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这样啊。”丁晓武搔了搔头,有些将信将疑地说道。
陈妙芸凤目一抬,问道:“怎么,丁公子不打算收留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
“诶。。。。。。姑娘别误会。”丁晓武连忙赔笑道,“我只是觉得眼下我等危在旦夕,自身难保,不能把姑娘你也给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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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敌当前
陈妙芸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爽利地答应。好了,实话告诉你,我入伙不是空着手来,早已备好了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丁晓武不解道。
“就是和海陵城中的匡孝将军接洽的机会,这个机会可以使你摆脱危机,重新闯出一片天地。而机会的钥匙就把握在本姑娘的手中。”陈妙芸抬起一双含情脉脉的秋瞳,自信满满地说道。
丁晓武有些狐疑得看了看她,不解地问道:“你。。。。。。跟那个匡孝认识?”
“当然。”陈妙芸道,“否则为何能在你面前主动请缨?”
“可你怎么混进城呢?”
“很简单,让你手下一个擅长射箭的,把我的书信射入城内,然后匡孝就会接见我了。”
一天之后,当丁晓武带着队伍来到海陵城郊外三十里时,没有遇见任何出城巡视的敌人,傍晚时却碰到了先进城去联络的陈妙芸和刘牢之二人。
“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丁晓武急问道。
陈妙芸美目一瞪,说道:“丁大人,我为了你的事深入虎穴出生入死,你也不说点关心别人的话,一上来劈头就问正事,真让人寒心。”
丁晓武搔搔头道:“你不是那个匡孝的熟识吗?他又不会害你,怎说是深入虎穴?你的安全没问题,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陈妙芸气得嘴巴一歪,正要反唇相讥,旁边杨忠劝道:“好了陈姑娘,我这贤弟也等得心焦火燎,你就别吊他胃口了,有什么进展赶快讲出来吧。”
丁晓武也连声道歉,陈妙芸这才把谈判内容和盘托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事情出奇的顺利,那匡孝对二人合作的事竟然比丁晓武这边还要热心,不但毫无保留地答允了陈妙芸提出的庇护要求,而且急不可耐地要求和丁晓武今夜就要相见,地点在城外通阳塘边的一座草亭,为表明诚意,他只带10名随从,并希望丁大人能像他这样付出一样的信任。
丁晓武微微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吧,陈姑娘,你立刻写封回信让刘牢之射到城里去,告诉匡孝我答应他的一切请求,今夜三更就去草亭会面,身边除了几个亲信,一个兵也不带。”
当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丁晓武和匡孝二人分别带着少量跟班,在议定地点准时相会。
丁晓武接着火光,看清了草亭中站着的确实是自己想见的人,便上前寒暄道:“匡将军,想不到咱俩又见面了,和积石堡那次会面相比,将军风采依旧,真是令人景仰。”
匡孝却对对方有些讥刺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愁苦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丁晓武见状十分奇怪,这可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凶蛮横暴的武夫形象。他忍不住问道:“匡将军,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是否碰到了什么难处?”
匡孝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忽然站起身,双手抱拳,一个长揖到底。
丁晓武被对方恭敬的大礼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笑脸不打送礼人,他也忙起身还礼道:“匡将军,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将军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在下会酌情考虑。”
匡孝犹豫了一下说道:“丁大人既如此坦诚,那我就只说了。你我二人过去是闹过些不愉快,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今番在下确有一件棘手的大事需要丁大人帮忙。”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交到了丁晓武手中。
丁晓武满腹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打开信封,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阅读,渐渐的,他的双目越蹙越紧,到后来更是心中激愤,信笺还未看完,便啪地一下把信纸反扣在桌案上,双眼紧紧瞪着匡孝问道:“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
匡孝道:“我的斥候队在山道上巡逻时,抓获了一个骑快马的信使,从他身上搜到了这封信。”
丁晓武的神情越发严峻,再次摊开那张信笺,指着上面的字迹道:“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危言耸听,匡将军确定它是真的吗?并非有人故意栽赃?”
匡孝道:“是不是栽赃我不清楚,但是北燕军的数千精骑已经杀过了淮河,徐州和淮阴两座坚城都已被他们占领,而原先朝廷本来是要让北府军驻防那里的,但谢安来到江北劳军后,派往这两座城池的兵马就被他擅自召到了自己的大营,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不由得人家怀疑猜测,而这封信就是证实这件谜团的最佳物证。”
丁晓武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如果这封信的确属实的话,那谢安秘密勾结慕容鲜卑,目的就是要借助北虏鞑胡之手把你们苏家军和陶侃用来围攻历阳的荆州兵一块打垮。如果成功,苏家军固然烟消云散,而陶侃也会元气大伤。然后他再利用荆州兵与桓温军团的矛盾趁机收编陶侃部属,如此一来,北府军将成为朝中第一强兵,他谢安就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鱼跃龙门了。但是无利不起早,若要让人家出手相助,必须要付出重酬,而江北的大片土地和财富,就是谢安用来买通燕国鲜卑的筹码。”
他忽的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匡孝道:“匡将军别是想让我跟你一道抵御南下的燕军吧,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丁晓武无奈摇摇头道:“在下并非不懂民族大义,实在是力量太弱,自顾不暇,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匡孝道:“丁大人何须过谦,您虽然遭遇到荆州兵鹰隼锐士的伏击,但并未因此伤了元气。您手下不是还有袁真的两千名生力军吗?”
丁晓武苦笑一声道:“袁真不是我的手下,他是桓温的手下,能否听令还真不一定。至于在下,除了自己的十几名亲随,就是一百多号伤兵,满打满算还不如当初在草帽山剿匪时人多。现在我跟个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又如何能帮上你的忙?匡将军想要寻找盟友,实在是找错人了。”
匡孝摇头道:“丁大人搞错了,匡某并非注重你手下的两千多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说句不好听的话,依我老匡的性格早就将你和你的亲信就地处斩,然后趁机夺取兵马。但我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老匡我最在乎的其实是一个人,就是丁大人你。”
“我?”丁晓武愕然,“我到底有何本事,能吓退将近一万人的鲜卑军团?”
“你当然能够,不必妄自菲薄。”匡孝认真说道:“因为丁大人并非叛军,你有朝廷给的游击都尉封号,有朝廷颁发的圣旨,只要这两样,我海陵城内的适龄男子便会踊跃加入,从而解决咱们兵力不足的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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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惨不忍睹
丁晓武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匡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丁某人就是个井底蛤蟆,一直胸无大志没什么了不起,怎么你们全把我当成了香饽饽看待。谢安那孙子一心想要除掉我,而你却一心想要拉拢我,究竟老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挂心惦记?你想把我拉出来当金字招牌,这事肯定不成。那个所谓的游击都尉就是挂了个名,真要拿出来忽悠人,非得穿帮露陷不可。”
匡孝正色道:“丁大人,末将没有开玩笑。”他转头看了看守在一边的杨忠,继续道:“上次的事例说明,你肯为了一个帮过你的好朋友,就敢于独闯龙潭虎穴,单枪匹马却毫无惧色,说明你是一个有胆有识的血性汉子,是一个胸怀仁义的侠胆豪杰。此次为了救护城中的万余百姓,请你务必答应本将的请求。”
丁晓武还是摇头,苦笑道:“匡将军你实在高看我了,这是赶鸭子上架,当着那么多人忽悠行骗,我实在干不了,请你另请高明。”
说着,丁晓武起身欲走,匡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丁大人,这样好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请你跟我去城里看看,看完之后,你肯定无法再袖手旁观,肯定会答应我的意见。另外。。。。。。”匡孝眼中射出两道幽光,凑近低声道:“丁大人,你不是因为自己走投无路,想实现两家联合以摆脱困境才来找我的吗?若连末将这点小小请求都不答允,那咱们还怎么谈合作?”
匡孝后面一句话起了作用。丁晓武想了想,只好点头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既然如此,我就进海陵城跟你去瞧瞧。”
“且慢。”旁边的杨忠和刘牢之都凑上前来,附在丁晓武耳边小声道:“你不能轻易进城。这匡孝跟咱们有过节,眼下他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咱们不能轻易相信他。”
似乎猜到了他们三人的想法,匡孝大声道:“各位放心,我匡某人此番是诚心诚意要和丁大人共赴国难,绝不会设计谋害。若诸位还不相信,匡某愿在此发下毒誓,保证不会伤到丁大人一根寒毛,一定让他平安而归,若违此誓,愿受雷霆击顶,烈火焚身,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这个誓言发得十分狠毒,丁晓武虽然不相信,但为了手下弟兄们的出路,还是决定冒险走一遭。旁边杨忠和刘牢之还不放心,争着要陪他进城,以便贴身保护。陈妙芸在旁叫道:“好了,都别争了,我陪丁公子进城好了。”她转头看了匡孝一眼,说道,“我是匡将军的故交,若是两家闹不开心,我还可以帮忙打圆场。”
“好,这主要不错,就由陈姑娘陪我进城吧。”丁晓武痛快地答应下来,陈妙芸见状正暗自惊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气得直翻白眼,“杨大哥,牢之兄弟,你们都是我的亲信至交,我岂能让你俩以身犯险?若是真有不测,我更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遭难,否则城外的弟兄们该有谁来带领?因此就由陈姑娘随我走这一遭好了,她人机灵,而且主意多,一定会帮我化险为夷的。”
刘牢之还想再劝,旁边杨忠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牢之,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跟进去了。丁贤弟不是已经提醒咱俩了吗?有我们带兵守在城外,姓匡的那厮不敢轻举妄动。”
刘牢之会意,当即缄口不言。
丁晓武见大家再无异议,当下带上陈妙芸和四名随从,跟着匡孝连夜驰马,一路疾行,到了天麻麻亮时,他们跑进了海陵城。
一过城门,丁晓武就听到一片震天的哭声,声音凄惨,仿佛来到了人间地狱。哭声中多是半大的孩子和吃奶的婴儿,少部分是妇女,中间还夹杂着老人和壮年男子的叹息声和叫骂声,铺天盖地,甚嚣尘上。
“他们。。。。。。全是逃难来的难民吗?”丁晓武来到一片破败的街口,指着拥挤在前方衣不蔽体的人群问道。
“不错。”匡孝说道,“他们是从徐州到淮阴一带南下逃难的老百姓,因为燕军一路南来扫荡,见人就抓,见屋就烧,所以不得不东躲西藏地四处逃难,最后来到这里,被末将收容进了海陵城。”
丁晓武见这些人个个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身上肮脏不堪状如乞丐。更有甚者,有些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那枯瘦干瘪的身体就像一个个风干的柚子,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看来早已死去多时,可那些母亲们仍然紧紧抱着僵硬的尸体不肯放下。
几个士兵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缸走了过来,缸里飘出来一股难闻的怪味道,但明显是吃的食物散发的气味。丁晓武凑上前一看,发现里面盛着的似乎是粗麦稀粥,粥是够稀的,人影子都能清晰地照出来,而且里面还飘着一层又一层灰黑色的杂质,令人作呕。丁晓武觉得自己即便饿了十天半个月也不愿去喝这种东西。
匡孝上前解释道:“现在城里的粮食不多,能供应的只有这些了,如果再给他们多些,士兵们就吃不饱了。当兵的吃不饱饭会哗变,大敌当前,若发生此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能这样勉强维持着。”
“那锅里漂着的黑灰色是什么东西?”丁晓武问道。
“哦。。。。。。那是锅灰,其实是铁锅烧饭后留下的碳化粮食,伙房舍不得丢,就把它们扔在粥里喂食难民了。“
丁晓武听完,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呕出来,什么碳化粮食,明明就是强烈致癌物,比地沟油还肮脏的东西,怎能给人吃?但一想到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还在乎什么干净不干净,饿不死就算万幸了。
士兵们刚一宣布开饭,令人惊愕的一幕立刻发生。只见那些难民一见吃的,顿时就像一群争抢食物的饥饿鬣狗,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大家拿着破碗纷纷往铜缸里舀粥喝,你拥我挤秩序大乱。士兵们开始高声大喊,随即又破口大骂,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一个一个来领粥,但没有人听从,大家都在拼命争抢,谁也不让谁。甚至当士兵的皮鞭木棒无情地击打下来,他们依旧前赴后继蹈死不退。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到了生命完全得不到保障时,人身上的兽性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为了一点点能够果腹的麦粒,难民们开始你抢我夺大打出手。这时人群完全分出了高低优劣,年轻力状的男子将瘦小体弱的老人、妇女和孩子纷纷挤到了外围,他们自己也在互相推挤,有的人喝了一碗接着一碗,有的人却一口都喝不上。那些怀抱孩子的妇女跪下来苦苦哀求,哭声连天,却得不到里圈男人们的丝毫同情。
丁晓武看到一个衰朽的老人,想拼命挤到铜缸边舀一口粥喝,然而离开缸边仅咫尺之遥时,便被后面汹涌的人潮撞翻在地上,接着又有数十双大脚如千钧重岩石般踩踏上去,还没等旁边士兵们出言喝止,那老者已经淹没在一片脏兮兮的赤脚之中。
另一个黑瘦妇女挤不进人群,急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停抽搐的男孩。丁晓武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摸身上干粮袋发现还有大半张吃剩的面饼,足够那妇人和孩子充饥,于是右手一扬,把那张大饼抛在了妇女面前。
黑瘦妇人那一双污浊的眸子顿时亮堂起来,伸手一把抓住那半张大饼,自己却不先吃,而是往怀中的男孩嘴里送去,同时嘴里低声呜呜咽咽,似是在叫醒孩子赶紧吃饭。不料那男孩还未张口,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粗大的手掌,一把将那粗面饼抢了过去。妇人见状惨叫一声,劈手前去争夺,怎奈她一个瘦小的女人家哪里争得过五大三粗的男人,被对方轻轻一推,便被甩出了一丈多远,孩子也掉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声。
丁晓武见状大发雷霆。他再也忍耐不住,几个箭步抢上前冲入人堆,劈手将那个抢夺食物的男子揪了出来,拉到路边一通暴扁,拳打脚踢,直把那家伙揍得像杀猪一般玩命叫唤。
“丁大人,他们都是饿殍,早已丧失理智,别跟其一般见识。”匡孝跑上前正要劝说,话还没讲完,却发现丁晓武已先自住了手,眼睛直勾勾望着那个被自己暴打的男子,神色一脸茫然。
“你?你是宋癞子?”丁晓武呆立了半晌,方才忆起了对方身份。
“对,我就是癞子。”那瘦汉忽闪着一双昏暗无神的瞳仁,迷茫地望着对方,猛地恍然道:“你是方雷,是雷子哥,雷子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之下,丁晓武和那个肮脏的瘦汉紧紧抱在了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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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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