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胡大人是我等的救命恩人,若眼睁睁看着他惨死而袖手旁观,我等岂不是禽兽不如?”杨忠一边心急火燎地说着,一边甩手想要挣脱对方拉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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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知恩图报
“杨大哥!”丁晓武使上了十成力气才控制住对方,低声道:“你不要着急,冲动是魔鬼。我看胡彬未必就死,桓温的目的无非是想趁乱吞并北府兵水军,如果胡彬死了,引起兵士哗变,他反而不好控制。因此我觉得桓温更想留下胡彬当傀儡,假借其手号令,这样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那些不属于自己直系的杂牌部队。所以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杨忠听他所言句句有理,思忖片刻后,只得停住脚步,歉疚道:“还是贤弟想的周全,愚兄过于莽撞了。”
他俩在一边争执的时候,桓温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们身畔,待看到杨忠在丁晓武的劝说下稳住了心神,不禁暗暗纳罕,目光中闪现出几分复杂的颜色。
“放开我,放开!”胡彬一边虎吼着一边拼命挣扎,但越是反抗越是被绑得更紧。他恶狠狠地瞪视着桓温,咬牙切齿地骂道:“堂堂朝廷的驸马都尉,辅国将军,行事居然如此地卑鄙无耻,十足的阴险小人,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桓温讪笑着转过头来,揶揄道:“你已经成了我的阶下囚了,怎么?还不服气吗?”
“对,老子是不服。”胡彬显然已经准备豁出去了,语音中带上了十足的威胁:“你小子可看清楚了,你现在是在谁的地头上?这艘船上到处都是老子的兵,而你就这么个把人,想要夺老子手里的军队,没门!老子的人会像碾死一堆臭虫一样将你们统统干掉。”
“担心被干掉的应该是你们吧。”桓温笑着说道,“现在就请你去甲板上,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很多人都听到了外面甲板上传来的喧闹声,大家一起拥到门边窗边向外张望,立时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只见一队队战舰如蛟龙出海,从水中翻飞腾跃而出,乘风破浪向江心洲这边直逼过来。船队中,光数十丈长,几丈高的巨型斗舰就有十三四艘,稍小一些的楼船数量也不少,其余艨艟、走舸及运送辎重的船只更是车载斗量,用眼睛估算一下,大大小小所有战船的数量不下二百来艘,呈半扇形围了上来。和对方磅礴的气势想比,北府军这十来艘七零八落的帆船就像沧海一粟,实在不值一提。
胡彬的副官和亲兵们回过头来,脸上早已骇得面如土色,握着刀柄的手也是瑟瑟抖个不停。袁乔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冷然道:“皇上的圣旨岂能违抗?放下兵器者免死,顽抗者处斩,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快点做个决断,若仍迟疑迁延,等外面的天兵一到,那时就算想投降也没机会了。”
胡彬抬起头对一众部下叫道:“本官知道弟兄们已经尽了全力,老胡我在此谢过。但老胡贱命一条,死生自有定数,不值得大伙为我白白送掉性命。所以请各位兄弟不要再勉强了,都把兵刃放下吧。”
副官亲兵们原本还在犹疑,但听到主公如此说法,顿时豪气丛生,反而坚定了信念,当下大义凛然地叫道:“我等都是和中郎将一齐从草莽大泽中拼杀出来的老弟兄,愿和胡大哥同生共死,誓不相弃。”
桓温的目光中骤然掠过一抹冷厉,随即向袁乔轻轻点了点头。
袁乔会意,随即大声吼道:“抗旨不尊,违背大都督将令者,形同谋反,着立即诛杀,以正效尤。”
说完,他将佩剑斜举向自己身后,剑锋寒光闪闪,眼看着胡彬就要身首异处,猛听得旁边一声怒喝:“住手!”
袁乔诧异抬头,只见杨忠和丁晓武一前一后奔上前来,手里都拿着兵刃,他们的背后还跟着刘牢之、库力克等十数名魏兵。原来方才桓温的手下只顾将胡彬的兵丁隔绝在舱外,却忽视了魏国的使团诸人,结果让他们的部下趁机偷偷溜了进来。
桓温瞅了瞅二人,用尽量客气的语调说道:“二外使节,这是我大晋朝在清除奸佞,借以整风,与二位毫无干系,所以就不要来淌这趟浑水了。”
杨忠恭敬地施了一礼,语句中却是斩钉截铁的果决:“驸马爷,晋朝的内政的确与我等无关。但胡大人却是我等的救命恩人,昨天若没有他全力施救,在下早已葬身鱼腹。大恩大德,岂能不报?当年戎人只因误食秦穆公的马肉而未被追究治罪,便为其出生入死浴血疆场。戎人生于鄙陋之乡,尚明大义。我等深受圣贤教诲,事到临头若只知明哲保身而忘恩负义,岂不是猪狗不如?因此,如果驸马爷一定要杀胡大人,那说不得,我等只能不惜代价一拼到底了。”
袁乔在旁嘿嘿冷笑,轻蔑地说道:“就凭你们这么点人,还不够我们将士塞牙缝的,就想力挽乾坤?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丁晓武上前一步,对着桓温抱拳作揖道:“驸马都尉,在下曾听圣人言: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逃不掉也避不开。“我们虽然人少,但和您却近在咫尺,你们虽然人多,却还远在数十丈开外。所以,我等若突然发难,一齐拼起命来,你们根本无法及时救援。”
这就是丁晓武的逻辑,你逞凶,老子比你更凶,你敢拼命,老子比你更不要命。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敢于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统统抛弃,包括最宝贵的性命,无所顾忌,才能逼使对方不得不退却让步。
果然,在看到对方已经表明了心态之后,桓温也只得摊牌道:“方公子,实话告诉你,我要带兵去打韩晃,但兵力稍显不足,因此要收罗一切能战斗的队伍。对于眼下这支北府军,本督志在必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否则一旦让韩晃叛军打赢了这场仗,使得朝廷倾覆,那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切繁华锦绣都将烟消云散。到那时,本督就会失之大义,就是千古罪人。本督心中的志向和苦楚,岂是你等这些鼠目寸光的小辈所能理解的。”
这些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但丁晓武却一下子抓住了对方的漏洞。“驸马爷。”他说道,“既然大敌当前,敌众我寡,你却仍执意要斩壮士,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如此自断臂膀的愚行,岂不是令天下人为之耻笑?”
桓温目露惊色,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道:“方公子可真是神通无限,本督竟然未发现你除了英勇果毅、敢作敢当之外,还有这样一张如簧利口,就是面对苏秦张仪这些绝顶辩士,也是不遑多让啊。只是。。。。。。”他回头轻蔑地瞥了胡彬一眼,冷笑道:“你说此人是壮士?可我看他除了还讲些兄弟义气,有点血性之外,其他似乎都一无是处。斩就斩了,不过蹭掉点皮,无伤大雅,怎能说是自毁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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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强强联手
丁晓武正色道:“在下虽不才,也知道燕昭王千金买骨的典故。如果驸马爷能放胡大人一条生路,在下情愿追随驸马爷一同去攻打叛匪,冲锋浴血,死不旋踵。”
桓温一个怔忡,问道:“方公子,你是要带着手下加入我军吗?”
丁晓武回头看了看部下诸人,咬牙道:“不,我的部下不参与,是我一个人加入。”
“你?”桓温还未答话,袁乔在旁讪笑道,“区区一人,不过匹夫之勇,又能给我军增加多少战力?方公子仅凭自己这一粒筹码,就敢跟我家大都督讲条件,真不知道你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自负。”
丁晓武跺了跺脚,冷然道:“这位大人若觉得取笑别人对平叛也有帮助,那就请自驾一艘小船单枪匹马直闯叛军水寨,看看你的笑声能否吓退百万匪兵。”
袁乔无言以对。丁晓武再次转向桓温道:“驸马爷,在下从未经历真正的大战,唯有一腔热血和蛮勇。但您若拒绝在下,等于断了天下众豪杰的投效之心。我听说当年刘备投奔曹孟德,曹操手下人要杀他,但郭嘉劝说不能因杀一人而让天下英杰寒心。曹操气度恢宏,明知刘备是威胁却没有杀他,反而和其一起青梅煮酒论天下。而在我心中,驸马爷也是媲美曹孟德的真英雄,能够审时度势,将来必可称雄天下。”
《三国演义》是丁晓武唯一熟读过的历史典籍,现在他搜肠刮肚把其中片段掏出来,想要劝对方回心转意,谁知桓温并无被这些大吹法螺的马屁拍得忘乎所以,而只是微微笑了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丁公子既然把我比作魏武帝,那么在你的心目中,本督也是一介乱世奸雄喽?”桓温笑着问道。
丁晓武心头一震,还未答话,就听袁乔在旁边气势汹汹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居心叵测,公然声言我家都督图谋不轨,简直是恶意中伤。莫非你是苏、祖二贼派来的细作,故意在此挑拨离间?”
丁晓武汗如雨下,他想起了过去看的那些宫斗剧,里面唇枪舌戟波谲云诡,往往说错一句话便会带来杀身之祸,而今天境况恰恰如此,只要一着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深渊。但如今骑虎难下,自己就算想退,也难保不会被对方杀人灭口。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暗自横下一条心,坚决道:“不错,我第一次看到驸马爷,就发现你与那曹操一样,都是极度聪明,极度英武,杀伐果决敢作敢当。您这样的磐磐大才,可以说是天降英豪,若不去做那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岂不是自我埋没虚度光阴,有何颜脸面对上天赐予的金色华年?”
最后一句,丁晓武急得把歌词都用上了。果然努力没有白费,桓温听完后哈哈大笑:“好,不错。如今海内大乱,能够安邦定国,重予天下以太平,舍我其谁?”
桓温再次转过头,对部下吩咐道:“给胡大人松绑,让他暂去里屋安歇,并安排侍卫轮流值日,保护他的安全。”
丁晓武暗自送了口气,抬起头见桓温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口中叹道:“想我桓符子纵横于世,睥睨八荒,从未折服过谁?今日却被见面仅两次的方公子给戳破了心事,真是世事茫茫,造化弄人。”
说完,他霍地直起身来,看了看丁晓武等人,半是邀请半是命令地说道:“各位请随我出舱,一同到外面的指挥高台上去。”
“去那里作甚?”丁晓武愕然问道。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若再不去阻止,那些兵痞非把船拆了不可。”桓温笑道。
众人来到甲板上,看到的景象果然不出都督所料。只见朝廷卫戍军的大小船只已经把北府军团团围住。而北府军因为没得到军令指示,所有士兵都紧张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有些人冲着卫戍军船队一个劲叩头作揖求爷告奶地讨饶,有些人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只顾瑟瑟发抖,还有些人因为过去做惯了悍匪,所以胆大妄为,荷刀执枪站在船舷上,冲着来人挥舞着手中兵刃破口大骂,整个场面乱得一塌糊涂。
北府军一见桓温出来,立刻怒目而视,有些胆大泼天的家伙甚至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但都被已经乘小艇登上座船的桓家亲兵们挡在了外围。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秩序随时都可能会失控。但桓温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径直来到敌楼最顶上高高的指挥台上,从人们也不敢怠慢,跟在后面一道走了上去,袁乔挥舞着手臂喝令北府军官兵退下,但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他的。
“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如震天雷霆,响彻云霄,瞬间压倒了周围一切噪杂的人声。士兵们立时安静下来,纷纷侧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地,高高的敌楼指挥台,旋即把目光聚焦在那个穿着鲜亮的黄金锁子甲,闪闪发光的高大魁伟的身影。
“北府军、还有卫戍军的水兵将士们,所有人都听好了。”桓温那恢弘浑厚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仿佛交响乐般将嘹亮的旋律传播到船队的所有角角落落,“我知道你们怨气冲天、牢骚满腹,因为你们当兵入伍,含辛茹苦为国效命,可到头来却遭受不公平的待遇,被威逼胁迫,像牲口一样被人随意牵来遛去,这的确是天理不公,令人愤慨。而把这种委屈强加给你们的那个竖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桓温。”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对方竟主动坦诚罪过,而且公然给自己起了个侮辱性的雅号,令人感到十分惊讶,也十分好奇。于是哪怕是最恨桓温的人,也想听听他究竟要讲些什么。
“那么有人会问我,你为啥好人不做,偏要去当个遭人恨的竖子?我可以回答他,为了活命,为了让你、我和所有弟兄都能继续活下去。”桓温说此一顿,望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人群,脸上的神色愈发严峻起来。
“现在还有另一批人,比咱们的人数还要多些,他们受到了另外两个竖子的驱遣,跑来攻打我们的家乡。他们是却一群无法无天的土匪,一群凶残成性野兽,要来毁灭我们的家园,要来杀光所有的男子,抢走所有的妇女、孩子和一切粮食财物,最后还要放火将房屋农田统统烧成白地。那些人比虎狼还残暴,比魔鬼还可怖,为了心中邪恶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原本只是一群普通的大头兵,当兵入伍,无非是混口饭吃。只不过他们生长于江北,而咱们生于江南。那些人为朝廷戍边,劳苦功高,但是朝中却有些城狐社鼠,心肠坏透,为了损人利己,克扣将士们的军饷和粮食,甚至冬天连棉衣都不给他们发,任其饥寒交迫而置之不理,只想着用贪污所得填充自己的满脑肥肠,而且欲壑难填,一再地变本加厉,最终把江北将士们逼得不得不造反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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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战前演讲
下面有人按捺不住叫了起来:“这是朝中的那些世族大家、豪门显贵惹出来的乱子,他们敲骨吸髓地盘剥军民百姓,搞得大家伙都活不下去了,怎能不反?”
“是啊!”又有人跟着附和道,“岂止是那些江北军团,我们这些江南的卫戍军和北府军,又何尝没有吃过被肆意克扣的苦头?甚至有人让我们无偿去修复河道,大家天天泡在冷水中累死累活,目的只为了让朝中勋贵的货船能够顺流畅通地开往各个集镇,好让他们经商赚大钱,而我们又当兵又当劳工苦力,其苦楚又有谁关心?”
“对啊,那些高官勋戚惹出来的乱子,干吗让我们去管?我们又能落到什么好?”
“干脆大家散伙回家去,回去陪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又不是咱们拉出来的屎,何必上赶着去给人家擦屁股。”
此言一出,许多人纷纷附和,人群中再次出现了阵阵骚动。
丁晓武在旁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位桓大都督可谓是全世界古往今来最蹩脚的演说家,人家战前演讲都是激发全军士气,激励他们的战斗意志,让一支颓废丧气的部队立时变得士气高涨,急于求战。现在可倒好,越讲大家心越散,估计等桓温讲完时,所有的队伍和船只都将走得一个不剩。
然而此时,桓温再次擂了一声战鼓,声振寰宇,让底下议论纷纷的人群片刻间又安静下来。
“不错,别人捅出来的窟窿,却让咱们弟兄来补,这的确不公平。”桓温一边说着,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遍下面的人群:“但人活一世偏就这么憋屈,这世上他妈根本没有绝对公平可言,那些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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