来这些事情,岳翔的兴趣完全被勾起来了。
“正是,高淮当年奉旨赴辽东监矿税,算算年月从万历二十七年到万历三十六年,前后刮辽十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何止千万,然而他十年内交给大内皇宫内库的只有区区四十多万两白银。大概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其余的银钱都到哪里去了?”
“高淮垮台之后,靠着给他当狗腿子发家的宋希曾、余东翥、李守节、丁孟、杨承恩、佟春、徐虎、陈司房等辽东黑道上显赫一时的帮派全都遭到了血腥的清算,但是历经酷刑之后仍然没有人知道这笔钱的下落。据估计这笔银钱的数目庞大之极,大概超过一千万两白银,全都是高淮背着皇上自行贪墨的。”
“高淮将这笔钱藏到了辽东的某处隐秘之地,现在这笔钱成了无主之钱。谁找到就归谁。很多人都在眼红这笔庞大财富。”
岳翔冷笑着说:“这麽说你们白莲教也看上这笔钱了?哼哼,真是愚昧可笑。如此捕风捉影的谣言你们也相信麽?你们是不是装神弄鬼的作习惯了,连自己也开始骗自己了?你们白莲教要这笔钱做什麽?造反麽?我劝你们不用费心,白莲教永远不可能成功。”岳翔说的是实话,在中国军政教合一的政权持续时间最久的就是太平天国,但是最终仍以失败告终。宗教集团在中国的市场非常有限。
“非也,这笔钱本就是属于我们白莲教的。高淮背叛了皇帝,也背叛了混元老祖,背着所有人贪墨了这笔钱,现在我们拿回来有什麽不对?我们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笑话,高淮是奉了皇帝的圣旨,如何这笔钱变成你们白莲教的……”岳翔不屑的冷笑着,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麽,脸色一变。神色变得凝重,看着二人:“高淮……难道也是……白莲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正是,高淮在入宫当太监之前,就已经是白莲教弘阳一脉的门徒了。”
………………………………
十二
听闻历史上著名的太监高淮竟是白莲教中人,岳翔实在是感到出乎意料。白莲教在他的印象中属于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教派。高翔位高权重显赫一时,荣华富贵要什麽有什麽,究竟是什麽促使他和白莲教扯上关系?这对他有什麽好处?
人在这世上追求的无非名利二字,金钱权力美女,除非是圣人否则谁也逃不过。高淮以他的所作所为自然绝对和圣人不沾边,称他魔鬼还差不过。金钱和权利他都有了,女人太监自然也不会有兴趣,那麽他跟白莲教扯在一起有何好处?吃饱了撑的麽?
“你们若要骗我,也编个好些的故事来听。如此荒谬的笑话,可是一点都不好笑。”岳翔的刀锋往里面压了压,血丝顺着李守才的脖子渗出来了。
“公子,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你不信也没办法。”
“白莲教如何会混入皇宫大内的?高淮和我内人有什麽关系?”岳翔实在是难以想象,那种大内禁地……怎麽可能?又不是菜市场什麽人都能随便进出,太监那可是伺候皇帝的工作,搁到现在就是中南海内的服务人员,搞不好录用规格都要往上查三代。
古代白莲教大概相当于现代的恐怖组织一样,说进去就进去了,太匪夷所思。高淮如果是白莲教的人,那麽说不定不止他一个人混进去了。
但是他的疑问并没持续多久,因为现场有两个专家。李守才用手轻推了一下刀身:“自然是大有关系……”岳翔把刀撤了回来,李守才捂着脖子,看了眼马三道,轻轻说道:“尊夫人是高淮养大的,她是唯一知道高淮藏金线索的人。”
两人交替的说着,渐渐在岳翔面前展开一幅另类的历史画卷。
白莲教堪称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民间宗教之一,其名望大概可以和佛道二教相提并论。但是其名声大多是和妖言惑众、左道旁门、怪力乱神、淫邪秽乱、犯上作乱等等恶名联系在一起,为历代统治者所欲灭之而后快的神秘宗教。
白莲教起源众说不一,但是公认是佛教净土宗演化而成的分支,相传白莲一词得名于东晋名僧也就是净土宗始祖慧远。直到南宋绍兴三年,江苏吴郡僧人茅子元成为了白莲教的开山祖师,白莲教才成为了独立的教派,不过那时还称为白莲宗。
白莲教最初是纯粹的佛教组织,但是后来发展的年代久了,教徒人员变得庞杂,慢慢的加入了别的宗教的教义,也就慢慢的变了质。戒律松懈,宗派林立,有的教徒夜聚明散,集众滋事,间或武装反抗朝廷统治。历朝历代都有白莲教活动的历史记载,北宋末年著名的方腊起事,南宋的钟相杨幺起事,就普遍被认为和白莲教有关。
到了元末明初,白莲教的活动发展到了历史的一个顶峰时期。当时朝廷暴政肆虐,天灾不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各地白莲教徒纷纷趁机起义,在大江南北燃起了反抗蒙古暴政的烽火。
元顺帝至正十一年,白莲教首领刘福通、韩山童假借“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言,自称明王出生,掀起了席卷全国的红巾大起义;白莲教徒彭盈玉在江淮一带焚香聚众,自称弥勒降世,举兵反元;徐寿辉、邹普胜建国称帝等等不胜枚举。甚至连大明朝开国太祖朱元璋据说都和白莲教分支明教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后来朱元璋吞并了元末四霸其余三人,挥师北上将蒙古人赶出中原,建立大明朝,同时也认识到了白莲教可以动辄倾覆天下的可怕潜力,翻过手来立刻对白莲教实行了严厉的血腥镇压。
当时的白莲教在战争中也已经分化成大大小小的流派势力,川、鄂、赣、鲁等地多次发生白莲教徒武装暴动,有的还建号称帝,遭到朱元璋的铁腕打击之后绝大多数偃旗息鼓销声匿迹,但是仍有个别不消停的时不时出来折腾一下。
永乐十八年声势浩大的“佛母”唐赛儿起义,便是白莲教分支红缨会的杰作。只不过折腾得动静大,付出的代价也大。当时的明军兵强马壮,永乐帝又是明朝历史上少有的以武功著称的马上皇帝,在各路官兵精锐的围剿之下红缨会起事失败,数万门徒几乎被剿杀一空,但是唐赛儿却神秘的消失了。
唐赛儿起义后朝廷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对白莲教的清剿**,个个宗门流派被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很多消亡,侥幸剩下的也忙不迭的改头换面自立门户,和白莲教分清界限。就这样苟延残喘了几十年,到明代正德、嘉靖年间又逐渐恢复元气,很多新兴教派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诸如金禅、龙华、弘阳、弥勒、净空、黄天、混源、闻香、罗道等数十种,还有一教数名的也有不少。
这些新兴教派各不相属,教义和先前的白莲教相比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仪轨也颇多歧异,信奉的神极为繁杂,有天宫的玉皇、地狱的阎王、人间的圣贤、老一套的弥勒佛,甚至还有干脆自己发明创造出来的诸如真空古佛、无生老母、混元老祖等等。但是基本上都是换汤不换药,玩的还是从前那套把戏。
虽然这些新教的经营模式都是走的白莲教的老路,但是却还极力想和早已声名狼藉的白莲教撇清关系,比如号称民间宗教经卷开山祖师的罗教公开在自己所著的“宝卷”经文里骂白莲教照邪水、烧香、拜日月等等都是骗人的邪门歪道,李福达、马祖师之流是地地道道的邪教,迟早要遭到天打雷劈。殊不知在朝廷眼里他们这些人通通都给算到了白莲教的一拨,都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不论你如何和以前的老师划清界限朝廷都不会放过你。
再加上这些新教同样有着白莲教从前的老毛病,成员复杂,戒律松懈,时常聚众武装对抗官府,所以更加得不到朝廷的认可。
例如罗教创始人罗清本身乃是朝廷漕卒出身,其影响力在朝廷漕运水师当中十分庞大,父子兄弟代代相传的信徒成千上万。而明代运粮军和漕卒喜欢聚众闹事是历史上出名的,万历二十八年的江南漕帮赵元古起事,号称聚众十万,流寇沿海三省,江湖上普遍认为赵元古即是当时罗教法王。
闹出这样的大乱子,这些教派更加被朝廷视为危险分子而遭到严厉镇压。一部分走下层路线的新教历经起伏最后被迫又和白莲教重新混为一体;而另一部分改走上层路线的如弘阳教、闻香教则成功转型,高淮所属的弘阳教便是其中一个最成功的例子。
弘阳教的创教人韩太湖,又号弘阳子,江湖上著名的通天大神棍。生于隆庆四年,直隶广平府曲周县人。万历十四年家乡大旱,他便离家出走四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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