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萧府大门,来开门的是个束发的青年。郭善观其相貌,隐隐能从其面目上看出萧瑀的影子。递上名字,请求拜谒。那青年看了郭善两眼,才笑着引郭善进了府。安顿郭善再前院坐下,招来下人上茶,自个儿转身去请他爹去了。
过了良久,老萧大人穿着常服出现。
郭善忙放下茶杯,匆匆迎了上去躬身拱手。
萧瑀象征性的抬了抬手让郭善起身,自个儿坐了主位见郭善还傻站着,于是招呼郭善坐下。
年过花甲的人了,郭善可以看出萧瑀整个人透着疲惫,但也不乏些精气神。在萧瑀举杯冲他微微一扬时,郭善慌忙把茶杯抬起给萧瑀敬茶。见萧瑀开始喝茶,郭善才敢把茶放进嘴里象征性的呷了一口。
听萧瑀道:“你也听了信儿了吧?”
郭善脸一红,道:“长安城是传了遍的,下官初得消息时既喜且惊。能得皇后娘娘帮衬,得萧老大人厚爱,是下官的福分。”
萧瑀道:“你是见过洁儿的,对这门婚事满不满意?”
郭善暗道怎敢说不满?况且婚事也已经定下了,只怕自己口‘崩’半个不字也无法阻拦婚事的进行。
“自从政道死后,洁儿孤苦伶仃。眼看我也老了,总该替她和杨家的孤儿寡母们想些退路。到底也有许多人来府上求过亲,但我总因为对方人品不端或是政见不同所以没能答应。倒是对于你,你虽年幼但少年聪慧,行事鲁莽但胜在磊落。”萧瑀说着,又喝了口茶。
郭善连忙起身说‘不敢’,心里却还是有些小飘飘然的。
“既然婚事同意了,那就择个良辰节日吧。”萧瑀如此说。
他不讲究下聘礼的规矩,也不求郭善的财,只希望早早的把事情定下,莫要把一件简单的事儿给弄的太复杂了。
郭善暗想合该如此,否则一番闹腾非得把自己给忙坏不可。只是又暗想,没经过杨氏的同意自己等人就擅作主张的应了,未免对她不太公平?
但又想,比嫁给如许昂一流,她嫁给自己好歹还要好些。倘使她对自己实在不满,也不用自己休她,让她休了自己也是可以的。
在萧府上呆了半个时辰,郭善不好再继续叨扰,留下了礼物最后才离去。
回得府上,立刻请人准备做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都做不得假。虽说长孙皇后跟萧瑀已经把婚事敲定,但长孙皇后只是牵线搭桥,具体的操办事宜长孙皇后肯定不会插手的。再说,人家那般身份凭什么给你忙前忙后?
请了最贵的媒人前去求亲,不出所料的人家萧家一下子就答应了。
惴惴不安中郭善又带着一抹兴奋,寻来王苏苏和宁姐儿她们商量聘礼的事儿。
大喜之事不能也断不敢马虎,聘礼轻了没得惹人笑话。
郭善不差金银财帛,郭府的富贵也是名声在外的,聘礼不得比皇家嫁女时还高,但却也不能比普通人要少。
当媒婆回了郭善信儿后,长安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郭家和萧家算是真的联姻了。
翌日,郭善刚从炕头爬起,吃过早餐。忽见裹着头的胡老汉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好啦。”
郭善一愣,还没问话,就听一声喊:“大郎,大郎。”
郭善没搭理胡老汉,而是看着进了庭院的李泰和房遗爱柴令武三人,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李泰摇了摇头,道:“在路上碰见的”
郭善见他们脸色不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引他们去了前面坐下,让下人上茶,边沏边问道:“慢慢说,多大的事儿?难道还怕我承受不起?”
房遗爱望向柴令武,道:“让柴二郎说吧。”
柴令武道:“还是让青雀来说的好。”
郭善有些恼怒的瞪了两人一眼,才望向李泰。
只见李泰嗫嚅嘴,终于道:“原本婚事是定下的,但我今儿听人说你的亲事生了变故,恐怕跟杨氏的亲事有些悬。”
郭善心头一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我却没听说什么消息。”
李泰道:“萧老大人自然是应下了,但今天早上我听说萧老太太跑到了萧老大人的府上闹腾了一番,说杨氏嫁谁也不能嫁你。”
郭善脸色一变,暗想这萧老太太这话可欺负人了。
房遗爱替郭善抱不平道:“那老太太实在不懂世故,这媒也走过的,婚也定下的。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大郎要娶妻了,她这时跑出来搅局,不是打大郎的脸么?”
郭善暗吸了口气,却替萧老太太开脱:“老太太是前朝的皇后,知书达理,想来是有缘故,否则不会如此。”
李泰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反正她就是不肯答应,还在萧老大人的府上发话了,说如果萧老大人不退婚她就不肯走。”
柴令武道:“大郎,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这老太啊。”
郭善暗想,也就那次府上对着老太光屁股时鲁莽了些,其他的时候自己也没见过他人。相反,还替她赶走过苍蝇,那算是有恩而不算得罪的。
光屁股的事儿郭善不打算说,也没法儿说。
略一犹豫,道:“那我这亲事算是毁了?”
李泰沉默,房遗爱等人也沉默了下来。
按说长孙皇后出面拉的线,长安城不会有谁没眼力的跳出来阻止这门亲事。但偏偏萧老太太发了疯一般的阻止了。不过思来想去,她倒也有这本事有这资格出面阻止。
论亲疏长幼论,杨氏该叫她曾祖母。论地位,她也曾是皇后的。她若站出来阻婚,如果长孙皇后不顾名声强迫的话,或许郭善的婚事她就没法阻止。但,一个婚约,岂能辱去皇室的尊严?
只是如果婚事就被她这么搅合了,郭善往后可就没什么脸面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况且胡老汉早前就接下了好多太常寺官员的贺礼,婚事解除,难道还能把贺礼给退回去不成?
郭善深吸了口气,平生也没遇到过这么头疼的问题,这么有辱脸面的事情。旋即他冷笑道:“既然老太太对我不满意,那只怪我没有娶她杨家人的福分。这婚,不结就不结。”
………………………………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谈崩了
与前两天相比,郭府上下的下人们就显得‘士气’有些低迷。谁都知道郭家求亲后来被拒,被萧家悔婚给狠狠的摆了一道。
如今郭府的人出得府去,总低着头惶恐被人指指点点。或许没有那么多人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是非,但总归他们心里觉得不太舒服,总觉得谁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郭善犹豫了一整天,终究是做了决断。给惶恐的胡老汉下了令,备马去萧家。在家躲着不见人总不是办法,受此侮辱就该迎难而上。这个时候如果不表现出一种气度,往后谁瞧见了都能拿这事儿羞辱你。
“老爷,马车备好了。”胡老汉显得有些惶恐,他并不赞同自家老爷去萧府自取其辱。然而自家老爷主意已定,他没法阻止。
郭善面沉入水,胡老汉打马飞奔,马车呼啸着终究来到了开化坊萧府。郭善弯腿跳下马车,大步来到萧府门前叩响门环。过了良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与上次不同,开门的是一个少年。
郭善眉头微皱,见这少年衣冠得体颇有英气。
那少年亦见得郭善后,即刻客气的问道:“敢问客人姓名?要找何人?”
郭善伸手入袖,递上名刺道:“来庭坊郭善,想拜谒萧瑀大人,你是?”
少年一惊,接过名刺仔细看过确认郭善所说无误,更是惊讶的看着郭善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道:“我,我是萧瑀之孙萧锐之子萧守道郭大人这是?”
郭善眉头微皱,道:“郭善在府中听说令祖父因我的事跟令姑奶两相为难,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才来找萧老大人破解难题的,还需要小公子引进。”
少年略微有些为难,到底是没碰上过这样的问题。似乎想打发郭善离开,却又因为圣贤书上实在没有教他打发人的方法。涨红着脸,道:“你稍等一会儿,我得去问问我兄长。”
郭善一愣,看着这个小孩子就这样扭头跑掉消失不见了。
“这萧守道的母亲是襄城公主,按理说他该在公主府,但此刻却到了这萧府里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兄长是萧守规我明白了,这许是来给他祖父拜年来的。”郭善似乎恍然。
就见不多时萧守道疾奔身后跟着一个与他相貌相近的少年来,那少年更加显得书生气概。上得门前,就躬身拱手给郭善行礼,道:“怠慢了贵客,萧守规给贵客赔礼了。”
郭善忙还了礼,道:“是我来的冒昧,不知道小郎君能不能带我去见萧大人。”
萧守规侧过身,作势请郭善进府,说:“祖父大人正在后院,请协律郎随我来。”
他见郭善进了府后才转身跟行,却不料郭善转过了身。
只见郭善转过身去,看着胡老汉道:“你在府外等我,不要闯祸。”
萧守规眼皮跳了跳,将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郭善与传闻中的那个喜欢‘闯祸’的郭善相联系起来,才晓得原来传言有误。微微一笑,道:“莫不如请协律郎的管家也一同进府喝茶,否则怕人说我萧家不懂得待客。”
郭善摆手,道:“无妨。”
萧守规这才引着郭善走,而郭善在中堂间骤然停下身,道:“莫不如我在这里等候,请兄台去跟萧大人通禀一声?”
萧守规摆手,说:“不需要通禀,协律郎跟我走就是了。”
郭善听了只好跟他走,进了垂花门,猛然听到里面一阵吵闹。
那声音并不尖锐,也不粗鲁,但格外的气魄十足。郭善对这声音并不陌生,乃知道是萧皇后的声音。
听她说:“隋朝虽灭,唐朝虽盛。然则我毕竟曾为一国之母,倘我活一天,我不愿的事情没谁能阻。洁儿父亲虽毙,但我却是她的曾祖母。我不让她嫁给郭善,她就必须听我的。”
又听萧瑀的声音响起:“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杨洁嫁给郭善啊?你总得告诉我一个理由啊。”
听有女子声音嘤嘤的哭泣,郭善猜测是杨洁。
郭善狐疑的望向了萧守规,心想家丑不可外扬。你祖父与你姑奶起了争执,这个时候你该使我回避或者在府门口时将我拒之门外才是。怎么把我引来这里,看你家里出丑?且最最要紧的是,这件事情与我可是大有干系的。
见郭善狐疑看向自己,萧守规笑了笑,道:“协律郎见笑了,请随我去见我祖父吧。”
郭善终于明白,这萧守规是在坑自己了。他,这是逼迫自己来解开萧家的难题啊。
郭善不言,大步上了碎石路。折转入了园林,在庭院处看见了争执的双方。然而比想象中人数要多,见萧皇后坐在亭子里,萧瑀则站在萧皇后的左侧,还有一个男子则跪在亭外。至于嘤嘤哭泣的杨洁,则坐在萧皇后右手边儿上。
郭善的到来吸引了周遭人的注意力,那跪在地上的男子抬起头望向郭善。已经不用猜,郭善就知道那男子是萧瑀之子萧锐了。好一个父亲发火儿子就下跪的孝子,让自己处在这儿更显得尴尬了。
“祖父大人,协律郎大人要见您,孙儿将他带来了。”萧守规大步上前,把裳一扬,然后双膝跪在了其父萧锐后面。
郭善见状,上前冲萧瑀作礼,冲萧皇后作礼道:“郭善见过萧大人,见过萧老太太。”
萧瑀和萧皇后都是惊讶的看着郭善,绝没想到郭善会来这里。嘤嘤哭泣的杨洁也止住了泪珠,用早就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眼角羞涩的扭过身去不敢看郭善。
“你来做什么?”到底是萧皇后最先开口询问,语气里没有透着不满,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总是有的。
郭善心里尴尬的很,说道:“晚辈听说老太太因为晚辈的事和萧老大人起了争执,心里惭愧的很,所以来请罪来了。”
心里其实却很不大高兴,如果不是为了做足面子功夫,想早早了解这段丑事,他才不肯跑过来呢。
萧皇后脸色微变,看着郭善不再说话。
萧瑀看了他姐姐一眼,迟疑后才跟郭善道:“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我萧家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的求婚,就断不会自食其言。”
萧皇后大喝道:“住口,就算答应了婚事,若我不答应那洁儿就谁也不能嫁。郭善,你来的正好。你说,你想要什么才解除掉与洁儿的婚事?权利?财富?还是什么?”
郭善眼神一冷,看着萧皇后道:“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郭善岂是为了权利和财富就能儿戏感情的人?”
萧皇后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娶洁儿不就是想萧瑀帮你升官么?我告诉你,若你解除婚约,那我萧家还是能在朝堂上帮你升官。你若肯解除婚约,我府上残存的杨家的财富可以给你许多。”
郭善眉头一皱,又好气又好笑的道:“瞧您说的这话。我郭善年纪虽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能得到萧大人赏识,得到皇后娘娘的垂怜,都想给郭善找个美满的亲事,郭善在这儿先谢过娘娘,谢过老萧大人。”郭善说罢,躬身重重的给萧瑀做了个礼。
这才直起身,冷着脸对萧皇后说道:“郭善很承皇后娘娘和萧大人的情,所以也不想让他们为难。既然老太太您不满意郭善,郭善大可以给您立个解除婚姻的字据,干嘛要用钱财来羞辱我。郭善官位虽小,但能做好本分的事也就够了。虽然财帛比不上豪强,但还有千顷良田可以养家糊口。”
萧瑀听了老大过意不去,又见那边杨洁怔怔落泪。萧瑀慨然叹道:“也怪老夫办了糊涂事,惹出这么大的笑话。”
郭善怨只怨萧老太太,怎么会跟萧瑀怨上?冲他拱手,道:“大人何必自责?是郭善没福气罢了。想郭善自小是孤儿,孤苦伶仃四方流落。进长安得口饭吃,后来机缘巧合才有了郭府。又承蒙皇后皇上看的起,才讨了个一官半职能在老大人手下做事。这已经是老天待我不薄了,哪里还敢过多的奢求。至于成家,下官以为再过几年总会成的。”
郭善又转身跟萧皇后拱了拱手,道:“我郭善既然说了这么多,那就是要实现诺言的。老太太信不过我,可请人写下字据让郭善立字为证。”
郭善说的嘴利索,眼睛一眨不眨的冷冷看着萧皇后,却让萧皇后心中一阵神伤。
抬起手指指着郭善竟说不出一个字,她眉头拧到了一处,颤颤巍巍的抖索着嘴皮子,双眼中竟然凄凉的落了泪。
萧锐不知道萧皇后为什么无端落泪,只认为是郭善牙尖嘴利说哭了姑妈。暗想:这还了得?
他大怒起身,指着郭善喝道:“黄口小儿,你胆敢来府上放肆?”立刻招手,让左右把郭善赶出去。
那边跪着的萧守规和萧守道立刻扑到萧皇后面前叫姑奶,而杨洁也不顾自个儿擦泪了,而是拿出干净的手绢儿递给萧皇后。满庭只有萧瑀在重重的叹息,对于这件事儿没做出任何表示。
“郭善没有恶意,但老太太所说的解除婚事的事情郭善无话可说。往后郭善不会去老太太府上,免得老太太心烦。”郭善不知道萧皇后怎么就哭了,但他还是在萧锐推自己时如此说。
萧锐气急败坏,喊道:“把这小子给我乱棍打出去。”
萧皇后大急,看着被赶出去的郭善冲下人们怒喊道:“别伤了孩子,别伤了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