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善咬牙,剜了胡老汉一眼只好妥协了。
马车在长安城中瞎晃荡,不觉已出长安上了灞桥。郭善望着灞桥外的景色,心中难免生出感慨。
“许年前我与小绾自兰州战乱中脱逃,就是从这条路,入的我身后的长安城。那时节,兵荒马乱两个小孩能活着十分不易,想着就是能在长安城做些事把小绾养大。谁知道今天再来这儿,我却成了所谓的官老爷。”郭善言语中颇多讥讽,至于这讥讽从何而来恐怕也就他自个儿知道了。
“老爷,您现在的身份怎么能拿以前比呢?我瞧着满长安城的人哪,也没几个能跟您比的。”丁三儿马上拍起了马屁。
郭善笑笑不置可否,抬手指着远处的田庄道:“咱们去咱们的庄上看看,以后真去了朝堂,恐怕就没多少机会再来这儿了。”
丁三立刻称是,打马下了灞桥往田园而去。
时节早已入秋,果实陆续成熟,郭家的田园上尽是丰收的景象。
丁三儿在前领路,郭善施施然随其后。
草堂书院外一帮稚子孩提追逐打闹,也有好学者鹤立鸡群的在一旁捧书研读。又听院里传出一片琅琅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官人,是苏苏姑娘。”小悠喜道。
郭善笑了笑,示意两人随行,便大踏步进得园里。
果见书院的庭院里王苏苏穿着白衣教着蒙学《千字文》,她念一句别人便念一句。
“天下诗书被名门望族把持由来已久,想要繁荣一个国家,光靠名门望族是不行的。国家要中兴,靠的还是这些学子啊”郭善难免想起后世,他深知道如今的大唐的落后。因为在一个太平盛世呆过十几年,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欠缺着什么。
愣神时那边王苏苏也已经发现了这边的郭善,合上了书本遣散了学童,笑着上前问道:“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
回过神,郭善望着少女,道:“心里有些烦闷,所以过来走走。瞧你先前在教书,所以没好打扰。我听胡管家说你和宁姐儿搬到了书院来住,只是这里离长安城挺远的,住着习惯么?”
“这儿没有闹市的喧嚣,平时教学童们读书也不显得无聊。我倒是要谢谢你给了我这么一个去处,这段日子是我懂事以来最喜欢最宁静的生活了。”她把书抱在胸口,领着郭善往后院走。
小悠笑着道:“苏苏姐,您还不知道呢吧,我家公子现在已经当了官老爷了。”
王苏苏笑了笑,不以为意。走到院门口时才略微收住身子,皱着眉头望向郭善:“真的?”
郭善苦笑道:“只是一个八品官,而且也只是试官。”
知道郭善没理由来跟她寻开心,更知道小悠是不敢胡言乱语的,王苏苏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了。领郭善进了院子,进屋子替郭善沏茶:“常科及第的榜早过了,你难道是制科中举?但我没听说今上最近有临时制诏,也没听说你有参加过制科选举。”
郭善入了屋子,打量一番便发现屋子并不太大,但屋内陈设却十分雅致。自己寻了垫子坐下,等王苏苏把茶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时才苦笑着道:“我倒真不是按照正常的科考当的官,不瞒你说,这官位就连我自个儿也觉得来的糊涂。”
他拿了壶不沏茶,自个儿倒了白开水呷了一口道:“昨儿我被李泰骗去了未央宫,偏不巧撞上了皇后娘娘。那时皇上正伺候太上皇饮宴,同来的还有朝里的大臣。也不知怎么的,皇上就要我作诗,说有赏赐。我自个儿推脱不了,只能作了一首讽刺文武百官的诗,到后来就稀里糊涂的做了太常寺的协律郎。”
“协律郎这倒是个殷实的职务。”王苏苏笑着转身给郭善拿枣儿吃。
郭善看着她背影,发牢骚道:“说到底,也就是太常寺里给太常寺卿太常寺少卿干活。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职位。”
“这话就不对了,到底是正八品的官职哪能是寻常小吏能比的?再说了,身为朝臣不也都是给皇上干活的么?”王苏苏问道:“怎么,你对这职位不满意?”
她端出一笸箩的枣放在案桌上,郭善捏了一个枣扔进嘴里吃了,道:“倒不敢不满意,只是怕自己这个官做的不好。”
王苏苏笑着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往年士子入仕,无论是常科及第的还是制科及第的,哪个又百分之百能当上官了?被朝廷选中了,哪个不是先从的九品做起的?你一来就到了八品,虽说是试官,但既然是皇上钦点的那只要往后没大错,那这官位铁定就坐稳了。再者而言,你年纪还这么小,一下子能做到八品已经是古来少有。朝里不知道有多少古稀之年的老臣还是从九品,九品和从八品的呢。他们想要坐到你这位置,也不知熬了多久,现在你一屁股坐了上去,不知道破了多少人的希望,所以你可不能不知足。”
郭善被她说的脸红了,讪笑咧嘴:“我也没说不知足,只是觉得心里慌的很,来你这儿碎碎嘴皮子罢了。”
“呵,谁来这儿碎嘴皮子来了?”郭善话说完,外面响起一个亮而媚的女声。郭善不用猜,就知道来的是宁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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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太常寺上值(一)
就看见先进来的是一只绣花鞋,因为裙子遮掩的缘故也分不清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
郭善头疼了,果然一脸笑的宁姐儿出现在跟前。
“啥时候来的?”她走了上来。
郭善忙起身行礼,道:“来了没多久,您从哪里来?”
宁姐儿掐着郭善的脸把他推开,便一下子坐到了郭善的垫子上,毫不客气拎着枣儿往嘴里丢:“刚从陋室回来。”
她说完话一颗枣核吐在了地上,调皮的枣核蹦蹦跳跳的跑到郭善的靴上睡觉。郭善眼皮抖了抖,敢怒不敢言。
王苏苏笑了笑,替宁姐儿沏茶,道:“你去陋室做什么。”
“当然是跟许倩在一块儿哪她跟长安这一带不熟,想买个漂亮的诃子托我带她一起去买。”宁姐儿说着突然白了郭善一眼:“喲,您也在呢,我谈些女儿家的嗑不妨着你吧?”
郭善尴尬的要死,旁边王苏苏好笑着摇了摇头,对宁姐儿道:“你就别逗弄他了,他现在好歹也是当官的人。”
宁姐儿愣了愣,眨巴眨巴眼,这才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当官儿的人?”先看向王苏苏,然后质疑的望向郭善了。
郭善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的道:“没错,本官”
宁姐儿笑了起来:“别逗了,这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瞧郭善脸立刻黑了,又瞧王苏苏的笑不像是作假,她只好扭头望向小悠。小悠忙道:“回姑娘话,我家公子确是当了官老爷,昨儿皇上钦点的。”
尽管不肯信,可现在却又由不得她不信了。郭善暗自哼哼,瞧宁姐儿吃惊的样子心里这就满足极了,想借着官威说道她两句,没想却被宁姐儿一把拽了过去,想要挣扎但竟被撰的紧紧的。
“真不敢信,你才多大啊就能做官儿。”她也不开玩笑了,真仔细的打量起了郭善。
郭善被他看到心里发毛,忍不住道:“我这样子你早见过千八百遍了,还用得着现在细看吗?”
宁姐儿啧啧称奇,嘴一瘪都要哭了:“成,你小子有出息,以后你宁姐儿被人欺负了可就得找你做主了。对了,你几品的官儿啊?”
从草堂书院出来郭善就觉得自己的脸不是自己的,被宁姐儿又掐又亲,真不知道是自己当了官还是她当了官。
不过能看得出的是自己做了所谓的官老爷身边的人都很高兴,那高兴头似乎比起自己还要猛烈。这样一比较下来,郭善反而觉得自己跟局外人似的。
郭府上下总是忙碌着,邻里有一些大户上来送贺礼,一切都由胡老汉应酬。
小少爷一下子成了老爷,从普通的士子成了官爷,府上的每一个下人都或多或少的得了赏钱。
消息传到了陋室,许倩便也给郭善送上了祝福。一些以前平康坊的邻里知道了郭大郎入朝当官儿的消息,自发的成群结队跑到了来庭坊祝贺
府上从早到晚一直就没消停过,而从没有又不喜欢应酬的郭善很明智的选择了逃避。
但有些人的贺郭善是避不了的。
李泰,房遗爱,程氏兄弟,柴令武还有李晦。这些人来贺是真心的,但说到底却也压不住心中的惊奇。
李晦是从他爹李孝恭那儿得知郭善做官的消息,李泰么,他的消息渠道自然不少。程怀默和程怀亮则是听他爹提起郭善名字时才猜到的,柴令武则是房遗爱通知他,他才得以知晓。
各人均赞叹郭善的造化,李泰腆着脸把一切功劳揽在了他身上差点被郭善用李世民赐的‘黄金刀’爆菊。
书里有唐高祖赐打王鞭,上可打皇子皇孙,下可打奸猾佞臣。郭善寻摸着李世民赐给他的黄金刀,想来也能用来打一打李泰了。
“大郎,一喜不及二喜。你可知道,今天早上宫里传出了什么消息吗?”李晦笑吟吟的看着郭善。
郭善思衬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一还没有上任,二宫里又无人,从哪儿知道会传来什么消息?”
他眼色一转,见程怀亮脸色有些泛红,竟然带着一抹羞涩。看程怀亮的样子,不难猜出这其中有什么古怪了。
“早上宫里传出消息,皇后要将清河公主许配给怀亮。如今陛下已经应允;不仅如此,他如今已经贵为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往后,兄弟们的前程可要靠他提携了。”转身,冲着程怀亮恭敬做礼道:“以后李晦将已大人马首是瞻。”
这句话用现代化来说,那就是**裸的‘求抱大腿’了。
程怀亮脸都黑了,郭善又惊讶于李晦告诉他的消息又是为程怀亮感到高兴。看程怀亮隐忍着不好发作,郭善一把搡开李晦跟程怀亮道:“别听这家伙胡扯,他也终有将要娶妻的时候。”又跟程怀亮道:“你的喜事是真的喜事,大过于我的事,该恭贺的是我。既然大家都来了,正好一起进家里吃饭喝酒用以庆祝。”
“大郎此话甚合吾意。”李泰站了出来,又肃然的对程怀亮道:“怀亮啊,以后你就是我妹夫了,便该跟着我妹妹唤我作哥哥了,咱们的关系可又亲切了许多。”
程怀默看着一帮家伙欺负自家老实巴交的弟弟,终于坐不住了:“怎么不是你叫你妹妹做嫂子?”
这关系乱的,郭善瞠目结舌。
只好拉他们往屋里走,临路上一直不发言的房遗爱忽然抬起头,问道:“你们发现了什么没有?”
众人不解,看他脸色一本正经的有些可怕。
郭善招呼下人上酒时便问房遗爱道:“你想弄什么玄虚?”
房遗爱不理郭善,却对着看着他的李泰等人道:“你们难道忘了,那天醉酒前郭大郎跟怀亮说过什么?”
程怀默和李晦讥笑着道:“莫理他。”
各人也都好笑,均认为房遗爱又是癔症复发了,便各自拿出碗递到郭善跟前接酒。独房遗爱咬着牙不这般做,而是抓着程怀亮道:“怀亮,难道你忘了大郎带你我等来此喝酒前大郎曾拱手跟你说过一番稀奇古怪祝福的话。”
程怀亮猛道:“我想起来了,却有这么一回事。”
程怀亮素来沉默,在在场的人中最是忠厚老实不过了,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么众人自然也就信了。
他哥哥程怀默坐下身来当先喝了一口,胡乱擦了嘴上的酒道:“他说了什么?”
程怀亮道:“你和李晦那时没来,而我跟房俊,青雀则刚辞过皇后娘娘来到大郎家里。那时刚入座,大郎就起身跟我道贺,他说”
程怀亮眯着眼,把目光望向了郭善。
李泰一拍脑袋,道:“我也想了起来,当时他跟怀亮拱手笑着说‘程兄喜得美眷,郭善在此恭贺’。当时怀亮尚且纳闷儿,问大郎究竟在说什么。大郎便道‘难道陛下没将清河公主许配给你?’”
说完话,李泰望向了郭善。
独郭善脑门儿见汗,面对五双质疑的眼睛郭善尴尬的笑了笑。
“真有这事儿?”程怀默不信,他虽年龄算不上大,但是几年来跟随他爹在任上镇压獠人时也杀过不少人,是个不信邪的主儿。
“真有这事儿?”郭善故作不知。
“现在你休想瞒我等了,说,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房遗爱立刻叫嚣了起来。
李泰哀呼:“不会是母后跟你说的吧?”
李晦摆手:“不可能,娘娘怎么会把这种事情独告诉大郎一个人?”
“我已经知道了,大郎他会算命。”房遗爱咬牙冷笑,道:“古书里便常记载着这种事情,凡有这种奇异事情发生,必然有奇异之人。大郎,你还不承认?”
郭善快被这神经病给弄疯了,他怎么没见过几本古书记载了什么奇人异事?这房遗爱不是不爱读书么,他又从哪儿看到的。
冷笑道:“那难道你没听说过,天机不可泄露吗?”
房遗爱笑了:“你已经给怀亮泄露过了一次了,而且时不过一两日怀亮果然姻缘得成。今天,你何不为兄弟我也泄露一次这天机。”
郭善差点喷血,旁边李晦道:“若真如此,房俊想要问大郎什么天机?”
房遗爱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我家已经足够荣华富贵了,本公子现如今也不愁吃穿。我也不要问多的,就想问问,大郎,我能否长寿?”
郭善沉着脸,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短命。”
房遗爱脸色黑了,道:“我身强体壮,没有病灾怎么会短命。”
郭善冷笑道:“你不是病死,乃是不得善终而身首异处。”
房遗爱眼睛红了:“胡说八道。”
确实,在这太平盛世,身处在那身世显赫的家庭里,他本不该身首异处的。但是,谁让你谋反呢?
“大郎你逗我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只会算姻缘?那好,我现在不问你我的寿命,也不问其他的了,我只问你,我的夫人是谁?将来待我如何?”
郭善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房遗爱,心想,兄弟啊你这让我怎么告诉你才好?
却在这严肃的时候,李晦噗嗤笑了,一把将房遗爱拉着坐下冲房遗爱道:“你还真相信大郎能算命?那好,大郎我问你,我将来娶的是谁?”
郭善愣了愣,摇了摇头,坦然说:“这我可不知道。”心想你在历史上籍籍无名,我也压根儿在读书的时候没看见过你的事迹。
但李晦却得意的笑了,冲着众人道:“怎么样?牛皮一戳即破,《论语》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程怀默将肉一把塞进李晦的嘴里道:“听大郎讲鬼也比听你说孔子要强,休在俺老程面前提什么《论语》”
李晦红着脸大骂粗鲁,众人也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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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太常寺上值(二)
太阳将出,丫鬟已经唤了好几遍了。
小悠无奈的端着凉水进了郭善的卧室。躺在床上的郭善迷迷糊糊中被凉水激醒,终于知道有一双手在抚弄自己的小脸了。
他眼睛一睁,呼的坐起靠在床头的梳妆柜上,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眼,对被他突然坐起而吓了一跳的小悠道:“几时了?”
“老爷,已经辰时了。”小悠犹豫着,上前来又要给郭善洗脸。
郭善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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