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性命,江智悦的忧虑不言而喻。
大帅府面临的不妙程度已经超出了吴庭轩的想象,前线吃紧,后院起火,这已经不是江宽分身乏术的问题了,一旦处理不妥,沪系将失败地无力回天。也许,如果这次江宽真的被两面夹击而亡,那么自己就…
想到这儿,吴庭轩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孤单却坚强的身影,站在一座恢弘不复往昔的府邸前,不屈的眼神中所书写的信念,在江宽侥幸的失利中得到了实现,嘴角上,情不自禁地弯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但是顷刻间就消失殆尽,眼角闪过一抹凌厉,打断了刚刚魂魄出窍的错觉。
不能!江宽就算是一败涂地也不应该是现在,至少,不应该毁在周镜茗这个老匹夫的手里,不应该毁在吴庭轩大器未成的时候!
“大帅那里没有治疗心脏病的药物?还有,军医难道没有办法解决伤口感染吗?”
“没有,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也没有心脏病的病史,霍叔信上说是一着急后心脏病发的。”江智悦的声音越来越弱,隐隐透着虚弱和无力,恐怕这么多天以来,她承受了不知多少的担惊受怕,对于一个本应该吃喝享乐的军阀小姐来说,江智悦,的确背负了许多不应该担在她身上的重任。
“而且,治疗感染,盘尼西林本就是很难弄到手的药物,在一些地方都是禁运的,所以,”终于,一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了不知多少个转转之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步履犹豫地划过江智悦的脸颊,似乎还在想着是否有回头路,可是不待多想,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直至吴庭轩听到一阵低低的哽咽声。
“智悦。”
“现在周镜茗又把上海城给封了,把大帅府和隐月园给围了,我和阿源,简直就是,就是,”说到这儿她已再无勇气支持下去,小声哭了起来。
“智悦。”此刻的吴庭轩,开始有点忐忑了,因为他从未见过脆弱而无助至此的江智悦,她是从来不畏惧问题和困难,认识这么多年从不轻易流泪的江智悦啊,吴庭轩并不是没有见过女孩子哭,比如几个月前,就有一个女子在他面前大哭一场过,只不过她的那种哭,是一种伤到心里无法释怀肆意妄为的哭泣。
凤仪的样子再次毫无征兆地闯入吴庭轩的思绪,那些关于远方的战争,关于后方的谋反,关于身边不知所措的江智悦,通通都悄然退出他的心尖上,现在,这个地方,只留个一个女子翩然独舞。
每当孙凤仪的剪影映入他眼帘的时候,吴庭轩连眼睛的光彩都会瞬间发生变化,那原本冰冷而且深不可测如同孤独的深渊一样黑色的眼睛,会焕发出一种难得的明亮和温暖,润如黑玉。
随着他听到的一阵抽泣,把吴庭轩从一种莫名的思念当中叫醒起来,让他忧愁的,是眼前的智悦,她面对现下的棘手不得不隐忍而无奈流下的眼泪。在江宽身边当亲卫的时候,就经常与江智悦打照面,智悦虽然平日不多语,但是每每见到吴庭轩,总会说上几句,久而久之二人竟然比旁人要熟稔许多。
而今算得上生死存亡的关头,她选择了依靠和相信吴庭轩,这是郑重的承诺,和身家性命的交托,是权衡之后,还是不由自主?也许江智悦也给不出答案,但是吴庭轩也不需要答案,因为此时他明白了,这是危机,更是机会,康庄大道上从没有天赐良机,只有艰难险阻的悬崖峭壁上,才会亲眼看到命运略带危险意味的微笑。
终于,犹豫了片刻的吴庭轩,还是缓慢且谨慎地,用手臂挽过江智悦,希望环绕在她肩膀的胳膊,能给予她,至少在心理上,一种支持和港湾般的归属感。
身体稍稍一僵的江智悦,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紧接着是脸红心跳的混乱,最后,还是轻轻倒在了吴庭轩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烟草香,和他带来的安心。
也许,我那么喜欢和你说话,那么想和你见面,那么简单的想法,都是因为,我喜欢你的吧。
片刻,江智悦从吴庭轩的怀里缓缓起身,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已经有些干涸的眼泪,稍稍带有鼻音地说:“一个多星期前我就已经托人从日本买了最好的治心脏病的药,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送不出去。”
“周镜茗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城围了?”周镜茗也是北洋起家的一代枭雄之才,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急功近利不思后果的事情。
“没有,只不过,他每天监视着从上海外出的车,尤其是货车,看来,他是想父亲死在南昌才会甘心了。”所谓的包围,就是周镜茗明目张胆地以各种有理由没理由把大帅府和隐月园给围了,然后以安全问题为由,严格检查进出城的车辆,尤其是可以承载货物比方说药物的车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连几盒药都很难送出去,更何况是大批量的盘尼西林呢。”周镜茗也以各式各样的理由阻止江智源买进盘尼西林,当然江家也知道,即使买进了,无法安全运送到前线,结果也是一样的。
原本宁静安详的小令居,就在几句谈话中,不情愿被重重拨不开的愁绪笼罩,空气中散发着死亡的味道,让人不禁有种窒息的幻觉,悠然世外的一片小天地,自董唯若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原来看尽花开花落的景致了,也许,就一直不曾有过,只有已然香魂归去的董氏女,才最最明白。
凛冬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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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中)
这几日出奇地安静,安静地匪夷所思,安静地叫人不得不自我怀疑这份波澜不惊下面是不是埋藏了什么惊天大阴谋,只待喷薄而出的瞬间,完全崩塌这个世界,不留余地。这就是此刻顾念槐心里在嘀咕的想法。
挽风苑太平静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脸上布满怒其不争的冷酷和僵硬了,而那个不省心的包曼一居然也没有过来挑挑毛病找找碴。顾念槐已经开始三番五次地跑到主楼的门口去看看门上是不是贴了什么门神咒符的,把这些叨扰通通帮他拒之门外了。
当然是有人帮忙,只不过,不是黄符门神罢了。
“阿全,去把车停好,然后叫晶蓝把我新定做的西装拿出来,还有,你去再给梦川打个电话,最后确定一下时间。”人逢喜事精神爽,顾大少一面扣着袖扣一面头也不抬地下楼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全和晶蓝都正在努力地在沉默中冲着顾念槐拼命地摇着头,阿全已经痉挛到呲牙咧嘴了也没能引起少爷的警觉,规规矩矩和阿全站在同一排上的晶蓝睁大了眼睛抽风状地冲着沙发方向努着嘴,当他俩快要面瘫的时候,发现没有得到回答的顾念槐终于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战战兢兢的阿全和晶蓝,欲哭无泪。
“你们这是?”
“顾少爷这又是要去哪儿啊?”尖尖的声音,故意拖长的腔调,明讽暗刺的攻击感,都昭示了来者何人,且其意不善。
我就知道,好日子过到头了!顾念槐心里暗暗想到。
你早该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暴风雨,迟早要来。
“出去有事呗。”顾念槐从来都不是个惧内的人,只是每次和曼一发生争吵,他都会头痛不已,感觉曼一总是没完没了地大声嚷嚷,让他很烦。
“你新订的西装在这儿呢。”包曼一站起来,一只手悠然地拎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顾念槐看了她一眼,抬手就要把衣服拿过来。
“哎?着什么急啊。”曼一灵巧地一闪开,把西装换到另外一只手上。
“你来干什么?”顾念槐隐隐皱着眉头,不满之意显而易见。
“你今天是要出去,不过不是跟什么梦川,而是跟我。”曼一娇气地一昂头,波光盈盈的丹凤眼挑逗着顾念槐本就不踏实的思绪,发髻上别着的水晶发饰衬着一汪顾盼生辉。
包曼一是个很美的女人,那种精致的美,好像名贵的瓷器一样赏心悦目且易碎,叫人甚至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整个顾府都是这样欣赏眼前的妙人儿的。只不过,假以时日,当这层美丽的皮囊渐渐脱去的时候,不仅仅是伍茜尔和顾念槐,还有阖府上下,都发现包曼一内里藏着的,是一股不加自控的娇纵,锋芒太显,尖酸刻薄,嫉妒心重,如果叫顾念槐写下所有包曼一的缺点,甚少读书的他肯定可以写一本比四书五经加起来还厚的书。
“别在这儿跟我添乱,‘宾淇’今天开业,我得去参加典礼。”顾念槐回过神来之后,不耐烦地把衣服从妻子手中抢过来。“下午还得回浦阳,常胜有事情要回报呢。”说着把衣服穿好了就要出门。
“站住。”包曼一慢慢回过头来,眼神凌厉且威胁凛凛地看着顾念槐的背影。“‘宾淇’开业还要带‘夜玫瑰’的舞女去典礼,你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啊?”
“包曼一你是专程来吵架的吗?!”顾念槐回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毫不在意的包曼一。其实每次争吵的时候顾念槐都非常想潇洒地一走了之,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顾念槐总是不由自主地留下来和妻子唇枪舌战正面交锋剑拔弩张一把。
“怎么,你还嫌上次那个莺莺滚地不够远吗?”曼一一步一步滑行般地朝着丈夫逼近,气质平添一股阴森之感,“要不要本少奶奶让这个梦川滚到马六甲你就甘心了。”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看顾念槐内心的挣扎不休。的确,上次那个舞女莺莺已经彻底从苏州消失了,搞得夜玫瑰的老板损失一员大将叫苦不迭,而顾大少呢,自那日吵完之后就忘记这件事了,郎心薄凉,也许出走对于莺莺来说是件好事呢。现在顾念槐手头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上午的开业典礼只不过是个小插曲,而这么一件小事面对包曼一都做不成,顾少爷真是忍不了一厢火气冲天。
“我,”
“我们今天去无锡,”还没等顾念槐张口就被包曼一不耐烦地打断,“爸妈昨天就已经过去了,这不邀请包家的姑爷赏脸光临么。”
“你,”
“你上午的典礼叫别人替你吧,又不是拜堂成亲非你不可。”话音刚落就打发了阿全和晶蓝去收拾顾念槐的行李。
哼,这次看我不把你带的远远的,叫什么鸟儿啊川儿的都找不到你,包曼一忿忿且得意地想到。
没错,梦川莺莺这次都找不到远在无锡游玩的顾念槐了,不仅她们,连下午火烧屁股赶过来的聂常胜也找不到顾念槐了,因为大少奶奶吩咐了,谁也不许追到无锡去,急得聂经理在伍茜尔那里直跳脚。顾念槐夫妻俩各有各的胡闹,这会子闹到一块儿去了!如果再赶过去无锡事情恐怕就要给耽误了。
伍茜尔开始恼怒自己为什么这几天没有呆在挽风苑看紧念槐,这样说不定就能阻止曼一胡闹了。可挽风苑是心结,更是心伤,似乎每靠近那个地方,浮现出的,都是自己往昔的痛苦和无奈,对于这样一个记载了伍茜尔最不想记起的过去的地方,远离,始终是解脱和救赎。
还是由我来决定吧,当伍茜尔同意了殷越祺告诉聂常胜的提议之后,越祺完美转身。
南京,宁江公园。
林翰少爷无精打采地坐在湖边的茶桌边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心里默念着来之前殷琮交代给自己说的话,然后盘算着这财政部长什么时候能来。眼下的美景对他来说居然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宁江公园坐落在南京政府办公地的不远处,虽说是个公园,几乎是官方办事的地方,于是就有大把大把的资金用来再三修葺公园的各个角落。现今的宁江已经是南京的一抹秀色,名扬全国。生平爱玩的林大少爷眼下的心情只有视而不见。
谁都没想到几个月前的“浦星危机”影响力这么大,后续事件接连不断,搞得南方商界焦头烂额,趁此机会惠洋银行还插了一脚进来,让整个南商都感到面子上挂不住。后来泰和借机买下了晋军的煤炭转卖给江宽发了一笔,高兴之余殷琮提醒林立芳说这件事有可能会引起南京方面的不满,盛森需要给南京集团一个,合理的解释,以保全身而退。
老林听了之后直拍大腿说有道理,然后让殷越祺把什么该说去告诉林子卿,把他的宝贝孙子生拉硬拽地派来了南京,充当杭州林氏的代理。
殷越祺心里很明白林立芳如此做法,就是要让林子卿找机会崭露头角,为以后的接任林家产业做个热身。可是也不知林老爷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明知殷越祺亦敌亦友,却还是让这个外孙去教子卿如何处之。殷越祺很绅士地笑了笑,好,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告诉你,该怎样,不失体面地退出吧。
“少爷,刚刚李秘书过来说,邓部长开会去了,得晚过来一会儿,劳您再等一下。”林立芳老头还是比较周全的,怕子卿搞不清楚状况,特地叫泰和的经理郑有为跟着一起过来南京,帮衬着林子卿处理一些棘手的情况。
“爷爷真是,哎,干嘛叫我来啊,叫越祺来不就行了。”林子卿伸了个懒腰,哈气连天。本来这几天他和几个朋友约好了要到上海去玩一阵子的,这下全被打乱了。顾念槐是一个混,林子卿是一个玩,一个鲁莽,一个从容,一个不学无术,一个风雅至极,由此,林顾两家无论谁接任了江南商会会长的位子,那都是北方孙逢耀烧香拜佛求来的大好时机吧。“盛森和泰和的事不一直都是越祺处理的么。”
“少爷,董事长这次是想让少爷熟悉熟悉生意环境,这以后,林家还不都是少爷的嘛。”郑有为虽然不清楚林家的纷争,但是他看得到殷越祺的精明,也明白自己的顶头老板林立芳的心机,所以说,要想太子爷顺利即位,太有能力的外戚——殷越祺,不得不清理干净。此时的林家王朝又离不开殷越祺,那么只有让这位百无聊赖的储君大少先学学打理朝政,以免将来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林子卿不屑地看了一眼郑经理,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如果不是来南京,我这会儿已经到上海了。”
“看来林少爷是百忙之中才过来见上一面的啊。”一个浑厚的声音不期而至,林子卿的身子稍稍一震,立刻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略有发福的男人走过来。后面跟着的秘书,那不正是刚刚过来跟郑经理交代的财政部的秘书么!郑有为慌忙推了一下林子卿,以示提醒。
“哪里哪里,郑部长你好。”林子卿接到暗示后马上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因为爷爷交代了,财政部长是前辈,所以要表达足够的尊重。
“邓部长,这是林氏盛森的,总经理,林子卿先生。”郑有为立刻越过林子卿走上前来,向来者介绍林子卿,并且将那个“邓”字念地很重。
林子卿心里一惊,略有不安,当时郑有为推了自己一下,是在提醒说来人就是财政部长,可是他忽然就忘记了财政部长姓什么,接着就脱口而出“郑部长”,不觉轻咳两声,尴尬万分。
“哦,林立芳董事的家孙吧。”相比之下,邓长青的功课做得更加充分。
“是。”林子卿尴尬地笑了笑。
“好好,请坐吧。”邓长青,南京政府财政部长,曾留学于英国剑桥大学的建筑专业,由于南京的后台是英国人,所以特别任命了留英的邓长青从建设部转到了财政部坐第一把交椅。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聪明如邓长青还是很快熟悉了财政方面的工作。
“林经理,你的祖父身体可还