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你可知宁城现在的状况,向上请命,已然来不及!若不赶紧想法解围,只怕又重蹈襄城覆辙!”仲嘉声音猛然提高,双眼充血。
“那有如何?少幸大人单为宁城考虑,可想过我们集结出兵,也会损伤兵力,到时朝廷怪罪下来,谁来担这个责任。俗话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况且,分外之事,少幸大人还是少做为妙!不然,玉龙台怕是大人呆不下去了!”魏利摩挲着茶碗,缓缓地吐着别有意味的话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仲嘉充血的双眼,似乎竟要裂开,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奚落:“魏利,你的兄长魏赧称病不出,跟我这装疯卖傻的!你就在我这言辞犀利,故作姿态!你以为你什么东西!还有你们!”
少幸仲嘉转过身来,握紧长剑,怒骂道:“我好言相劝良久,可惜你们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宁城是什么地方,那是西陵的祖地,如今赵国人虎视眈眈,意欲夺我马场,毁我宁城,尔等还在此优哉游哉,当真不为羞耻!好你们一口一个玉龙台,你们根本就不配提那个地方!好啊!”说着,仲嘉一把扯下腰间铁制令牌:“今日,我就以玉龙台首席督长的身份,命令你们集结出兵,违例者按违反军纪处置!”
“啊呜!好困啊!”一位职位偏低的官员笑声对身后的一位侍者说道,仿佛刚刚少幸仲嘉的话是一个笑话,是一个石子砸向水面,只收到几圈可笑的涟漪。
“你们当中真的没人肯出兵吗?本将再问你们最后一次!”
“少幸大人,您那,还是想想怎么跟大将军交待吧!”魏利悠然地说道,“与主将串谋,篡改作战意图,死罪!”魏利的话很轻,翩然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却狠狠地戳向仲嘉的心。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作为少幸家继承人的你,又怎么会死呢!看着您祖上鞍前马后的功劳,大将军会留下您牵马执鞭的!”
话音一落,仲嘉愣在原地,他没料到魏利的狂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很难想象,坐拥万员人民的魏赧又是怎样的居功自傲,狂妄自大,只怕会棘手十倍不止!一念至此,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充斥着一片嘲笑之音,心中暗想:“我丢了脸面没甚,只是他们怎能伤害少幸家,还有怎么办,眼下估计魏利这厮是打起上书朝廷的主意了!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了,那二公子他!”
仲嘉脑中乱如麻线的思绪忽然被闯入的小将打断,他怒意十足地看着小将:“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小将惊得猛然跪下,吓得口齿不清地禀报:“少、少幸大人,那个,那个、邈城郡的人来了。”
仲嘉不听尚可,听完后猛然起身,迎至门口。魏利与身后的人对视一眼,流露出狐疑的神色,也连忙起身。一干官员见魏利的反映,也十分不解,遂都伸长脖子,欲要一探究竟。
仲嘉刚到门口,两个立在台阶下的披着披风的人就映入眼帘,“这是,魏赧郡守吗?”
正诧异间,两人径直进入堂内,为首人也不行礼,只打手势让后面的人上前。后面那人连忙将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说:“此乃邈城郡守之贺礼,愿为少幸大人驱遣!”
少幸还未作出反应,魏利率先冲到锦盒前,恶声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奉了谁的命令伪装官员,你们可知这是死罪!
此时,少幸仲嘉却沉下起伏的心绪,扶住锦盒,直直看向为首的蒙面人,他听出了说话人的音色,哪里有连声音都那么讨喜的人呢?小—叶—子。他暗暗在心中默念,只是又担忧着那人下一步的动作。
魏利唤过一旁的侍者,让他打开锦盒。侍者恭敬地跪下,缓缓拆解着这个聚焦视点的锦盒。
伴随着侍者一声惨叫,魏利扑到锦盒上,用变调嘶哑的声音怒吼着:“哥哥,哥哥,你!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锦盒中,正盛放着一颗完美的人头,葱郁的黑发,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眼,蓬勃上升的热气,栩栩如生的表情,都证明着魏赧——邈城郡守刚死不久。
此时,一干受到惊吓的官吏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为首的披风男身上。只见那男子用一只骨节分明的玉色的手缓缓取下面罩,率先露出英挺的剑眉,接着是寒意森森的双眸。
魏利冲到男子面前,怒指道:“你是何人,竟敢谋害朝廷命官!”
少幸仲嘉一使眼色,边上跟随的小将会意,纷纷随其猛然下拜:“不知二公子驾凌,臣等失职!望二公子恕罪!”
高汝旸环视一圈已经目瞪口呆的官员,绕过魏利和下拜的少幸仲嘉,优雅地走到高位上坐下,温温地说道:“少幸监军,尔等先起来。”
魏利和一干官员见到这个阵势,心里便已然明了。只是到底魏利还是激愤于兄长的意外暴卒,遂上前一步跪下,眼中怨艾似乎要将座上的汝旸顷刻间碎裂,“不知是领兵的二公子驾到,臣下真是有失远迎啊!可敢问二公子,可否给吾家长兄一个交待。”
汝旸悠闲地往靠在椅背上,斜睨座下的魏利一眼,语气平淡得似有似无:“交待,魏大人想要个怎样的交待呢?”言罢,汝旸俯身,不屑地看着魏利那张青紫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邈城郡守魏赧公然违抗军令,罔顾国家社稷,置黎民百姓于水火中,本将既承天命,自然秉持公正,掌帐前生杀之权!这,有何不可?!”
“那臣下敢问,二公子对兄长违抗军令之事,有何凭据?”魏利依然底气十足地看向汝旸。
只见汝旸微微一笑,眼里的紧张骤然消失,语气平静地说:“有何凭据?刚才是没有,但现在见到魏大人你,我就有了!”看着魏利怔忪的表情,他语气猛然一转,“魏利,我且问你,刚刚本将遮面而入,你怎知是伪装?你是有料事如神的本事,还是早已与你兄长串谋,存心不肯集结兵力?!”
“二公子,若是串谋又怎样,公子,现在应当担心的是你肆意诛杀朝廷命官,又已军前为名,强制在下出兵。这数罪并罚,呵呵,只怕”魏利扭曲的脸上,倾泻出的恶意,昭然如揭,似乎是在挑战着汝旸最后的底线。
少幸仲嘉见状,猛然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咬紧牙齿,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起伏的杀气。
倏然,汝旸拍案而起,顺势抽出一边士卒腰间佩剑,腾空跳到魏利面前,长剑顺势在其脖子上一抹。少幸仲嘉在一旁阻拦不及,禁不住呼喊:“二公子,不要!”一干官员怎么也想不到,汝旸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魏利动手,不禁也都心下一惊,胆小的还捂住双眼。
魏利见汝旸剑锋直指自己,吓得连忙阖紧双眼,暗呼不妙。果然,他瞬间感到自己的脖颈遭到尖锐之物的刺穿,疼痛蔓延到全身,让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原来,魏大人怕的是死啊!”听到汝旸悠悠飘来的一句话,魏利缓缓睁开双眼,一干官员也发出惊异地呼声,少幸仲嘉见状,不禁安然地喘出一口气。
魏利反手摸着脖颈间将及动脉的伤痕,不禁且惊且惧,且怒且恨,只差半寸,一点点,他高汝旸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如此轻易,如此毫无顾忌,但却停留,是了,他不屑于己,他嘲弄于己,念及于此,魏利对闲立一旁的汝旸怒目而视。他起身欲与汝旸理论,却畏惧与其直指的剑锋。
“魏大人,你是真的想让本将给你再加上半寸吗?实话跟你说,你将本将的行径说得越加严重,本将越是不惧。反正死一个也是要追究,死两个又能增加几分罪责!何况,本将奉命行事,偏偏是你们处处与本将作对,你说这延误战机的责任又该谁来担负!事已至此,本将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事。”汝旸压紧魏利脖子上的剑,语气依旧淡淡的:“我已经拿到你兄长的手令,现在想必邈城郡已经把陈县围得是水泄不通。因此不妨跟各位再说个明白吧,今日胆敢不交手令兵符者,本将就让他永作陈地之鬼,如有违逆,形如此物!”言罢,只见锦盒凌空飞过,魏赧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大堂正中央。
看着汝旸脸上坚毅的神色,少幸仲嘉无奈地喘了口气,却终于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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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援军遁逝城将破 宁城烽火正当时
淡蓝色的微光刚刚散开,苍穹之下,大地一片宁静邈远。
可惜,为赵国重军包围的宁城里却显得分外躁动,此时担任太守的景犟是高烈旧部,天命元年供职渤海的高烈兴兵讨伐叛臣斗谷邪,景犟是头一个响应其号召,率先举起“正法统,清君侧”的义旗。其资格之老,功勋之重,位列柱国,亦不为过。
宁城被围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宁城中,无论是朝乾夕惕的将士,还是忧患终日的百姓,因身处这波澜不惊的局势中,原本片刻不敢放松的神经也生出了几分懈怠,如泥中之鲫,在夹缝中追寻着时断时续的空隙。
伴随着一场滔天大雨的来临,仿佛是苍天预示,太靖十六年,夏,这万千平凡的时光里,这一日,注定将为烙上宁城永远的印记。
景律是景犟膝下唯一的孩子,景犟的原配妻子早亡,景犟便将景律养在军营中。别的官家子弟接受四书五经熏染,景律却早已开始学习弓箭,在父亲的照拂下,开始涉猎前朝行军刑法。常年的沙场生涯,不仅没能给景犟带来京都的高官厚禄,还留给了他一副满是疾病的衰败身躯,戍守边关的日子里,他常常是汤药不离手。
正是在这一日晨晓,景律一如往日,视察完士兵状况,便匆匆赶回太守府,着手准备侍奉父亲进药。
“你怎得回来了?为何不留在城下驻点?”景犟晨起,一脸不悦地看向儿子。
景律笑笑,撩起下摆,半跪于床前,开始为景犟穿鞋,“阿大,不用担心。我已视察过一遍,士兵还是轮班换岗,刚刚新的一班已经开始巡防。粥棚安置地的百姓,也一切安好,人人都能分到半碗米粥。放心,立筷未倒,我亲自试过了。”
景犟不再说话,俯身将儿子的手拂到一边,语气中似乎还是蕴藉着隐隐的不悦:“我不是废人,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快些回去吧。”
一闻此言,景律摸不准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阿大,可是我还有哪些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哼!你小子,没考虑到的地方多了去。”景犟艰难地穿上鞋子,喘了口粗气,“我且问你,你此时回来,所为何事?”
“服侍父亲进药,这是儿子向来的职责。”景律老老实实地回答,仰头迎向景犟质询的目光。
景犟却似乎未被儿子的一片赤诚打动,沉重地说:“此时乃赵国大军压境之时,说有压顶之重,亦未尝不可。你身为将军,就该坚守城上,以观敌军异动,思退敌良策。我虽是太守,现下与旁人无异,更不值得你着急忙活地跑回来侍奉。你此番举动,知道的是你平日行止,不了解的只觉得你心念家小,临阵懈怠。侍奉什么的,这些都是女人的心思,男子行于世间,怎可拘于此等小节?”
景律低垂着脑袋,未做应答,却也没吐露半个辩解之词。转而,他抬起头,轻轻地说:“阿大,药应该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景犟看着景律宽阔的肩背,欲言又止,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等景律端来药碗时,景犟还是一如平日般温和地接过药碗,景律安心地坐在一旁,看着氤氲的药气中父亲的容颜。许多年了,这有这样的时候,父亲才会离自己那么近。可惜,不知道宁城何时解围,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宁城在劫难逃。虽然外在拼命,内心却越发对这惨烈的未来感到清醒。或许这样父子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景律思量着,慢慢的沉浸在游思中。
“太守大人,出事了!太守大人!赵军,赵军,来了来了!”
纷乱的声音打断景律的深思,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前,拦住前来报信的小卒,厉声喝道:“发生何事!慌什么,说!”
小卒惶恐地望向正在喝药的景犟,浑身颤抖不已,“回太守,回太守,赵军开始攻城了!”言罢,惊恐地叩头。
景律对此事早有预料,真正到了此刻,却也难掩起伏的心绪,猛然望向父亲,似乎在期盼着景犟的指示。
景犟倒是淡定,“别慌!律儿,你先让人放出信号,既然无法与援军联系上,那么只有让他们在赵军攻城时助上一助了,”言罢,似乎因为刚刚喝了药,抚着胸口,努力调理着气息,“上次看阵势,应有一万多人,勉强啊!”
“太守大人,我们指望不上援军了,指望不上了!”小卒忽然放声大哭,“他,他们,不会救我们的。”
闻言,景犟心下大惊,“此言怎讲?”
“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一旁的景律也不禁焦躁起来。
景犟觉得这一路从来没有这么长,气息总是接不上,好像这一条命要完全搭上。他推开儿子的搀扶,跌跌撞撞地爬上城楼,整个人竟然瘫在石墙上。他看到满眼都是红色,汹涌如潮水的赵国红色,向蝗虫一样涌动着,包围着宁城。而再远眺,那原本魏国的一片幽冥却已无影无踪。
他感觉自己要被要被那片红色淹没,耳边嗡嗡地听到乌蒙的声音:“干爹,蒙蒙一直在这里。却不知援军何时撤退,是蒙蒙疏忽了。现下,赵军之数为宁城储兵的五倍,已成合围之势,进攻又如此猛烈,干爹快些想个应对的办法,战后,蒙蒙就是以死谢罪,也无怨尤!”
还未说完,景律就挡在了乌蒙身前,“阿大,这事不怪蒙蒙,怪我,都怪我,处事不周!”
“不不,干爹”乌蒙还想辩解什么,却看见景犟回身一掌重重地劈在景律脸上,随后,景律便倒在地上,鼻子嘴里喷出血。
此时,景犟一双眼睛已经全都染上赵军的血朱之色,他狠声说道:“你跟我说你能守住,你让我放心,这就是你的成果。竟然连援军的行踪都不晓得,你说现在怎么办!怎么办!你这个祸害,你把宁城的百姓害死了!”景犟愤怒之下,抽出佩剑就刺。一旁的将领见势,连忙阻拦,乌蒙见状,也拦在景律身前,不住的求情。
景律却不慌不忙,慢慢地坐起身子,抹抹脸上的血迹,迎着剑锋,跪直了身子,声音里却是说不出来的冷静:“父亲,若是杀了我,能解宁城之围,”他克制了下喉头的哽塞,大声地吼道:“那你就杀吧!”
“父亲,你说过男子不当拘于小节,此刻赵军攻势正烈,我暂借一命,等抗敌结束,自当奉还。”
“大哥,你说什么呢?你若有罪,蒙蒙又该何以自处。我们是一起的啊!”乌蒙伤感地抱住景律。
景犟挣开众将的阻拦,将剑锋向景律面前一挥,声音还是那般无情:“小子,我告诉你,今日你疏忽犯下大错,你得用血给宁城的百姓安宁。若你偷安人世,到时就别怪我大义灭亲!”
言罢,景犟收剑离去,“王德、封基,你二人先在此率将士抗敌,余下将领随我下驻点,商议御敌之策!”众将见过刚才的阵势,皆不敢多言,紧紧跟在景犟身后。谁料,景犟在刚踏上第一块石阶,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像是紧紧被压住了,想要喘口气也是艰难。身后,将领微微扶住他,关切地问:“太守,可是病又发作了?”
“无事,无事,无”还不等景犟吐出第二字,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大口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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