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我这套刀法如何?我打算将之记入史册,供万人敬仰。”白长泠神色肃然,双手挥着弯刀,肆意劈砍在山石上,闷响不断。瞧气势勇猛过人,可是一招一式却毫无半丝章法。
赋怀渊清清淡淡,温柔浅笑:“长生上神,几日不见,你的刀法真是……真是令人刻骨铭心。——载入史册,不错。”
“哈哈……你也觉得好是吧?”白长泠英朗的面上一片喜色,他弯刀回扫将自己的手指割破一个口子,将血挤出来,伸到赋怀渊怀中若木的嘴边,“乖,吃吧。”
“你这是做甚?”
若木眼巴巴瞧着白长泠,突地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嘴,接下白长泠两滴赤血。白长泠竖起弯刀,用刀柄轻轻刮了刮若木的小鼻子,“帝尊,我在喂她吃奶啊呀……”话未讲完,白长泠捂着肚子,朝后飞了出去。
赋怀渊收回踢踹出去的脚,淡淡白色灵光自拂衣袖,转身走了。
我被这一幕惊得呆在了原地,思了少顷,乐得合不拢嘴。现在这个老白,虽然英勇身姿依然,可这思维真是叫人难以捉摸,天底下有几个用血当奶喂养婴儿的?哈哈。刀法差便罢了,连喂奶是女人的活儿都不晓得。
我朝赋怀渊离去的地方望了望,他们四方上神中有三位住在这座山上,赋怀渊的住处应也相隔不远,先同白长泠说几句,回头再去找赋怀渊也不迟。我转头,同白长泠打招呼:“诶,老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耶……”
白长泠伸着滴血的手不知所措,颇有些愣头青的模样,估计甚是不解赋怀渊为何突然便走了。
我傻傻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头开始泛酸,“老白啊,我回来了,你却……看不见我了。”
白长泠抬眸,望一眼离去的赋怀渊,迅速回了屋子。我忙跟上。他将檀木桌上被毁了的画纸揉成一团,抛向窗外,换上一张净白的素纸,占墨,下笔,须臾勾勒出一朵莲,翩然清秀。
“幸好司楹提前通知了我们。”他自言自语道:“帝尊啊帝尊,你生性良善,仁爱万物,可知万物并不仁爱你。——我们四方上神苦等上万年,便是为了今日——若木灵守护的万神图,我是要定了!”
好啊!敢情这小小的若木灵是被你们四位联起手来给害了的!
我坐在白长泠身旁的竹棍上,边望着白长泠落笔作画,边将这整件事慢慢在脑中还原:若木灵守护着拥有混沌之力的万神图千千万万年,可是现在,若木灵化身为婴孩,在万里藤蔓之中现身,被候在盘古灵墟的四位上神所获。
而这四位上神之所以会出现在此,便是为了等待这一日的到来。
………………………………
6寒露初降若木身
目前为止,可看出司楹和赋怀渊对若木似是有些不忍,雪世的心我暂且琢磨不透,可是白长泠……他性子刚烈、城府极深,想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话又说回来,若木灵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他们一只手指头便可以捏死她,他们为什么迟迟没有下手呢?难道说若木灵只有长大成人后再死,他们才能开启万神图么?――这便是时机未到的定义么?
如此说来,若木灵是不是天生便拥有驾驭万神图的能力?如果我使法子叫若木灵在被他们害死之前,得知这个消息,是不是能改变仙灵咒法?
这个猜测,*不离十。
我站起身,气愤地将檀木桌上的墨砚一扫,手却扑了个空。
白长泠勾、抹、挑、晕,又一朵粉莲跃然于纸上。
反正他也同样看不见我,我倒不如先去找赋怀渊,起码那只小苍吾能感知到我的存在,说不定它便是我改变这整件事情的关键因素。即便不是吧,它也能陪我解解闷。这劳什子盘古灵墟,实在是乏味得很。
愤愤然想了晌,这才出屋。
刚一走到门口,迎面扑来一阵药香,苦中带甘。我定了定心絮,凝起灵力,向山下莲塘而去。不知那只小苍吾还在不在那里。
一进荷池,但见苍吾身上弥漫着一团白雾,丝丝纯净的仙灵之力掩在里头。
这小家伙,别看短腿短脚,修炼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我伸手探入白雾中,在苍吾脑袋上揉了几张,笑了笑:“小狗,有点本事啊。”苍吾将白灵撤去,冲我恼火地吼叫起来。我顺了顺他的毛,“乖,五百年后你还得靠我呢。”
苍吾被关在锁天塔百年,现在不知被万神图带到了哪里,真是令人着急。
赋怀渊一袭白衣现了身,怀里的若木正哇哇大哭,哭声极大,应是饿了。赋怀渊望着若木哭得绛红的小脸,一脸无奈。
这小若木灵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奶水,被赋怀渊抱着这么飞来飞去,亏得是若木之灵,要是换作凡间婴孩,早被折腾得半死了。我急了,大声朝赋怀渊道:“快去给她找奶娘啊!”
赋怀渊听不到我说话,望着司楹的屋,“后土,她饿了。”司楹的声音自阁楼传出,“帝尊,自己种下的因,自己亲尝其果,别人帮不得。”
“这里只有我们四人,若去人界寻奶娘,恐会引来其他仙、妖入盘古灵墟。”
“塘里有莲蓬,水下有藕尖,你弄一些,回家切碎以清水煮半个时辰,加小米再炖半个时辰,取其清汁。”
“好。”
赋怀渊将若木轻轻置于地上,吩咐苍吾看好,自个脱去鞋袜,挽起衣袍,卷了裤脚,低头,将手伸入水里,寻了荷茎去摸水下的藕尖。我被他露在外头的那两截雪白小腿给馋得流了口水,苍吾跳起身与我平齐,肉乎乎的小爪子按在我的双眼上,呲牙咧嘴叫唤。赋怀渊许是闻见苍吾吼叫声,抬起头来,轻斥:“苍吾,莫要如此大声,吓坏了月儿。”
我的心砰然一动。
想当初,他也是用这般慈爱的态度对待粥粥,一言一行极尽疼爱。
待寻到藕尖和莲蓬,赋怀渊自水里出来,上岸,以仙力去除身上的湿意,抱起若木,踏风而去。
瞧此情景,我不由暗思,莫非赋怀渊在水里也没有仙力?
一路相随来到起初望见的那片碧湖边,过湖,在万里藤蔓中落了下来。赋怀渊将一团白色灵光置于藤蔓之上,再把若木轻放到灵光上。
这便是……赋怀渊的家?!
我望着面前深深浅浅的绿,头皮发紧。
赋怀渊就地变幻了锅碗瓢盆,着手为若木准备吃食。
然而,四个时辰过后,若木已哭得声嘶力竭,赋怀渊的锅里依旧只是一片狼藉。以仙力幻出的柴被放在锅里燃着,混合米粒、清水、嫩藕尖,看得苍吾都在一旁作呕。我急得双眼发昏,一把抢了赋怀渊的锅铲:“老赋,你怎么煮个粥都不会,来来来,老娘教你。”
万里藤蔓相互纠缠,锅碗叮当作响,我以飘香十里的一锅香粥结束了若木的哭泣。
我将水汤一勺一勺地喂进若木的嘴里,仿若在照顾粥粥小时候。
粥粥小时候十分挑食,吃我的奶水长至一岁,断了奶后我煮以米汤喂食,后来大些,需要添肉添菜了,可粥粥却只爱吃肉,半点蔬菜都不吃。为了均衡营养,让他长得壮实,我和娘想尽千方百计将菜做出肉味,粥粥这才勉强吃一点儿。不过直至现在,粥粥仍然不吃芹菜、土豆、香菜、茼蒿等一系列气味重的菜。他说有一股子中药味儿,吃着难受。
脑子里念着粥粥,眼睛里望着若木,不知不觉笑了。
苍吾在一旁啊呜地直叫唤,让我分他一点儿,我将它一脚踹飞,继续用木勺喂若木,若木伸了粉嫩的小手,抓住了木勺。她的力气出奇的大,竟将木久从我手中夺了过去。我去抢木勺,手自木久柄上端穿透而过。
我……我不是一片虚影魂魄么?触碰不到任选物体,为何方才我能使用锅碗?
陡然明白这一点,我转头去看赋怀渊,正见他淡淡地蹲在一旁,眼里并无惊诧之色。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未动,我又打了他一拳,他依然是那眉清冷的眉眼,我失望地丢了粥碗,愣愣坐到了一旁的藤蔓上。
一会儿能碰,一会儿又不能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吃过清汤,若木熟熟眼去,今日也是哭得极累,睡着了双手仍然紧握着小拳头。赋怀渊将身上的白袍外衫解下,搭在了她身上,柔柔望了她半晌,飞身往司楹住的方向而去。
我跟在他身后,见他到了司楹家门外,说了句感激的话:“后土,谢谢。”
司楹隔了门回道:“我未帮上忙,无需言谢。”
赋怀渊抬手,朝她作揖,而后又返回了“家”。守在若木身旁,一刻未离身。
以赋怀渊方才的视线来解,他看不见我,只能观锅铲与碗勺齐飞,藕尖与清水一色,而后饭便做好了,小木勺舀了清汤,喂进若木喂里。――这不恰好像是仙力所为的么!他当是司楹在暗中助他了!
老娘我心头委曲无人诉说,转头瞥见苍吾贼头贼脑爬到若木的身边,用鼻子嗅嗅若木的小脸,我抬手一巴掌,把他拍飞。他啊呜一声,滚进了藤蔓之中。赋怀渊听到响动,回眸望来,见苍吾在藤蔓中默默落泪。
赋怀渊:“苍吾,发生何事?”
“啊呜呜呜……”
“从明日起,将修炼术法的时间用做修炼人语。”
“嗷呜呜……”
夜里,起了浓雾,天转寒,若木偎在赋怀渊的怀里取暖,我以透明的身体,双手环抱着自己,与赋怀渊背靠背坐着。
月上青天,满至银轮。
寒冰之气蔓延至整片藤蔓中,浓郁得几近诡异的冰雾穿透每一根绿茎,化成白霜,裹在上头。
虽没了身体,但感觉尚在,寒霜沾染身上,冷得我颤栗不已。
赋怀渊将若木紧紧拥着,半点冰霜也没叫她沾上。
寅时末,东方渐白,寒霜退去。
我动了动身子,用力吸了几口藤蔓的清香,神清气爽,又是崭新的一天。魂魄竟能同神仙一般不需要睡觉的,真是稀奇。赋怀渊若不是因为若木需要睡眠,他也无需坐在这里一整晚。
“月儿,起床了。”
赋怀渊将若木抱着,轻轻拍了拍,站起身,望向东边既白的天。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明知他唤的不是我,却忍不住做了回应,跟着站了起来。朝阳破青玉天而出,霜雾被暖日散成飞絮,宛如云间景。
我探头去瞧若木,她未醒,双颊两坨朱红色格外引人注目。
发烧了?
伸手摸,手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我无奈地朝一旁刚醒来的苍吾道:“快去看看若木怎么样了?”苍吾哼唧一声,将头一偏,当作没有听到,我踢了他一脚,“再不去把你食物都吃光!”
“嗷呜呜……”
苍吾低吼,埋怨了我一眼,扭着小肥屁股去蹭赋怀渊的白衫,赋怀渊低头,感知到苍吾的思绪,一愣,忙抬手抚了抚若木的脸,既而大惊失色,手颤了一颤。
头一回见他如此惊慌,我心一惊,若木才出生不久,该不会如此倒霉,患上了新生儿最容易得的疾病吧?新生儿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抵抗力极其微弱,非常之容易生病,而其中最要命的,便是窒息――仅有心跳而无呼吸,或只有不规则、间歇性的微弱呼吸。
这种情况,轻者只需要倒掉过来拍打屁股、弹弹脚心,清除掉堵在喉咙里的异物,便无需要紧。而重者,则会导致窒息而亡。
若木是大地之灵,怎会如凡间婴儿一般生病?
赋怀渊唤了几声“月儿”,若木皆未醒,甚至连动也未动,他将脸凑近若木的胸口,听了半晌,脸色刷地煞白。我被他这样子给吓到,愣在原地。
他是神仙,该不会连个小婴儿也救不活吧?
“月儿,醒醒!”赋怀渊紧紧抓住若木的襁褓,指尖苍白。
………………………………
7一段奇缘开两生(今天心情不好,加一更
我正待细瞧,感觉被谁轻轻咬了一口,转头,见是苍吾,愣了愣,一丝意识传入我的脑中——
“你就是若木!”
我呆呆望着他,他又以神识相传:盘古灵墟白日里艳阳高照,每到夜里,便会有天寒霜降。你昨晚被天寒侵身,想来身子骨已大不如从前。你试试仙力,是不是如我所言这般?
我将手搁置胸前,口中才念了半句诀语,便觉胸口隐隐作痛。
“如你所言,我就是若木,那此时的小若木灵就不会有事咯?咦?苍吾,你会用神识说人话,为什么不会开口说话?”
“啊呜呜……”
苍吾吼出一串无用的杂音,蹲到一旁的藤蔓中,寻他的早餐去了。
我揪它的小尾巴没揪住,愤愤罢手,才转头,便见赋怀渊抱着若木,急急飞远。我连忙跟上。一路相随,来到司楹的住处,赋怀渊还未开口,司楹便开门迎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方竹篓,朝赋怀渊笑了笑:
“我要去后山采摘蘑菇,若是月儿的事,你去找雪世吧。”
“嗯。”
赋怀渊一刻未待,眨眼便消失不见。我回眸,见司楹正望着我这边浅笑,我大喜,她看见我了?哪知下一刻,她提着竹篓穿过我的身体,朝山的另一侧行去。步履轻盈,仙姿温雅。
我叹了口气,去找赋怀渊。
半山腰茅草屋前,雪世将一筐草药从屋里搬出来,晒到架子上。赋怀渊围在他的身旁,不停地说话。我走近一听,当下惊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雪世,大哥愿渡你一千年修为,你瞧瞧月儿,她还这样小……”
“大哥,我是知道的,我从不医女子。”
“你若医好了月儿,我将她变作男子。”
“你为何不自己救她?”
“我……”赋怀渊怔住。
雪世将一株茎似桔梗的小黑花递到赋怀渊面前,摇摇头,浅笑:“大哥,你一遇到若木的事,便慌了神,似是天塌地陷、山无色水逆流。她未出生时,你担心她会被月下天寒所惑,下了重重结界日夜陪着她;她出生了,你又疼爱入骨,因一时心急忘了自己一身医术,反倒大老远跑过来寻我。”
我一口老血喷出。
赋怀渊脸上难得涌上了尴尬之色:“我一时心急,给忘了……”
自赋怀渊得知若木出现了异样,到他站在雪世面前,才不过眨眼的功夫。赋怀渊他是给急成了什么样子,才会忘记自己是大夫、是神仙了?才会忘记自己完全有能力救治若木了?
他怎生这样笨!
五百年后如此,五百年前亦是如此!
当日若不是他一时着急,寻我寻得进了锁天塔,哪能闹出这些个幺蛾子?
我恨铁不成钢地跟在赋怀渊身旁,见他接过雪世手中的那株黑色花,皱了眉头。
“雪世,食过蓇蓉,不得育养,月儿还这样小……”
“她小?她活得寿命比盘古灵墟内的任何生灵都要长!”雪世将食指与中指捏成一个圈,在右脸上的黄金面具上弹了一下,声音脆响。他眼里笑意渐起,“不如这样吧,大哥,你收她为义女,占占她的便宜?”
“胡闹!”
“她已过了最佳医治时间,若想活命,必须吃下蓇蓉,你认为呢?——我倒是不介意她现在便死的,我等取出万神图这一日已等了万载。”
赋怀渊一侧身,将若木紧紧护在怀中,捏紧蓇蓉,一眼戒备地望着雪世。
“大哥,我们四人曾约定过,如果若木在万年后幻为人形,便不再取她性命。雪世一言既出,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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