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丧师七万多;陈规守德安,九攻九拒应对无穷……”
“好了好了好了,你说这些个有什麽用。这些都是前朝的事了,现如今咱们大明朝除了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公侯们,现在有几个能像李太尉那样的名将?咱们邹军门你觉得像啊?我看还是脚底下抹油,咱们溜之乎吧。”
“溜?溜到哪儿去?”岳翔歪着头看着他。
“沈阳,辽阳也行,不行就去广宁。建州蛮子再厉害也打不到广宁去吧。”
“你想搬家?”岳翔把酒杯放下了。
“有这打算。”董明川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你们家在青河这边的生意祖业什麽的都不要了?”岳翔皱着眉头。
“这年月也顾不上这些了,性命要紧哪,反正到时候真要是没事了还能回来。”
“你回来个屁!”岳翔突然声音大了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现在建州蛮子造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关头你们家要是一走,肯定别的家也要跟着走。人心一散这城肯定守不住了,到时候叛匪肯定要毁城,你回来这都成了废墟了,你回来干什麽?”
“退一步说真的守住了,你回来这城里也没有你们家的位置了。你想想,别人都在拼死奋战,你们家却临阵先逃,谁还愿意和你打交道?谁还看得起你们?”
“再说咱们清河人的根基都在清河,贸然跑到别的地方闯天下,能不能混得开还是两说。就算混得开,一切上下打点都要重新来过。沈阳辽阳广宁那是什麽地方,督抚经略高官云集,那儿的官吏随便找出一个来大概官儿都要比邹军门大的多,官越大胃口越大,你有多少钱去打点人家?那是无底洞啊!”
岳翔一番话说的董明川默然不语。
停了半天他才长叹一声:“子义老弟见识毕竟是胜我一筹啊,若有办法谁想背井离乡?只是这刀兵之灾委实不能不使人胆寒,也就是子义这般的英雄人物能够临危不惧。这建州蛮子不闹的时候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儿,谁知道现在一闹起来人人觉得心惊胆寒,方才知道能闹出这麽大动静。”
“人之常情嘛,你道我不怕?我也怕,此刻不过也是强自镇静而已。反正朝廷已经有了令谕,只管按着令谕行事便可。”
“我总觉得这朝廷的令谕里面透着蹊跷,好像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大明朝打开国以来还没听说过允许各地方自组义军的呢。你说这令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是说有人假传圣旨?还是说有人准备趁乱整一把?”
“我可没这麽说,不过当年汉末黄巾之乱的时候汉室朝廷就下过这样的旨意,各州郡自行募兵组织义旅剿匪,结果叛乱平息尾大不掉,终于把自己的朝廷也给整垮了。”
“那你觉得现在辽东的局势和当年东汉末年的时候像不像?”岳翔又往嘴里塞了一大串烤肉,看似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肉上,含含糊糊的来了这麽一句。
“此话怎讲?”董明川看着岳翔,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说白了,现在的辽东早就不稳当了。原本宁远伯守辽东,虽然行事飞扬跋扈、独断专行。然对军民百姓盘剥的还不算厉害,老百姓紧紧巴巴还能过的下去。但是自从万历那个昏君王八犊子派了高淮那条腌狗来辽东搜刮洗掠横征暴敛,弄得辽东饿殍遍地十室九空之后。辽东的根基就已经开始完蛋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最终高淮整的天怒人怨,最终激起兵变,结果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个烂摊子无人收拾。现在过了几年看似有所好转,其实人心已经变了。旧有的权力格局正在崩溃,新势力正在崛起,要不了几年我看辽东就要变天了。”
岳翔这番话说得堪称是石破天惊,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大逆不道的表现了。公然骂当今天子是昏君王八蛋,这被人听见直接就能就地正法了。
董明川吓的脸色都变了。赶紧示意他住嘴,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小声说道:“子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说不得,要掉脑袋的!我看你是有点喝多了,这话我当没听见过,今天就打住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回来!你怕什麽?!我这是有事要和你商量呢!”岳翔一把拉住了董明川。“这里是辽东,周围也没有朝廷的厂卫番子,谁能听了去?”
“可是……你……”董明川紧张的看着岳翔,不知道这家伙接下来准备说些什麽。
“坐下!你瞧你吓得那样?我是骂万历那个昏君了。我骂了又怎样?现如今建虏虎视眈眈,谁还管他什麽皇帝不皇帝,若有机会我还要当着这昏君的面大骂他祖宗十八代呢!”
“你说他是不是昏君?!二十几年不临朝,弄得天下衙门无人管事,以至于现在抚顺失陷了,朝廷连个管事的都找不着,兵马粮饷到现在都调不起来。”
“国库空虚,发不出军饷。他皇宫内库之中金银亿万堆积如山,却不愿发钱充作军饷。难道咱们保的不是他的江山?!派狗太监矿税监搅乱天下,压迫搜刮军民,克扣粮饷,弄得百姓流徙将士逃散,彻底把咱们辽东的元气给淘空了。”
“咱们辽东兵马精锐实力雄厚原本是天下诸军之冠,现在还剩下多少兵将?看看被苛政给糟踏成什麽德性?看看咱们城里的那些兵丁们,衣甲破败,刀枪腐锈,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是咱们大明朝的兵将吗?跟街上的乞丐流民有什麽区别?看看军营里还剩下多少人?都是些什麽老弱病残?辽东已经如同朽木一般啦!只待有人持锐击之,便应手而摧!”
董明川愣愣的听着,好半天才有些明白过味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咱们辽东现在……没……没……”
“正是,咱们辽东现在没兵了!朝廷也没饷银了!要不然张军门出兵抚顺只带了一万多人,只因咱们辽东堪战的兵就是这麽多,别处再也找不来兵马了。朝廷调了这麽些名将出关却迟迟不见动静,只因有将无兵,无粮无饷而已。不得已只好先叫咱们这些人组织家丁义旅先行应付,给朝廷争取时间。若是兵精粮足,万事俱备,大军早已就地出动直捣建虏贼巢,又何必以封爵利诱咱们?”
一番话说的董明川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滚滚而下。一下站了起来,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转了几圈,回头问道:“那……那现在建州叛藩要是趁机再攻打别处……”
“打别处?那多半朝廷也是没办法。辽东所有的精锐已经全部葬送在抚顺城下了,关外无兵可调,皇帝又不发粮饷。这大军即便要发也只能从关内各省调动,还有筹备粮饷马匹、兵甲器械、军火大炮,最快也要一个月。现在建虏只是在观望朝廷的动静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如果到了时间朝廷还是不打,建虏十有**会再次外出大举攻掠,咱们清河堡首当其冲。”
“建虏还会出来?他们抢了抚顺还不够?也太胆大包天了吧。他就不怕真地把朝廷给激怒了?他们真以为朝廷是好欺负的?”
“你以为呢。这种人打你一下看你没反应,自然认为你软弱可欺,必定得寸进尺。他们不懂得什麽叫做知足常乐。你以为建虏的目的只是抢掠吗?我看他们的野心可远不止此。努尔哈赤建国后金,自称汗,已经是以和咱们大明朝平起平坐的地位自居。后金是什麽?当年宋时女真完颜阿古达建立的伪国便称伪号为金,南下攻宋逼的宋室南渡偏安江南,自己占据华北中原,强霸一时。那努尔哈赤若无这般的志向,如何敢称后金?”
“你说他们想学宋时的金国,他们想变天?!想要吞灭我大明?”董明川觉得自己好象听到了什麽特别不可思议的东西,满脸的不敢置信。
蛇也能吞象?
“有何不可?当年完颜女真最开始也是几百号人几十匹马发展起来的,他们的老祖宗可以办到,努尔哈赤凭什麽认为自己办不到?当年他小小的建州卫才屁大的地方,不及大明的一个县大,他带着百十号人,以十三付铠甲起兵,每仗都是以小搏大。现在的关外除了北关还在叶赫的手中,其他的地方都被他打平。此等彪炳战绩足以媲美当年的完颜阿古达,现在已经有人在传言他是完颜阿古达转世了。”
“……那这朝廷大军能否按时集结出发?”董明川脸色更差,此刻心乱如麻,不自觉地以岳翔的意见为先,事实上岳翔分析的有理有节,也确实能够让人信服。
“这我从何得知。抚顺远在关外,在朝廷那些大臣们眼中不过是边塞蛮荒之地,边民的性命不值钱。只要能拖的到时候,他管你死多少人?而且朝中各部堂缺乏办事官员,剩下的人都忙着党争,难免拖延时日。”
岳翔叹了口气向南望去,举杯一饮而尽,接着又说。
“再说自从英宗朝的土木堡之变后,朝廷对这些蛮族闹事的态度早已失去国朝开国之初的锐气,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欺软怕硬安抚为主。如今建虏已经成了大气候,兵强马壮拥甲十万。我估摸朝廷对能不能打胜仗自己也心里没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兵硬拼,再加上有七大恨这个幌子,那些党争的派别说不定有人主剿有人主抚,再争吵上一段时间拖延一下,皇帝再在宫内和郑贵妃欢乐一下,鬼知道大军能什麽时候出发!”
“这……这也太……子义,你说的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吧。咱们辽东虽然地处关东塞北,但好歹这也是大明的城池土地,被蛮族给占了朝廷就不管?那总有一天蛮子打到北京城下,朝廷也当看不见?”
“那朝廷的令喻邸报你也看了,可有一字提到说有关大军争剿的事宜?”
“这遭千刀的朝廷,难怪有人造你的反!尽是贪官污吏,败坏国事!”董明川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好像气球膨胀到了极限一样破口大骂,骂声响亮之极。但是骂完了他也没话可说了,无奈的坐下。愁眉苦脸的说:“既然朝廷指望不上,我等又能如何?这便如何是好?子义你有何话说?”
“嘿嘿,现如今这世道乱相以生,咱们可不能指望朝廷了。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正好朝廷下了令喻,正是咱们兄弟出头之日,何不顺水推舟,效仿汉末群雄,做番事业出来。”
………………………………
四
“做大事?做何大事?”董明川打了个激灵,眼神中带着戒备之色看着岳翔。汉末群雄之中最有名的便是孙曹刘三雄,各自开国称帝,难道岳翔想学他们……
“如今建虏叛乱,辽东各地转眼之间就要烽火连天,以后的世道就是谁手里有兵马谁就说了算了。咱们只要能趁机拉起咱们的队伍,发展壮大,相机立下大功,将来朝廷封赏,辽东定有咱们的一席之地。就算立不下功劳,自保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咱们能拉起多少人,就这百十人……”
“当年宁远伯也是从小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当初李家才有多少人?”
董明川身子一震,看着岳翔。只见他眼神之中凝聚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坚定和沉稳,不像是随口说说。那大马金刀坐着的样子,还真是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好大的志气,原来他竟想做第二个李成梁!
董明川暗叹看来清河城还真是藏龙卧虎,平时看不出来,一遇见事可就显露出来了。他挠了挠头说道:“子义莫非是想集义兵对抗建虏铁骑?只怕就凭咱们这点人马成不了什麽事,建虏凭依铁骑快箭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连官兵都不是对手。义兵又岂能得免?君不知辽东民谣有传,女真破百可敌万,女真破万天下乱。如今建虏声势如日中天,拥精甲锐骑数万,我等又凭什麽当其锋芒?”
如日中天,岳翔心中苦笑。现在只是开始,女真铁骑真正如日中天时的恐怖你还没见过呢。不过如日中天不代表不可战胜,七年后努尔哈赤在他声势最威震天下的时候意外兵败在一个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之下,当时整个天下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人都认为他会赢,结果他却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连一条命也赔了进去。从而成就了另一个人的传奇。
袁崇焕在宁远可以做到,那麽清河城有什麽理由做不到?况且现在的女真八旗的战术基本还是依靠野战骑射,攻坚装备颇为简陋,还远没有像以后那样精良犀利。攻打其他女真部落那样低矮残破的土城墙可以,但是对付明军类似清河城这种城高池深的要塞却并没有成功的先例。
而明军在关外的威慑力还没有像几年后衰退的那麽厉害。在这样的条件下,难道明军真的没有一拼之力?真的只有等到七年后的宁远才能阻止的住八旗军的残暴铁蹄?
“建虏铁骑摧锋陷阵确实非同凡响,但是他的战马跑得再快也不会爬城墙吧?他的弓箭再厉害也射不穿城门吧。野战争锋非我所长,然而凭坚城用火炮却是我等的长技。建虏不善攻坚,只要能在城下让他死伤惨重,自然退兵,到那时何愁大功不立?何愁名声不张?何愁无人前来投奔。”
“这样……这样能行吗?”董明川将信将疑,他实在想不通岳翔为什麽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想不通他那些奇怪的自信和念头究竟是哪儿来的。
“能行,一定能行!”岳翔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他知道,在七年之后,宁远的明军就是这样打赢的。当时的情况甚至比现在还要凶险百倍,面对以排山倒海之势南下的八旗铁骑,在孤立无援内忧外患的情况下,那支孤军以无尽的勇气力挽狂澜创造了奇迹,最终铸造出了明末第一强军的威名。
饭局持续到寅时,在送走了董明川之后,岳翔回到了屋里,呆呆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遇到了什麽事,他是叫岳翔,但是此岳翔并非彼岳翔。四天前他只记得他和同事一起玩野外生存的时候在深山里遇到了山洪暴发,他的宿营帐篷扎在一个水潭边上,结果他被瀑布突然砸下的洪水激起的大浪卷进了水潭里,在水潭底下被卷进了一个黑洞里,然后就人事不知。
等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这里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也叫岳翔的人。同时他也知道了这里到底是什麽地方,明万历末年,辽东清河城,自己莫名其妙来到了古代。
他开始的时候感到庆幸自己没死,但是很快却又感到恐惧,因为自己不知道怎麽回去。同时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人。这种只有小说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突发在自己身上,令他非常的彷徨恐惧,不知所措,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惜梦是会醒的,而他等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于是他决定暂时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城内某个大户家的二少爷,他了解这个古代人头脑中所有的事。但是还没有等他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却想起来如果真的是自己所熟知的历史的话,那麽战争即将开始。汉民族不可阻挡的一次空前灾难即将到来。
一般人的正常反应是赶紧设法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但是鬼使神差般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麽改变些什麽,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麽。
改变历史?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况且他对这时期的历史并不熟悉,想改变也不知道如何去改变。
但是他觉得此刻的历史已经不同了,因为自己的到来。
他很推崇的一个理念就是蝴蝶效应。
也许添加了自己的这个细微变数在内,真的能够影响以后历史的走向。比如说当萨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