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被迫的婚礼上所用的酒,皆是上等的桃花美酒。
司楹指挥随从,将酒一坛一坛自妖兰阁中搬运至迎亲的马车之上。
粥粥已被司楹收入麾下,我只能巴望着白长泠能来救我!
此刻我手脚皆未被绑,却无法动弹;口虽未遮能言,却不得有声。最为怪异的是,这花轿内有浅紫珠帘挡着,外有赤色布锦罩着,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轿外的景致,也不知司楹究竟如此办到的。
夜色渐浓月满盈,柔光轻轻洒下,白雾迷迷扰扰、亦聚亦散。
迎亲队伍出城向东行去。
明月当空,急行的轿子进了一片偌大的树林,又飞快出来,最后终于在一处荷花池边停了下来。
透过满月清辉,可观池中碧玉为衬,雪白其间,无一丝其他杂色。莲花盛开之处,清冽的笛音在隐约处幽幽响起,悠扬入耳。我诧异望去,耀目清辉之中,一袭黑衣的男子竹笛轻抚,清风为伴,独自立于莲叶间,虎膺松根将长笛婉转成调。
月光间或洒下,铺成剪影。
粥粥端坐在我身侧,赞那男子道:“娘亲,你看爹爹他风姿卓绝,温润儒雅,实属三界第二好看的神仙。”我斜眼瞥他,他嘿嘿一笑,又道,“我是第一。”
儿子!我是你的脸,你不要我了!
“姑娘,你若不愿成亲,便同我走罢。”
笛音一落,那黑衣男子缓缓行近,话语自他的方向传来,入耳,撩人心弦。
“你不是爹爹,你是谁?”粥粥突而直起身子,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休要伤害我娘亲!”
“吾乃九幽冥君乔孽。”黑衣男子冷冽如寒冰的声音响起,只一瞬,人已飞身至轿前,反手一挥,将粥粥扫了开去。粥粥惊呼一声,落地,却也并未伤着,只是急着上前,却似被结界所阻,不得上前。
“呜呜……呜啊……”
悠远绵长的声音忽而在四周回荡,听不清是人声还是风声,亦或是鬼魅之声。
“轰隆隆……”
随着雷鸣之声划过天际,细雨顿时落了下来,方才还盈月唯美的夜色倏忽变得淡得无光,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四周变得鬼气森森。迎亲的队伍却并未慌乱,静静停立着,仍由衣衫尽湿。
随着这场雨,浅草没脚的地面顷刻间生出青竹,眨眼便长至丈高,将花轿围成一圈锁在了里头。
马车旁的侍女着了魔似的,将手中大红灯笼里头的烛火倾斜,引燃自身衣物。抬轿的轿夫离我破竹林而去,执起那侍女的手,赴向火海。霎时间,数百道火光焚起于竹外,如地狱业火,屠尽三界。
不过须臾,整个迎亲队伍化为灰烬。
乔孽!他来做什么?杀人抢亲?
先前见他不过睡中面貌,如今更觉他肤色似雪,黑发如瀑,细长的桃花眼里尽是阴冷之意。额间火纹印现,发上无任何修饰,任其披散着,虽身处雨下,却不沾染半滴,飞扬入空。
他盯了我半晌,杀气渐收,眼底涌出些柔和来,“姑娘可愿随乔孽离去?”见我未语,单手捏诀,一阵红光自他掌心流入到我身上。我动了动,发觉司楹下的禁锢已解,遂大步向前,同时脚内暗刀已出,直逼乔孽面门。
“粥粥呢?我儿子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乔孽恩怨分明,今日只是来找赋怀渊晦气,不会伤害你们。”
“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抢了我心爱的姑娘。”
“谁?”
“你。”
“滚!”
“好。”
乔孽话音刚落,我便觉得天旋地转,待眼见清明时,人已离花轿数丈之远。抬眸看去,只见乔孽冷郁的侧面完美地呈现在眼前。我挣扎两下,他环在我腰迹的手更加紧了些。他慵懒地笑:“姑娘,我们一起滚。”
“……”
——“乔孽,别来无恙。”
赋怀渊的声音突地自天临地,四周的阴雨因了他的出现,而转瞬消失。月华重又浮上夜空,照亮整座莲花池。
“老赋,快救粥粥。”我高声大喊。
乔孽冷哼一声:“他重伤刚愈,术法怕是远不及我。”
“不及,也愿一拭。”赋怀渊定在半空之中,着身的广袖白袍被夜风散开,映下摘仙风姿。双眼深邃冷漠,嘴角却微扬,应是天生便生得如此笑颜。——仿佛此刻,我才真正察觉到粥粥有了爹爹的好处。试问这世间会有哪一个男子,明知敌我力量悬殊却愿拼尽全力去相救粥粥的?
“姑娘,我知你不愿嫁与他,便起心带你离去。”乔孽将我放下地,也不问我是不是愿意,用一团红晕罩着我,不让我离开。又同赋怀渊道,“司月帝尊,想你我二人分御仙鬼两界,已三百年未曾起过兵革,今日当真不顾性命与我交恶?”
赋怀渊目光清冷:“乔孽,三界之事我不再插手,但月儿,我必须要与她行三拜之礼。”
“若只为尊天祭地、破开仙灵咒之初道封印,大可选择师徒,而不是强而娶之……”
“我自会询得月儿意见,此事不劳你费心。”赋怀渊将双手搁至胸前,柔白的灵光涌现过后,一方墨竹制成的画轴置于掌中,轻启开,如古老的水墨画般缓缓现出上之书语:——若木生,佛灵出。九州八荒,盛世长安。
“原来万神图在你手中!”
乔孽霎时眼若寒鹰,面如鬼魅,额间火纹尽现,血红的灵火自那火纹散出,顿时将我们几人统统围住。他飞身而起,凭空幻出一条长鞭,凶猛的灵力自空中交错挥出,向赋怀渊的方向而去。不过片刻功夫,长鞭触及万神图,轰的一声巨响。
爆炸声传来的同时,方才还气势磅礴的地狱灵火顷刻间便灭了,散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烟雾直冲青玉天。
同一时间,约百来个黑影四处逃散,阵阵哀呜。
这当是方才那迎亲队伍被烧死后的魂魄所化,然而,将将才身死而化鬼,移时尽数魄散于乔孽的长鞭之下,凄情而惨烈。
待火烟散尽,乔孽立身长鞭卷成的火云之上,单身持鞭首,满身煞气。万道红色的灵光在他周围明灭,显出一片吞天灭地之势。
赋怀渊则静如清水之莲,清冷高雅地执着那方万神图,相隔而望。
“哇呜呜……”
粥粥的哭声蓦地在这战后寂静的气氛下响起,空旷悠远。
“爹爹,娘亲要被怪大叔抢走了啦……”粥粥边哭边道,浓浓的鼻音配合这般有趣的称呼,实在令人想笑。赋怀渊念了句仙诀,粥粥的身影便慢慢现了出来。——原来他一开始就把粥粥护在了身后。——那么,这般雄浑的打斗,只为抢我咯?
老娘何时如此招人喜欢,真是感天谢地!
既然粥粥无恙,我便也宽了心,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间:“这位仙男,这位鬼男,你们也别再打了,既然彼此无怨无仇,只是为了抢符月而斗法,倒不如我替你们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赋怀渊望向我,眉头轻锁。乔孽大拇指在下巴上轻划,而后挑衅似地扫了赋怀渊一眼,邪恶而俊美。
我道:“你们既然都中意我,倒不如我将你们两都娶了。单日归仙男,双日归鬼男,二位意下如何?”
………………………………
30凤首箜篌玉藻花
我将将说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意见,粥粥哀啼起来:
“我不要娘亲陪怪叔叔睡觉,我要爹爹……啊!娘亲!你惹爹爹生气了!”
随着粥粥的呼叫声,片片柔白在赋怀渊周身围聚,以极快的速度散向四面八方,须臾间天地一片白茫,再望不见其他物什。。。
仿佛天地的主宰动了怒,想叫万物覆灭。
还来不及反应,我的手便被人握住,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拖住,往天上升去。身后,幽幽飘来乔孽的话语:“赋怀渊,我不会就此罢手的。”
眼见清明时,头顶被参天的古木罩着,古木的枝头上开着艳丽的花朵,珠玉般圆润,朵朵深红,透着灵性。花心传出光亮来,为入者照明。古树下满地的红泪心草,错落光影般地绕过古树根,开遍整座山林。婉约冶艳,妖娆华美。赋怀渊目光清冷,将我和粥粥一左一右搂在怀里,身腾半空,不徐不急地前行。
凉风起,枝头花朵相撞,清韵声声。
“娘亲,爹爹好英勇。”粥粥扯了扯我的头发,示意我夸赋怀渊,我白了他一眼,道,“刚才是谁错喊乔孽爹来着?”末了我望眼赋怀渊,又同粥粥道,“儿子,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清楚这位司月帝尊是你爹啊?”
“我是你俩造出来的,你们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一路未作声的赋怀渊闻此话,突地轻笑起来,清朗明净,如玉石相击。我靠在他的胸膛,方才紧张的情绪由浓转淡。
赋怀渊当真是为我出的那馊主意动气?
咦?怪了!
我为何要在意他是不是很生气?他一走了之,该生气的是我才对啊!不过开个小小的玩笑,他竟满身戾气,要吞噬三界似的。
“喂,老赋,我们飞住哪里啊?”
“月上,澈华殿。”
“澈华殿是哪里?”
“我家。”
“去你家干嘛?”
“成亲。”
“哦……”像赋怀渊这种温婉才子般淡语浅笑的人啊,表面温文尔雅好说话、好欺负,实则骨子里最为讲究,总有自己的想法与执着,他人忤逆不得。我还是少惹他,待将来我法术学成,打得过他之时,再来欺压他也不迟。
粥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娘亲,你为何紧紧搂着爹爹的脖子?是迫不急待想要洞房了么?”
我翻了个白眼,“老娘恐高。”
“……”
古木林尽头,但见一道由万千白玉石造成的浮梯,朝上蜿蜒,柔白的灵光悬浮于玉石阶上,萦萦绕绕,澄澈清婉。赋怀渊将我和粥粥牵着踏上浮梯,脚过之处似在河面轻点,划下清清浅浅的涟漪。
浮梯极端,眼前顿时一片白茫,只觉像是站在了水下,三千清流过身,虽不染半滴却无法辩清万物。再次能以目视之,俨然同之前梦里情景一般无差。――粉紫与浅白的花朵成片盛开在一座气势巍峨的宫殿周围,四处雾漫峰林,奇石隐现,花间蝶舞之姿,争如仙境。
门上纠缠百世的藤蔓正中,印着“澈华殿”三字。
虽是同样景色,却并无半丝梦中的压迫之感,堪堪多了些回家的满足。
赋怀渊松开粥粥,牵我于殿门下,朝内弯腰拜了一拜,淡淡语言:“我赋怀渊今日在此,与符月立行尊天祭地之礼,万仙为证。”而后抬手挥出一道灵光,澈华殿的门缓缓轻启……
门后宽敞的仙邸分外热闹,约有数千位神仙或飞或站,娘与爹立在众人之首,望着我们笑逐颜开:“参见帝尊。”
他俩声音不轻,再加上这声称呼,人声鼎沸的大堂突地便静了下来,众仙皆随着爹娘的视线向我们看来,愣了少顷,俯首作揖:“小仙参见帝尊。”
赋怀渊颔首:“无需多礼。”
如此清清淡淡的四个字,却道尽了温润亲和,叫人如沐春风。
“嗷……”
龙吟突然响彻天际,一条白龙由远及近,到得我们面前时,数丈大的身子瞬间化小,绕着赋怀渊盘旋,口吐人言:“三百年了……帝尊,吾在澈华殿内盼了您三百年,终是盼回了您一家三口团聚。”
粥粥惊喜大叫,伸手去抚白龙的脑袋:“呀!好可爱的小白龙!”
我眼睁睁看着小白龙身子抖了三抖,终是没有倒在粥粥的摧残下,正声道:“参见小主人。”粥粥一听,顿时双眼放光,“娘亲,我可不可以……”
“不行!”
“我还没说……”
我恶狠狠地瞪着粥粥道:“小孩子不能养宠物!”
正此时,一道脆若银铃的声音传来:“玉藻以为,孩童与宠物相处,会增加其良善之心。”随着音落,淡淡玉藻花香散于四空,粉色人影迎香风而来,约双十年华,脂粉未施,眼如点星。青丝挽出飘摇的白莲花髻,上面半点装饰也无,却如出尘流萤般宜人。
在她身旁有一架紫檀木凤首箜篌,丝弦和肠衣径直穿过颈项,被金丝线拴住向上弯曲,并垂下同色流苏,似一叶扁舟。上附有雕花和藤叶,与澈华殿门上如出一辙。
她落地后并没有拨动箜篌丝弦,只轻抚在凤首上,半垂首望着赋怀渊,眼中流露出许多温柔之色,“帝尊,想必这位正是符姐姐了?”
如此仙子,体内自有玉藻香味,美貌堪比司楹,我不竟呆住。
“玉藻素闻符姐姐灵力乃三界少有,今日玉藻斗胆,可否一比高下?”她说罢便信手弄起箜篌琴弦,只“叮零”一声,我脑中似被千军万马踏过,一片嘈杂。
赋怀渊扶上我肩头,沉声道:“月儿并无仙力。”
“帝尊……”
“退下!”
玉藻就地以脚踩地跺了两下,满脸不依,欲再拨弦,赋怀渊将我身形稳住,执起腰迹长剑,剑未出鞘便迎了上去。玉藻抱起箜篌就势避开,将赋怀渊的长剑往一旁引去,同时以指挑弦,在堂内清影起舞。
瞧玉藻格斗的身影灵动飘逸,并未看有多么剑影森森,倒像是……在*。
赋怀渊则就不同了,执剑抵向玉藻,仿似那不惹红尘、独身于天地间的孤者剑魂,只待玉藻一亲近,便下手除之而后快。
少焉,玉藻痛呼一声,身子落于地面,凤首箜篌则在空中定格。
我怕他真伤了如此倾国红颜,忙起身搁于他二人之间:“报告帝尊,符月与玉藻姑娘一见如故,还望帝尊息怒。”赋怀渊看了我一眼,剑气悉数收去,缓缓及地,掌中挽出一道灵光,那定格在半空的箜篌飞到了我跟前,我下意识抬手作挡。只见灵光一现,及腰高的箜篌已经变成了巴掌大小,一如双臂发簪般,在我胸前一尺之地稳住。
“月儿,收好。”说罢,竟未再管其他人,冷着面往殿的深处行去。
我不明所以,娘神情动容站到我身边:“月丫头,这箜篌名曰‘女祭’,既可泠泠作弹,又可别于发间,增添风采,是上古仙器。”我见玉藻楚楚可怜地跪坐在地上,愣愣望着赋怀渊离去的背影伤心,不由心疼,“娘,这箜篌是玉藻的。”
白龙气宇轩昂地解释道:“女主人,你本来是你的东西,五百年前你将它安置在澈华殿,后来玉藻觉得好看,便取来把玩。这一玩就玩了三百年。”
“你说我五百年前在澈华殿待过?”
“嗯。”
我深深承了玉藻那道凌凌寒光,暗自思索:五百年前我在澈华殿与赋怀渊行了巫山*之事,可不晓得是何原因,我竟忘了,所以才有了今日这般纠葛。而这为赋怀渊仗剑而歌的仙子玉藻,定然是与赋怀渊两情相悦,不料被我横插了一脚。
插一脚倒也罢了,还插出一个孩子来。
如此一来,方才玉藻故意挑衅于我,是怪我横刀夺爱咯?
我朝玉藻伸手欲将她拉起,她把脸一撇,冷冷道:“姐姐是可怜玉藻么?既得了玉藻的仙器,也抢了玉藻的人。”
我一愣,敢当着这么多仙家的面给我难堪,莫非后台很硬?我嘿嘿一笑:“玉藻,你长得可真美。”她怔住,脸色欣喜,我又道,“只可惜,长得美不如嫁得美。”我朝赋怀渊的方向望去,调侃道,“你瞧我,嫁的如意郎君……多美啊。”
玉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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